嫁到越南的华人直言:别听媒体吹牛,越南相当于我国三线城市。
我叫林素芬,今年三十六岁,老家广西东兴,娘家门面开在北仑河边,做的是边贸小百货。我老公叫阮文雄,比我大四岁,胡志明市人,家里排行老三,早年跟他二哥在平阳省开了个小五金作坊。二零一六年我在自家店里认识了他,那年他来进货,一口广西话说得比我这个本地人还顺,结账的时候多给了二十块钱,说是我们这边收摊晚,让我早点回去。我们谈了两年恋爱,结了婚,我就这样嫁过去了,一晃八年。
刚去的时候,我是带着幻想去的。那时候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写越南的文章,说这里是下一个世界工厂,说外资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说再过十年这里就是我们九十年代的深圳。我妈不同意这门亲事,说那么远怎么办。我跟她讲了一晚上,讲的就是网上那些话:妈,那里现在就是二十年前的中国,遍地机会,我过去不是下嫁,是去抢钱。我妈听不太懂,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别吃苦。
落地那一刻,我的幻想掉了一半。胡志明市的新山一机场小得像我们县里的汽车站,出关口窄窄的一条通道,头顶的吊扇在转,墙皮有点发黄。我老公骑着摩托车来接我,后座绑着一束用报纸包着的百合。从机场到他家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我在摩托车后座上,看见的是一整条一整条的摩托车河流,密密麻麻的头盔,红的白的蓝的,像一群移动的甲壳虫。路边没有高架,没有地铁的影子,电线杆上的线团缠得跟鸡窝一样,黑压压的一大堆垂在头顶。那一刻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不是落后,是熟悉。这场景我小时候在县城见过,大概是我读初中那会儿的样子,就是二零零五年前后的感觉。
我老公家在平阳省一个叫顺安的小地方,距离市区二十公里。他家是一栋三层半的窄楼,窄得只能放一张桌子,楼与楼之间贴着脸,隔壁炒菜我这边能闻见鱼露味。前面是铺面,卖五金配件,后面住人。婆婆叫陈氏梅,六十来岁,瘦,黑,笑起来牙床是红的,是因为常年嚼槟榔。她不会说中国话,第一天见面就在厨房里给我煮了一碗河粉,上面铺了几片薄薄的牛肉,撒了香菜和青柠。我吃得很香,因为我饿了十几个小时。可吃完我抬头,看见厨房灶台是水泥砌的,抽油烟机是一台老式排气扇,卫生间在楼梯底下,洗澡要蹲在一个半米高的水缸边上舀水冲。婆婆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着,一边扇扇子一边跟我比划,说我长得好看。我点点头,说谢谢妈,然后转身回房间哭了半个小时。
真正让我明白这个国家的,是账。我在铺子里帮忙记账的第二个月,才看清楚钱是怎么流动的。我们家雇了六个工人,做的是给本地家具厂配套的小五金件,一个月工资折算成人民币,熟练工大概一千八到两千二,学徒一千二。早上七点半上班,下午五点下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一个月休息四天。工人们中午吃的是自己带的饭盒,一小盒米饭,几根青菜,偶尔有一小块煎鱼。我问过一个叫阿蓉的女工,二十岁出头,手上全是细密的疤,她一个月挣一千六百块人民币,寄八百回同奈省的老家,留四百吃饭,剩下的两百块钱她攒着,攒了两年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好像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我说是很了不起。
可你再看看房价,你就觉得这账算不平。胡志明市第一郡、第二郡那些核心地段,好一点的公寓一平米折人民币三四万,贵的能到五六万,跟我们泉州、佛山的水平差不多。平阳、同奈这些工业区的地,这几年被炒得厉害,一亩地翻着跟头往上涨。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月收入停留在我们三线城市十年前的水平,房价却奔着一线城市去了。这就形成了一种很拧巴的局面,本地年轻人根本买不起市中心的房子,一家人攒一辈子钱,最后在郊区盖一栋窄楼,一家人挤着住。这不是我瞎说的,我身边就有例子,我老公二哥家的孩子二十二岁,在工厂做质检,谈了三年恋爱结不了婚,女方家的条件就是要在市区有一套房。后来是两边老人凑钱,在距离市区三十公里的地方付了首付。
这种拧巴还体现在很多地方。比如在城里,一杯滴漏咖啡卖三万越南盾,折人民币不到十块钱,看着便宜。可你要去医院看看,公立医院早上六点排队,走廊里躺满了人,一床难求。你要是想上好学,公立学校一个班五十多个人,下午三点就放学,剩下的时间全靠家长送去补习班,补习班一个月要花掉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所以真有钱的人家,全都把孩子往国际学校送,一年学费折人民币十几万,那又是另外一层天。
我真正较劲,是在二零一九年到二零二一年那两年。那时候网上吹得更凶了,说越南要起飞,说订单排到明年,说我们这边的厂全跑过去了。我看着自媒体那些文章,一边骑摩托车去进货一边笑。订单是有的,厂也确实搬过去不少,可你知道那些厂是什么样子吗。我在一家中资鞋厂做过半年的翻译和管理,厂在同奈,六千多人,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空调要自己买电扇。工人们早上七点排队打卡,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吃饭,中间只有四十分钟。我们厂那时候最怕的就是罢工,越南工人维权意识很强,只要觉得伙食差了、加班费算少了,第二天一早整条线的人都不动,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谁也不闹,就是不干活。最后一定是厂方让步。有一次为了一顿饭里少了一块肉,我们赔了三天的伙食补贴。你不能说他们不对,人家维护自己的利益天经地义,可这种效率上的损耗,是那些写文章的人不会去写的。
管理上的消耗还只是小事,最累的是关系。开厂要批文,要消防,要环保,每一道口子都要打点。我们不叫它打点,我们叫拜拜码头。逢年过节要给相关的人送点东西,不是大额的行贿,就是几盒月饼、几瓶酒,可你不送,第二天就有人来检查。我老公不善这个,都是二哥去跑,每次跑完回来,往沙发上一躺,抽一支烟,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他心里苦。他常说,我们越南人做不成大生意,因为我们太急,今天能挣的钱今天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二零二一年年中那次停工,把我们家的经济按下了底朝天。工厂停了两个月,订单取消,货物堆在仓库里。我们一家四口,两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刚满周岁,房租、工人基本工资、孩子的奶粉钱,一样都不能少。那阵子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碎米,买那种不完整的小鱼。下午我去给本地一家中文培训机构代课,一小时三十块人民币,一天上四个小时。晚上回来给孩子洗澡,哄睡,然后记账。记完账常常是半夜,我一个人坐在楼梯口,手机里刷到的还是那些文章,还是"越南崛起""下一个中国"。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忽然就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我老公被我吵醒,披件衣服下来,蹲在我旁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在笑那些人。他听不懂,我也不解释。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回了趟娘家,因为停工的政策,陆路口岸管控严,我在东兴待了两个月。两个月里我把落差感消化得差不多了。我妈买菜用的是手机扫码,我提着一大袋东西站在菜市场门口,翻了半天钱包,被摊主笑话。我带孩子去市里,坐的是动车,四十分钟。晚上我给我女儿买的纸尿裤在网上下的单,第二天上午就到了家门口。这些事我在越南不是做不到,市区里也有送货上门,可那速度、那确定性、那种你不用动脑子就能把日子过下去的顺畅,是不一样的。有一次我带女儿在小区的广场上坐着,看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音响震天响,电动车的充电桩一溜排过去,整整齐齐。我女儿在那儿跑来跑去,我一瞬间觉得,我可能回不去了。
可你要问我后悔吗,我不后悔。这里有很多东西是我们弄丢了的。这里的人过得慢,再忙也要喝一杯咖啡,坐在塑料矮凳上,一坐一个钟头,聊的也都是些没用的闲话。这里的邻里是真的邻里,我们家隔壁的阿婆每天早上扫门口那一段路,顺手把我们家的也扫了。这里的水果便宜得吓人,芒果、火龙果、红毛丹,几块钱一斤,我们家孩子从小是拿水果当饭吃的。这里的婆婆虽然没有退休金,可也不图我什么,她生病住院那次,我陪了七天,出院以后她拉着我的手,跟邻居说,我这个媳妇是佛祖送来的。那天我躲进卫生间,眼泪把毛巾都打湿了。
我老公这个人,说实话,比我勤快。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铺子,晚上八点回来,回来还要看账。他不喝酒,不出去应酬,唯一的爱好是周六下午去路边理发店修一次头发,五万越南盾,折人民币十五块。我有时看着他,心里是服气的。他这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可他从来不抱怨命运,他说人活着就是做工,做工就有饭吃。我把这话跟我妈讲,我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嫁了个好人。
这几年变化确实是有的,我也不装看不见。市区的路修宽了,之前五年修不动的那条高架终于通了,第一条地铁去年年底开始运营,虽然只有十几公里,可从我婆婆家出门坐轻轨到第一郡只要二十几分钟,那天全城的人都去看热闹,很多人是带着孩子去的。工业区的中国人、韩国人越来越多,平阳省那边的商场一个接一个地开。最明显的是年轻人都在学中文,我们家那条街上有三家中文培训班,学费不便宜,一节课三十块,可报名的排到明年。我教的一个学生,二十岁的小姑娘,在一家电子厂上班,下了班骑车半小时来上课,她说老师我想去中国那边做事,中国工资高。我跟她说工资是高,可你要舍得离家。她想了想,说我知道。
所以我说别听媒体吹牛,不是说这个地方不好。我要说清楚,我在这儿生活了八年,有了两个孩子,有铺子有家,我对这里是有感情的。我要说的是,别把它想得太厉害,也别把它想得太差。它的底子薄,工业体系不全,做什么都得靠进口的原材料和机器,连我们家那台冲床都是从中国拉过去的。它的工人受教育程度不高,培训一个能看懂图纸的人要半年。它的基础设施是这几年才补起来的,电一到夏天就不够用,工业区时不时限电。这些东西,那些标题党不会写,写了也没人看。
我给它打个比方吧,我跟别人解释的时候常常这么说。越南现在就像我们二零零八年前后的样子,是那种正在使劲往上爬的县城,或者说是一个体量放大了的三线城市。它有活力,有人,有年轻的人力,什么都便宜,什么都新鲜,你去走一圈会觉得这里处处是机会。可它的基础设施、它的产业配套、它的办事效率、它普通人的钱包厚度,也就是三线的水平。房价倒是一线的。这种错位是这个国家现在最真实的样子,你把它吹到天上去,对谁都没好处,只会骗来一群抱着发财梦的人,最后赔光了回国骂街。
我女儿今年七岁,在本地的一家私立小学念书,一年学费折人民币一万二,算是不便宜了。她会讲三种话,越南话、本地口音的中文,还有一点点英语。前阵子我问她,你觉得自己是哪国人。她想了半天,说我不知道。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也可以。她说妈妈我知道,我是我们家的人。那一刻我抱了她很久。我这一代人做选择的时候总要问值与不值,算得清清楚楚。可能到了我女儿这一代,就不用算了,她只要知道家在哪儿就行。
前几天我发了条动态,就写了这个意思,被人骂了两百多条,说我是在贬低别人抬高自己,说我嫁过去了还回头看不起人。我一条都没删,也没回骂。我心里很清楚,我说的是实话,是我在那儿洗碗、记账、带孩子跑医院、夏天停电的时候坐在铺子里满头大汗得出的实话。你要是让我违心地说那边马上就要超过谁了,我说不出口。我这辈子受过最大的教育,就是人不能对着自己的日子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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