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大门“哐”地撞开,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珊冲上去,一把揪住急诊医生的头发,声音撕裂:“里面那个才是我正牌老公,你们救错人了!”医生疼得直咧嘴,护士拉不开她。
走廊那头,另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按在担架上,医生正喊着他的名字,魏翔。
可萧珊知道,那个男人不是她丈夫,是她小叔子魏海涛。
真正的魏翔躺在抢救室里,脸上罩着氧气罩,胸口起伏微弱。
她指甲掐进掌心,浑身发抖,抢救室角落,一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未发送的短信停在输入框:别告诉嫂子,房子抵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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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存折是萧珊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的。
压在几件旧毛衣下面,边上还塞着半包樟脑丸。
她本来想取点钱给公公买营养品,打开一看,余额少了个零头。
十万块,说没就没了。
她坐在床边,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存取记录上只有一笔转账,半个月前,转到一个陌生账户。
魏翔那天说去货运站结账,回来时身上有酒味,倒头就睡。
萧珊问他跟谁喝的,他说跟货主。
再问就嫌烦,说女人家别管生意上的事。
那天晚上魏翔洗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
萧珊瞥了一眼,是个叫“蔡玉玮”的人发来的微信:“账我转给你了,别让嫂子知道。”萧珊没动手机,只是坐在黑暗里,把那条信息看了又看。
蔡玉玮,她知道这个人,魏翔的合伙人,离了婚,四十来岁,保养得比实际年龄年轻。
第二天萧珊去了货运站。
说是送饭,其实是想看看。
货运站在城东,一个铁皮搭的院子,停着三辆旧货车。
魏翔那辆蓝色的解放停在最里面,车头保险杠有块新蹭的漆。
萧珊站在门口没进去,隔着院子看见蔡玉玮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她走到魏翔跟前,伸手把魏翔外套领子翻正了。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让萧珊胃里一阵翻涌。
魏翔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萧珊把饭盒搁在门卫室,转身走了。
晚上魏翔回家,进门就说:“你别多想,蔡玉玮就是同事。”萧珊没接话,在厨房里把碗筷摔得叮当响。
魏翔坐在客厅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突然说:“萧珊,咱们离了吧。”
萧珊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她转过身,看着魏翔。
男人低着头,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掸。
她问为什么。
魏翔说:“过不到一块了,没意思。”萧珊问是不是因为蔡玉玮。
魏翔不答,站起来往卧室走。
萧珊追上去,把他拽住。
魏翔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她踉跄了两步。
“魏翔,你外面有人了就直说,别拿离婚当幌子。”萧珊声音在抖。
魏翔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塌着。
“随你怎么想。”他说完就关了门。
萧珊在客厅坐了一夜。
天亮时她给儿子魏鹏涛打电话,响了五声,儿子接了,声音迷迷糊糊。
她说你爸要跟我离婚。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别急,我周末回来一趟。
电话挂了不到十分钟,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萧珊看着屏幕上“魏翔”两个字,心里堵得慌,接起来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是魏翔家属吗?他出车祸了,在县医院抢救。”萧珊手里的手机滑到地上。
她捡起来,声音已经变了调:“你说什么?谁出车祸了?”
“魏翔,车牌号是……”对方报了一串数字。
萧珊脑子嗡嗡响,那确实是魏翔的货车。
她胡乱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了高速,她才想起没问清楚哪个县医院。
打电话回去,对方说是城南县医院。
司机说城南县医院在城郊,走高速四十分钟。
萧珊坐在后座,手指绞着包带,指头勒出一道道红印。
她想起昨天晚上魏翔说的那些话。
离婚。
过不到一块。
随你怎么想。
当时觉得天塌了,现在想想,只要人还在,离婚就离婚。
她甚至开始后悔,昨晚不该摔碗,不该追着问蔡玉玮的事。
要是魏翔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连最后一面都没给个好脸色。
手机又响了。
儿子打来的。
“妈,我刚给爸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交警。他说爸在县医院,我叔也在那辆车上。”萧珊手一紧:“你叔?你叔怎么在车上?”儿子说:“我叔昨天跟爸一起出车的,说是去拉货。”萧珊心里咯噔一下。
魏海涛,魏翔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这些年没少给家里添麻烦。
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县医院的牌子锈迹斑斑,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
萧珊冲进急诊大厅,抓住一个护士就问:“魏翔在哪?车祸送来的那个魏翔!”护士指了个方向:“抢救室那边,刚推进去。”
萧珊往走廊深处跑。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门口站着两个警察,还有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交警。
她跑过去,正要开口,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推出来,脸上盖着纱布,手腕上挂着输液针。
萧珊扑上去,抓住推车的栏杆,低头去看那张脸。
纱布下面露出半截下巴,胡茬凌乱。
她喊了一声“魏翔”,那人没反应。
医生在旁边说:“家属来了?伤者叫魏翔,车祸,颅内出血,需要马上手术。”萧珊的手从栏杆上滑下来。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抬头,声音尖得整个走廊都听见了:“这不是魏翔!这不是我老公!”
02
医生愣住了。
推车的护士也停了脚步。
萧珊指着担架上那人手腕,声音急促:“我老公左手腕有块疤,小时候被铁皮划的,这个人没有。”她说着就要去掀那人的袖子。
医生拦住她:“家属你冷静,他身上有身份证,手机里紧急联系人也是你,我们核对过的。”
萧珊摇头,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那是魏海涛,我小叔子。他偷了我老公的身份证,他以前就偷过。”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警察和交警对视了一眼。
医生皱着眉,让护士先把人推进手术室。
萧珊追了两步,被警察拦住了。
“你说这人是你小叔子?”警察问。
萧珊点头,声音已经哑了:“我老公叫魏翔,他弟弟叫魏海涛。两个人长得像,但魏海涛手腕上没疤。你们搞错了,真正受伤的是魏翔,他在哪?”
交警翻着手里的记录本,说:“现场只有一个人,就是这辆货车的驾驶员。我们从驾驶座把人抬出来的时候,他身上有魏翔的驾照和手机。”萧珊的指甲掐进掌心:“那副驾驶呢?我老公肯定在车上,他跟魏海涛一起出车的。”
交警脸色变了,转身往外走。
萧珊想跟上去,护士拦住她:“家属你在这等,有消息会通知你。”萧珊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红灯亮着,里面躺着的是魏海涛。
她掏出手机给魏翔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断了。
再打,还是断。
她蹲在走廊的塑料椅旁边,额头抵着冰凉的椅面。
脑子里全是昨晚魏翔关门的样子,肩膀塌着,背对着她。
她说你外面有人了,他说随你怎么想。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委屈的人。
现在她只求魏翔能活着,离婚也行,跟蔡玉玮走也行,只要活着。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护士推着一张平车往这边跑,车上躺着个人,脸上血肉模糊。
萧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认出了那件夹克,灰绿色的,左边袖口磨得发白,是她去年在夜市给魏翔买的,花了八十块。
“魏翔!”她扑过去。
护士挡着她:“家属别碰,伤者身份不明,刚送来的。”萧珊喊:“他叫魏翔,他左手腕有疤,你们看!”她拽住平车栏杆,护士拉她。
推车的医生停下来,掀开那人左袖。
手腕内侧,一道两寸长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医生看了一眼萧珊:“你是家属?怎么现在才来?”萧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怎么现在才来?
她早就在医院了,在走廊里站了二十分钟,看着魏海涛被推进手术室,而魏翔躺在那张平车上,被当成无名氏晾在一边。
“无名氏,男性,五十岁左右,车祸伤,颅内出血加脾破裂,需要马上手术。”推车医生快速交代着。
萧珊跟着平车跑,手抓着栏杆不放。
“我是他老婆,我签字,你们快救他。”她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护士把她拦在手术室外面。
红灯亮起。
萧珊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魏海涛的手机。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担架上掉下来的,被她顺手捡了。
屏幕亮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停在输入框里。
收件人是“蔡玉玮”,内容只有一行字:别告诉嫂子,房子抵押的事。
萧珊盯着那行字,眼前发黑。
房子抵押。
她和魏翔住了二十年的房子,儿子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想起存折上少掉的十万块,想起魏翔说的离婚,想起蔡玉玮翻他衣领的手。
所有事情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弛,指缝里还有早上洗碗沾的油渍。
这双手做了二十五年饭,洗了二十五年衣服,到头来连自己家的房子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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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萧珊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左边是魏翔,右边是魏海涛,两个手术室隔着十米。
护士出来过一次,让她签了一堆字。
她签完才发现,魏海涛的那份手术同意书也是她签的。
护士说:“你是家属,不签不行,人快不行了。”萧珊握着笔,手在抖。
她在魏海涛的同意书上签了名,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签完字她给儿子打电话。
魏鹏涛说已经在路上了,从省城往回赶,最快三个小时。
萧珊没提房子抵押的事,只说:“你爸在手术,你叔也在手术,你来了直接上三楼。”挂了电话,她盯着魏海涛的手机。
屏幕又亮了,来电显示“丁哥”。
她没接。
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海涛,钱的事再拖,别怪我不客气。
萧珊把短信截图,转发到自己手机上。
她翻了翻魏海涛的通讯录,里面存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丁哥”。
最早的一条是三天前。
她又翻了翻相册,大部分是赌桌和牌九的照片,还有几张自拍,魏海涛穿着魏翔的夹克,对着镜头咧嘴笑。
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能看到魏翔站在后面,脸色很难看。
交警郭越彬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萧女士,现场勘查完了,跟你核实几个情况。”萧珊点头。
郭越彬翻开文件夹:“事故车辆是魏翔名下的货车,出事时驾驶位上是魏海涛。魏海涛没有货车驾驶资质,属于无证驾驶。我们从他身上找到了魏翔的身份证和手机。”
萧珊问:“我老公呢?他坐在哪?”郭越彬顿了一下:“副驾驶。我们赶到的时候,副驾驶的人已经被卡住了,是消防破拆后抬出来的。当时现场只有一个人能说话,就是魏海涛。他说他是魏翔,我们就登记了魏翔的信息。”
萧珊闭上眼睛。
魏海涛冒用魏翔的身份,交警和医院都信了。
真正的魏翔被卡在驾驶室里,没人知道他是谁。
“魏海涛为什么要冒充我老公?”她问。
郭越彬合上文件夹:“这个得等伤者醒了才能问。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魏海涛身上还搜出一张借条,借款人是魏翔,金额三十万。”
萧珊的心沉下去。
三十万。
加上存折上少的十万,一共四十万。
魏翔这些年跑货运,攒下的家底也就这些。
她问郭越彬:“借条上有没有写抵押物?”郭越彬看了她一眼:“写了,抵押物是你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
萧珊觉得走廊里的灯太亮了,亮得她眼睛发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机。
魏海涛的手机又响了,还是“丁哥”。
这次她接了。
对方声音很粗:“海涛,你哥那房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合同签了没?”萧珊说:“我是魏翔的老婆。”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嫂子啊,那你劝劝你老公,钱还不上,房子我们就要收了。”
萧珊问:“你是谁?”对方说:“你管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小叔子欠我三十万,你老公签的担保,房子押在我这。三天之内不见钱,你们就搬出去。”电话挂了。
萧珊坐在长椅上,听着手术室里仪器的嘀嗒声,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
魏鹏涛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看见萧珊坐在走廊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两部手机。
一部是魏翔的,一部是魏海涛的。
他蹲下来叫了声妈,萧珊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你爸在手术,你叔也在手术。”她说,“你叔把你爸的房子押出去了,欠了三十万赌债。”
魏鹏涛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就要往魏海涛的手术室冲。
萧珊拉住他:“你干什么?”魏鹏涛攥着拳头:“我去问问他,凭什么拿我爸的东西去赌。”萧珊把他拽回来:“他还在手术,你进去能问出什么?”魏鹏涛站在走廊里,胸口起伏着。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给谁萧珊不知道,只听见他说:“帮我查一个人,丁荣,搞高利贷的。”
04
魏翔的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萧珊和魏鹏涛同时站起来。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疲惫:“命保住了,但颅内出血时间太长,压迫了运动神经,左半边身体以后可能动不了,语言功能也受损。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萧珊腿一软,魏鹏涛扶住她。
“我能看看他吗?”萧珊问。
医生点头:“重症监护室,只能进去一个人,十分钟。”萧珊换上隔离服,走进ICU。
魏翔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鼻子插着氧气管,左手被固定在床边。
萧珊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五年,从年轻看到老,从光洁看到皱纹。
“魏翔。”她叫了一声。
魏翔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萧珊伸手握住他的右手。
那只手粗糙、干裂,指节上有老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
她握了一会儿,魏翔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萧珊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流下来,打湿了他的手背。
“你傻不傻。”她声音很轻,“房子没了就没了,你人没了,我跟鹏涛怎么办。”魏翔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萧珊看见他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纱布里。
她把他的手放回床边,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魏鹏涛在ICU外面等着,手里拿着魏翔的手机。
“妈,爸手机里有一条录音,你听听。”萧珊接过来。
录音是车祸前两个小时录的,魏翔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车里,背景有发动机的声音。
“玉玮,如果这次能回来,我就跟萧珊说实话。房子抵押的事,我慢慢还。要是回不来,你帮我照顾她。她跟了我二十五年,没享过福。”
录音到这里断了。
萧珊把手机还给魏鹏涛,没说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在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想起二十五年前嫁给魏翔那天,也是下雨。
魏翔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接她,后座上绑了块红布。
她坐在后座上,手搂着他的腰,雨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打湿了。
那时候魏翔说,以后让你过好日子。
二十五年过去了,好日子没过上,倒是欠了一屁股债。
魏海涛的手术也做完了,比他哥早出来两个小时。
他伤得轻些,肋骨断了两根,脾脏摘了,但脑子没事。
萧珊走进他的病房时,魏海涛正睁着眼看天花板。
看见萧珊进来,他眼神闪了一下,把头偏过去。
“嫂子。”他声音虚。
萧珊站在床边,没坐。
她看着他,跟魏翔有七分像的脸,但眼神不一样。
魏翔的眼神是沉的,像河底的石头。
魏海涛的眼神是浮的,像水面的油花。
“丁荣是谁?”萧珊问。
魏海涛不说话。
萧珊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那条短信。
“房子抵押的事,是你跟你哥提的,还是丁荣逼的?”魏海涛闭上眼睛。
萧珊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要走。
“嫂子。”魏海涛又叫了一声。
萧珊停住。
“是我欠的赌债,丁荣逼我还。哥说帮我还最后一次,拿房子抵押,先把丁荣稳住。”魏海涛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天出车,我是想跑路。丁荣说再不还钱就砍我的手。我偷了哥的身份证,想跑外地躲一阵。”
萧珊转过身:“你哥呢?他知不知道你要跑?”魏海涛摇头:“他不知道。我跟他说去拉货,他就信了。车祸的时候,他本来能跳车,但他把我推出去了。”魏海涛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嫂子,是我害了我哥。”
萧珊看着魏海涛哭,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魏翔昨天晚上说离婚时的样子,肩膀塌着,像扛了座山。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为了蔡玉玮。
现在才明白,他是为了房子,为了弟弟,为了不拖累她。
萧珊没说话,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魏鹏涛在等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妈,我查到了。丁荣,真名叫丁荣,四十二岁,以前因为非法拘禁判过三年。现在开了一家典当行,暗地里放高利贷。爸跟他签的抵押合同我看了,利息高得离谱,利滚利已经滚到四十多万了。”魏鹏涛把文件夹递给她。
萧珊没接。
“你爸的房子,不能就这么没了。”她说。
魏鹏涛看着她:“妈,你想怎么办?”萧珊走到窗边,雨还在下。
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想起结婚那天魏翔说的那句“让你过好日子”。
二十五年了,他没做到。
但他把命搭上也要护着她和儿子。
她得替他把这个家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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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萧珊让魏鹏涛在医院守着,自己回了家。
她没直接回家,先去了趟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查了记录,告诉她房子确实在半个月前办了抵押登记,抵押权人是丁荣的典当行。
萧珊问能不能撤销。
小姑娘摇头,说合同签了,手续全的,除非双方同意解押。
萧珊从银行出来,站在台阶上。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她掏出手机打给蔡玉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蔡玉玮的声音有点意外:“嫂子?”萧珊说:“你在货运站吗?我过去找你。”
半个小时后,萧珊推开货运站办公室的门。
蔡玉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单据。
看见萧珊进来,她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嫂子,魏哥的事我听说了,我正要去医院。”萧珊拉开椅子坐下,看着蔡玉玮。
“魏翔欠丁荣多少钱?”萧珊问。
蔡玉玮愣了一下,然后叹气。
“嫂子你都知道了?”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魏哥让我帮他算的,本金三十万,利息已经滚到四十二万了。魏哥把房子押了,拿了三十万给丁荣,剩下的他说慢慢还。”
萧珊问:“他为什么找你帮忙,不告诉我?”蔡玉玮低下头,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角。
“魏哥说,你知道了肯定要跟他吵。他说等他把钱还清了再告诉你。”萧珊又问:“存折上少的十万呢?”蔡玉玮说:“那十万也是给丁荣的,魏哥说先还一部分,让丁荣别来家里闹。”
萧珊看着蔡玉玮。
这个女人比她年轻,比她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
魏翔找她商量事,不找自己老婆。
萧珊心里堵得慌,但她忍住了。
“蔡玉玮,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魏翔到底什么关系?”蔡玉玮抬起头,脸涨红了。
“嫂子你别误会,我跟魏哥就是合伙。他帮我拉货,我帮他管账。他有事不跟你说,是怕你担心。”
萧珊站起来。
蔡玉玮也跟着站起来。
“嫂子,魏哥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他说年轻时候答应让你过好日子,结果光顾着帮弟弟填窟窿,把家底都填进去了。”萧珊没回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帮我把丁荣约出来,我要跟他谈。”蔡玉玮说:“嫂子,丁荣那种人不好惹。”
萧珊转过头:“我老公躺在医院里动不了,我小叔子欠的债要收我的房子。我不找他谈,谁找他谈?”蔡玉玮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我试试。”萧珊走出货运站,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掏出手机给魏鹏涛打电话:“鹏涛,你找个律师问问,抵押合同有没有漏洞。”
下午三点,萧珊在城南一家茶馆见到了丁荣。
四十来岁的男人,穿黑T恤,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个打火机。
“嫂子,坐。”萧珊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丁老板,我老公签的合同,我看了。三十万本金,半个月利息十二万,你这比抢钱还快。”
丁荣笑了,打火机“啪”地合上。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魏海涛欠我的钱,白纸黑字写的借条。魏翔自己愿意担保,房子也是他自愿押的。你要觉得不合适,把钱还了,合同作废。”萧珊盯着他:“钱我们还,但你得给我时间。”
丁荣摇头:“三天,最多三天。我也有我的难处,下面一帮兄弟等着吃饭。”萧珊站起来:“三天不可能。一个月,我给你一个月。”丁荣脸色沉了:“嫂子,别跟我讨价还价。你老公现在瘫了,你儿子刚工作没几年,你们拿什么还?”
萧珊攥着桌角,指节发白。
“丁荣,你放高利贷,非法拘禁坐过牢。我要是报警,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丁荣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嫂子有种。行,我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后还不上,法院见。”他站起来,把打火机揣进口袋,“到时候房子归我,你们一家三口搬出去。”
萧珊从茶馆出来,腿是软的。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走到路边打车。
回到医院,魏鹏涛迎上来:“妈,律师问了。抵押合同有个问题,爸签字的时候,房子是婚后财产,按理说需要你同意。爸瞒着你签的,律师说可以主张合同无效。”
萧珊愣了一下。
她想起半个月前魏翔让她签过一份东西,说是货车的保险单,她没细看就签了。
她问魏鹏涛:“你爸有没有让我签过别的?”魏鹏涛翻了翻手机:“爸的微信里有一条发给蔡玉玮的消息,说‘让她签了,她不知道是抵押合同’。”
魏翔骗她签了字。
为了弟弟,他连她都骗。
她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魏翔。
他躺着,身上插满管子,一动不动。
萧珊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06
魏翔在ICU待了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左半边身体确实动不了,说话只能发出含混的单音。
萧珊每天来送饭,喂他吃完就走,不多待。
魏鹏涛在病房里支了张折叠床,晚上守着。
第四天,丁荣的人来了。
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站在病房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靠着墙。
护士问他们找谁,他们说要找魏翔家属。
萧珊从病房里出来,把门带上。
“什么事?”其中一个说:“丁哥让我们来问问,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萧珊说:“还有十一天。”那人笑了笑:“丁哥说,十一天也行,但得加点东西。魏海涛还欠着利息呢,每天涨五百。”萧珊盯着他:“你回去告诉丁荣,合同的事我已经找律师了。他要是再派人来医院闹,我就报警。”那人耸耸肩,带着人走了。
萧珊回到病房,魏翔睁着眼看她。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啊”的声音。
萧珊走过去,把床头摇起来一点。
魏翔的右手抬起来,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
萧珊低头看着他,魏翔的眼睛里有水光。
“你想说什么?”萧珊问。
魏翔张嘴,试了几次,说出两个字:“对……不起。”萧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去。
魏翔的右手垂下来,落在被子上。
萧珊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在走廊里靠着墙哭了一场。
哭完她给魏鹏涛打电话:“鹏涛,你叔怎么样了?”魏鹏涛说:“医生说恢复得还行,能下床了。”萧珊说:“你让他在病房等着,我过去。”萧珊洗了把脸,走到魏海涛的病房。
魏海涛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坐直了身子。
“嫂子。”萧珊在他床边坐下。
“魏海涛,我问你,你哥拿房子抵押的事,你事先知不知道?”魏海涛犹豫了一下,点头。
“丁荣跟我说,让我跟我哥提。我哥开始不同意,后来丁荣说要到家里来闹,我哥就答应了。”
萧珊问:“丁荣为什么非要你哥的房子?”魏海涛低下头:“因为我的赌债已经还不上了,丁荣说我哥有房子,跑不了。他说只要我哥签了担保,钱不钱的无所谓,房子到手就行。”萧珊明白了。
丁荣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房子来的。
魏海涛只是个引子,魏翔才是他的目标。
“魏海涛,你欠的债,你自己还。”萧珊站起来,“房子是你哥的,也是我的,更是鹏涛的。你想办法跟丁荣说,让他冲着我来。”魏海涛抬起头,眼圈红了。
“嫂子,我对不起你。”萧珊没理他,走出病房。
晚上萧珊回到家,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她打开魏翔的衣柜,翻他的东西。
在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她找到一本笔记本。
黑色硬皮,边角磨得发白。
翻开第一页,是魏翔的字,歪歪扭扭的。
“2018年3月,海涛赌债五万,我替他还了。萧珊不知道。”
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账。
2018年7月,三万。
2019年1月,八万。
2020年,十二万。
最后一页是今年写的:“海涛又欠了三十万。丁荣说拿房子押。萧珊跟我过了二十五年,没享过福。这次把房子押了,帮海涛最后一次。要是萧珊知道了,肯定要离婚。离就离吧,房子留给她,债我背。”
萧珊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封面已经被她攥出了汗印。
二十五年,魏翔给弟弟填了二十五个窟窿,她一个都不知道。
她以为他外面有人了,以为他不要这个家了。
原来他一直在扛,扛到扛不动了,就想着把自己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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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魏海涛出院那天,萧珊去了医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魏海涛收拾东西。
魏鹏涛在旁边帮他叠衣服。
魏海涛看见她,手停了一下。
“嫂子。”萧珊走进去,把一张纸放在床上。
“这是丁荣的账户,你哥之前还了三十万,存折上十万,一共四十万。剩下的利息,我想办法。”
魏海涛看着那张纸,没动。
“嫂子,钱我来还。我出去打工,慢慢还。”萧珊说:“你拿什么还?你连身份证都偷你哥的。”魏海涛不说话了。
萧珊把纸推到他面前:“你签字,剩下的钱我借给你,你给你哥写个借条。房子的事,我去跟丁荣谈。”
魏海涛抬起头:“嫂子,你哪来的钱?”萧珊说:“我把车卖了。你哥那辆货车,还能值十几万。加上家里剩的一点积蓄,凑凑够了。”魏鹏涛在旁边说:“妈,车卖了爸以后怎么跑货运?”萧珊看了他一眼:“你爸以后跑不了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魏海涛握着笔,手在抖。
他在借条上签了字,字迹潦草。
萧珊把借条收好,转身往外走。
魏海涛在后面叫住她:“嫂子,我哥那天在车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萧珊停住脚步。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他说要是能重来,他就不管我了,好好跟你过日子。”魏海涛的声音带着哭腔。
萧珊没回头,走出病房。
走廊里阳光很亮,照得地面发白。
她走到魏翔的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见魏翔正用右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杯子太远,他够不着,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两下。
萧珊推开门走进去,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魏翔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惊讶。
萧珊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喝水。
他右手抖得厉害,水洒在病号服上。
萧珊伸手把杯子扶稳,没说话。
魏翔喝完水,把杯子递给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谢”的音。
萧珊接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着魏翔,这个跟她过了二十五年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多了好几道皱纹,左半边身子软塌塌地垂着。
她想起他年轻时开货车回来,一身机油味,进门就喊饿。
她想起儿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坐了一夜,第二天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想起他说离婚那天,肩膀塌着,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掸。
“魏翔。”她开口。
魏翔看着她。
“房子的事我去解决。你好好养病。”魏翔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张嘴想说什么,萧珊抬手止住他。
“你别说话。听我说。”魏翔闭上嘴。
“你给海涛还债的事,我不怪你。但你瞒了我二十五年,我不原谅你。”萧珊的声音很平,“你拿房子抵押,骗我签字,我也不原谅你。但你是鹏涛的爸,是我老公。你瘫了,我不管你,谁管你。”魏翔的眼角有泪滑下来。
萧珊站起来:“我去找丁荣。你在医院待着,鹏涛守着你。”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魏翔的右手举起来,朝她摆了摆。
萧珊推开门走了出去。
08
丁荣的典当行在城西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
萧珊推门进去,丁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
看见她,抬了抬下巴。
“嫂子来了,钱凑齐了?”萧珊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
“这里面是四十二万,本金加利息。你数数。”
丁荣拿起卡看了看,放在一边。
“嫂子挺有本事啊。”萧珊说:“合同呢?”丁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在这。你签个字,合同作废。”萧珊拿起合同翻了翻,确认是原件。
她从包里掏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丁荣把合同收回去,锁进抽屉。
“嫂子,你老公那房子,说实话,位置一般,也值不了太多钱。我就是看魏海涛那小子太不上道,想给他个教训。”萧珊看着他:“丁老板,你放高利贷,迟早出事。”丁荣笑了笑:“嫂子操心了。”
萧珊转身要走。
丁荣在后面说:“嫂子,你是个厉害人。魏翔摊上你这么个老婆,是他的福气。”萧珊没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外套鼓起来。
她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
阴了好几天,终于出太阳了。
她回到医院,魏鹏涛在病房门口等着。
“妈,怎么样了?”萧珊点头:“解决了。”魏鹏涛松了口气:“我叔刚才走了,说去找工作。他让我跟你说,钱他一定还。”萧珊没说话,走进病房。
魏翔坐在床上,右手在床单上比划着什么。
看见萧珊进来,他停下来。
萧珊走到床边,把合同复印件放在他面前。
“房子保住了。”魏翔低头看着那张纸,右手抬起来,在纸上摸了摸。
他的嘴唇抖了抖,发出含混的声音。
萧珊听懂了,他在说“谢谢”。
萧珊在床边坐下。
魏翔的右手慢慢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
萧珊没躲,也没握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魏翔的手在她手背上搁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
萧珊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饭盒。
“我去打饭。”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饭盒拿在手里,铝皮的,磕掉了一块漆。
她低头看着那个缺口,想起这个饭盒是魏翔跑货运用的,跟了他十几年。
她从来没给他送过饭,都是他自己在外面吃。
萧珊把饭盒攥紧,往食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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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魏翔出院那天,萧珊叫了辆车。
魏鹏涛把魏翔从轮椅上扶进后座,萧珊把轮椅折起来放进后备箱。
司机问去哪,萧珊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上了路,魏翔靠在座位上,头歪向窗外。
街边的树往后退,叶子掉光了,剩光秃秃的枝。
到家后,魏鹏涛把魏翔背到楼上。
萧珊打开门,屋里还是她走那天的样子。
厨房水池里泡着两个碗,客厅茶几上有魏翔没抽完的半包烟。
萧珊把烟收起来扔了,把碗洗了。
魏鹏涛把魏翔安置在卧室床上,出来问萧珊:“妈,爸以后怎么办?”
萧珊说:“我照顾。”魏鹏涛说:“我请了半个月假,先帮你把家里的事理顺。”萧珊没拒绝。
母子俩在客厅里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魏鹏涛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妈,这是爸手机里最后一条录音的转文字。我打印出来了。”
萧珊接过来。
纸上印着魏翔的话:“玉玮,如果这次能回来,我就跟萧珊说实话。房子抵押的事,我慢慢还。要是回不来,你帮我照顾她。她跟了我二十五年,没享过福。”萧珊看完,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第二天,蔡玉玮来了。
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萧珊让她进来。
蔡玉玮在客厅坐下,看了卧室一眼。
“魏哥还好吗?”萧珊说:“瘫了,左边动不了。”蔡玉玮低下头,手绞着包带。
“嫂子,我来是想跟你说,货运站我打算盘出去。魏哥那份钱,我算好了,回头打给你。”萧珊给她倒了杯水。
“你盘出去干什么?”蔡玉玮说:“我一个人也干不了。魏哥不在,那些货主都不认我。”萧珊沉默了一会儿。
“蔡玉玮,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萧珊看着她。
蔡玉玮点头。
“魏翔有没有跟你做过对不起我的事?”蔡玉玮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嫂子,魏哥心里只有你。他跟我说过,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他拿房子抵押,没敢告诉你,怕你跟他离婚。他跟我说,要是你提离婚,就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
萧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有点烫,她放下杯子。
“我知道了。货运站的事,你按你的想法办。”蔡玉玮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嫂子,魏哥那条录音,最后还有一句。他让我别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说,下辈子还想娶你。”
蔡玉玮走了。
萧珊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
卧室里传来魏翔含混的声音,他在叫她。
萧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魏翔靠在床头,右手举着,指着床头柜。
萧珊走过去,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红色绒布盒子。
她拿出来,打开。
是一对金耳环,细细的圈,坠着小小的叶子。
魏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生……日。”萧珊想起来,再过三天是她生日。
这对耳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他藏了多久。
萧珊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屉。
“先放着吧。”她说。
魏翔的眼睛暗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10
日子一天天过。
萧珊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魏翔擦身、喂饭、按摩左半边身子。
魏翔的右手渐渐能自己拿勺子了,说话也清楚了一些,但左半边还是没知觉。
他坐轮椅,萧珊推着他去菜市场,去公园。
菜市场的人认得他们,卖菜的大姐说:“萧姐,你老公恢复得不错。”萧珊笑笑,没接话。
魏鹏涛回了省城,每周打一次电话。
魏海涛在城北一个工地上找了份活,每个月往萧珊卡里打两千块。
萧珊收到第一笔钱的时候,给魏海涛回了条短信:收到。
没多说一个字。
那天下午,萧珊推着魏翔在小区里转。
秋天的太阳不烈,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魏翔的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
萧珊在后面推着,看见前面有张长椅空着,就把轮椅推过去,自己在长椅上坐下。
魏翔偏过头看她。
他嘴唇动了动,萧珊听见他说:“你还……恨我吗?”萧珊看着前面的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不恨了。”她说。
魏翔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也没原谅你。”魏翔的眼神又暗下去。
萧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绒布盒子。
她打开,把耳环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个,我收下了。”她把耳环戴在耳朵上,小小的金叶子垂下来。
魏翔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弯。
他抬起右手,竖了个大拇指。
萧珊站起来,推着轮椅继续走。
小区里的桂花香一阵一阵的,有小孩骑着滑板车从旁边冲过去。
魏翔的右手举起来,指了指前面的路。
萧珊推着他,沿着那条铺着砖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两边是矮矮的冬青,叶子绿得发暗。
走到拐角处,萧珊停下来。
前面是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在跳扇子舞,音乐声开得很大。
魏翔回头看她。
萧珊站在轮椅后面,手扶着推把。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去理,就那么站着。
魏翔的右手伸过来,够不着她。
萧珊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伸过去。
魏翔握住她的手指,握得很紧。
萧珊没挣开,也没回握。
她就那么让他握着,看着前面跳舞的老太太们。
扇子一开一合,红的黄的,在太阳底下晃。
音乐是首老歌,她年轻时候听过,想不起名字了。
魏翔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动,像在写字。
萧珊低头看了看,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她把手抽回来,推着轮椅继续走。
拐过弯,家就在前面那栋楼。
三楼的窗户开着,是她早上走的时候没关。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萧珊推着魏翔进了单元门,楼道里暗暗的,有股饭菜的味道。
魏翔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头轻轻敲着。
萧珊在后面推着,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往上走。
到了三楼,她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萧珊把轮椅推进去,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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