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味呛人,梁长生枯瘦的手像铁钳攥住梁超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他说:“我走后,你必须娶你嫂子。”梁超没应声,目光落在徐嫒端药的手上,那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来几滴。
窗外雨敲着玻璃,一声紧过一声。
深夜,梁超推开哥哥的房门,只说了一句话。
梁长生猛地睁眼,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一口血喷在榻前。
徐嫒冲进来时,只看见被单上那片暗红,和梁长生一根根松开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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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镇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隔夜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梁超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从长途汽车站直接赶过来,鞋面上还沾着工地上的白灰。
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
梁长生靠在床头,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一层薄皮,眼睛却还是亮的,那种亮法像快要烧尽的炭。
看见梁超进来,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床头柜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小米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回来了。”梁长生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
梁超把包放在地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兄弟俩隔着一床薄被,谁都没先开口。
窗外是镇上的老街,有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传过来,混着摩托车突突突的响。
徐嫒从水房回来,手里端着搪瓷盆,看见梁超,脚步顿了一下。
她比梁超记忆中瘦了不少,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碎发贴在耳边。
她喊了声“回来了”,声音很平,然后把盆放在床底,弯腰去拿热水瓶。
梁超注意到她右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袖子滑下来的时候遮住了。
她倒水的动作很轻,但热水瓶塞子拔出来的时候“噗”的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
梁长生咳嗽了一阵,徐嫒过去给他拍背。他摆摆手让她走开,眼睛盯着梁超。
“你今年五十了。”梁长生说。
梁超嗯了一声。
“还没成家。”
“没。”
梁长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来,抓住梁超的手腕。那手劲儿大得不像一个病人,指甲掐进梁超的皮肉里。梁超没挣,只是看着哥哥的眼睛。
“我走后,你必须娶你嫂子。”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徐嫒手里的搪瓷杯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抬头,但梁超看见她肩膀绷紧了。
梁超慢慢把手抽回来。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后的空气潮乎乎的,带着泥土和垃圾堆混合的气味。
“哥,你歇着吧。”
梁长生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梁思淼推门进来,头发上抹了发胶,亮晃晃的。
他喊了声“爸”,眼睛却在床头柜上扫了一圈,没看见想找的东西,脸色就沉下来。
“我妈说你住院了,我来看看。”梁思淼靠在门框上,手指头转着车钥匙,“爸,我那个车的事……”
“滚。”梁长生没睁眼。
梁思淼愣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转身就走了。门被他摔得“砰”一声,徐嫒的肩膀缩了缩。
梁超看着侄子消失在走廊尽头,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的哥哥。
梁长生呼吸急促,手攥着被单。
徐嫒过去把被单从他手里一点点抽出来,又给他掖好被角。
整个过程两人没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梁超没走。
他在病房的陪护床上躺下,听着哥哥粗重的呼吸声和徐嫒偶尔翻身的动静。
半夜他醒了一次,看见徐嫒坐在窗边的小凳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借着月光看不真切。
她察觉到他醒了,迅速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
“睡不着?”她问。
“嗯。”
“你哥这病……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梁超没接话。
他想起二十年前离开镇子的那个早上,也是这样的雨天。
他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徐嫒给他纳的一双鞋垫。
那双鞋垫他后来一直没舍得用,压在箱底,搬了七八次家都没丢。
徐嫒站起来,把凳子放回墙角。
“你睡吧。”她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梁超,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门轻轻带上。梁超躺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又响起来,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叩门。
02
第二天早上梁超回了一趟老宅。他这些年一直在外地,逢年过节才回来,住也住在镇上小旅馆,很少进这个院子。
老宅还是父亲在世时的样子,青砖墙,木头门,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
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没人打理,枝丫疯长,果子落了一地烂在泥里。
堂屋的锁锈了,梁超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屋里一股霉味,墙上还贴着十几年前的挂历,画上的美人脸都泛黄了。
他是来找换洗衣裳的。
梁长生的几件旧衣裳还在老衣柜里挂着,樟脑丸的味道冲鼻子。
梁超翻着翻着,手碰到衣柜底板上一块活动的木板。
他撬开一看,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赔偿协议复印件。
父亲梁永发的名字写在上面,矿上盖了红章。
赔偿金额那一栏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洇过,又像是被人用指头抹过。
梁超凑到窗边看,依稀辨认出“叁拾陆万”的字样。
他的手开始发抖。三十六万。那是二十年前。那时候镇上一套房子才两三万。
梁超把纸叠好揣进兜里,锁上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枣树上有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去找周全。
周全在镇东头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副食,门口摆着两个冰柜。
梁超进去的时候,周全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梁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梁超啊,啥时候回来的?”
“周全哥,我问你个事。”
周全给他递烟,梁超没接。周全自己点上,吐了口烟,眼神飘来飘去。
“当年我爸矿上出事,你也在。”
周全夹烟的手指头一抖,烟灰掉在柜台上。他用袖子抹了一下。
“那都多少年了……记不太清了。”
“赔偿款,到底是多少?”
周全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了两声。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半天没说话。
冰柜嗡嗡地响着,外面有人来买冰棍,周全出去招呼,回来的时候脸上挂了汗。
“梁超,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哥这些年也不容易……”
“周全哥。”
周全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三十六万。矿上赔了三十六万。你哥只给了你家六万。剩下的,他说他拿去投资了,后来又说赔了。”
梁超没说话。小卖部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口上。
周全又说:“你哥当年求我别说。我收了五千块钱封口费。梁超,我对不住你。”
梁超从周全那儿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镇上的水泥路,晃得他眼睛疼。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协议复印件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头在上面摩挲着,好像能摸出当年的温度。
那天晚上他回到医院,徐嫒正给梁长生擦身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哥哥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的后背,看着徐嫒手里的毛巾拧干了又浸湿。
梁长生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徐嫒端着水盆出来换水,在走廊里碰见梁超。她站住了,低着头看着盆里的水。
“你去找周全了?”
梁超看着她。她的耳根红了。
“嫒姐。”
她猛地抬头,眼眶里有什么在转,但没掉下来。她把盆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回了病房。门帘晃了两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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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超一夜没睡好。陪护床太窄,翻个身就吱呀响。更主要的是脑子里那些事翻来覆去,像锅里炒豆子。
二十年前的场景一遍遍在眼前过。
那时候他二十八,徐嫒二十六。
两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快一年,定了亲。
徐嫒家条件不好,父亲徐老六好赌,欠了一屁股债。
但徐嫒人勤快,手也巧,给梁超织的毛衣合身得很。
订婚那天梁超记得清楚。
院子里摆了两桌,梁长生出钱办的。
徐嫒穿了件红毛衣,脸蛋红扑扑的,给长辈敬酒的时候手有点抖,酒洒了一点出来。
梁超在旁边偷偷握了握她的手,她瞪了他一眼,耳朵尖红透了。
那大概是梁超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
没过多久,梁长生把他叫到建材店里。店后面有个小隔间,堆着水泥和腻子粉,空气里全是灰。梁长生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张纸。
“徐老六欠我三万。”梁长生说,“他拿徐嫒抵的。你要娶她,先还钱。”
梁超不信。他跑去找徐嫒,徐嫒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那张欠条的复印件。她看了梁超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是真的。我爸把我许给你哥了。”
梁超说我去借钱,我去找徐老六。
徐嫒摇头,说没用的,你哥说了,三天之内不还钱,就把欠条送到法院,让你爸坐牢。
你爸那身体,进了牢里还能出来吗?
梁超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河水流过去,带走了一片树叶。
三天后他走了。蛇皮袋里装着两件衣裳和徐嫒纳的鞋垫。他没跟任何人告别,买了张去省城的车票。
后来他听说徐嫒嫁给了梁长生。
再后来他听说父亲死了,矿上赔了钱,梁长生开了建材店,日子过得红火。
他在外面打工,从建筑小工干到装修师傅,手艺越来越好,但一直没成家。
有人给他介绍过,他见了两个,都没成。
人家问他为啥,他说不上来。
现在梁超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协议复印件。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护士推着药车叮叮当当地过。
他想起徐嫒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欠条呢?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他看见徐嫒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只手搭在梁长生的被子上,眼睛看着窗外。
梁长生睡着了,呼吸很重,嘴唇微微张着。
徐嫒忽然转过头来,隔着玻璃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不像那天晚上那样闪躲。她轻轻摇了摇头。
梁超没进去。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在楼梯间里坐了很久。
楼梯间里一股烟味和尿骚味,墙角堆着几个烟头。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04
蒋爱萍是镇医院的护士长,跟徐嫒是初中同学。
她个子不高,走路带风,说话像炒豆子一样快。
梁超在护士站碰到她的时候,她正训一个实习护士,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你那个针头斜了十五度你知不知道?重新扎!”
实习护士红着眼眶走了。蒋爱萍转头看见梁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梁长生的弟弟?”
“你哥那个病,做手术还有希望。”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实话,现在不做,最多三个月。做了,运气好能多活一两年。你劝劝他,死活不肯做。”
梁超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关着。
“他为什么不肯做?”
蒋爱萍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一边。
“他立了遗嘱。你猜怎么分的?建材店给梁思淼,房子给徐嫒,你一分没有。关键是,他让徐嫒签了个东西,我瞄了一眼,好像是放弃什么权利的。”
梁超心里一紧。
“蒋姐,你能帮我看看那个遗嘱吗?”
蒋爱萍摇头。
“遗嘱在他枕头底下压着,我哪敢动。不过……”她顿了一下,“徐嫒前天来我这儿借了支笔,在我值班室写了半天东西。我瞄了一眼,像是个什么清单。”
梁超没再问。
他回到病房,梁长生正醒着,靠在床头喝水。
徐嫒在窗边叠衣服。
梁超走到床头柜前,假装找东西,把抽屉拉开了一条缝。
里面除了药瓶和纸巾,还有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大小,漆都掉了。
他没动那个盒子。
晚上徐嫒出去买饭,病房里只剩兄弟俩。梁长生忽然开口:“你翻我东西了?”
梁超坐在椅子上没动。
“那个盒子,你嫂子收着的。你别动。”梁长生的声音很硬,不像个病人,“有些事你不知道,也别打听。”
“哥,爸的赔偿款到底是多少?”
梁长生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来看着梁超。他的眼珠子黄得厉害,像蒙了一层旧报纸。
“三十六万。”他说,“怎么了?”
梁超没想到他认得这么痛快。一时间反而不知道接什么话。
梁长生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钱花了。开店用了,思淼上学用了,你嫂子看病也用了。怎么了,你想分?”
“我不是来分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梁长生的声音忽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你回来就是为了翻旧账?我告诉你梁超,爸的事轮不到你管。当年你在哪儿?你在外面躲清静!”
梁超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听见梁长生在后面喘着粗气说:“那个盒子,你嫂子保管。你要是敢动,我饶不了你。”
梁超没回头。他推开病房门,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徐嫒。她手里提着两份盒饭,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她显然听见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徐嫒侧身让开路,梁超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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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梁长生精神出奇地好。
医生说这叫回光返照,让家属做好准备。
梁超没走,白天在病房帮忙,晚上睡陪护床。
徐嫒回家拿东西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守着。
那天下午,梁长生让徐嫒回去熬粥,病房里只剩兄弟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被单上,晃眼。
梁长生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纸,递给梁超。“你看看。”
是遗嘱。
梁超扫了一遍,跟蒋爱萍说的差不多。
建材店和存款给梁思淼,老宅给徐嫒。
最后一条写着:徐嫒自愿放弃对梁永发赔偿款的一切追索权利。
“你让嫂子签这个?”
“她签了。”梁长生说,“你回来之前就签了。”
梁超把遗嘱放在床头柜上。“哥,你这是欺负人。”
梁长生脸色变了。
他盯着梁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要下床。
梁超伸手去扶,被他一巴掌打开。
他赤着脚站在地上,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膝盖抖得像筛糠。
然后他跪了下来。
梁超整个人僵住了。
他活了五十岁,没见过梁长生跪任何人。
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梁长生都没掉眼泪,现在他跪在自己弟弟面前,两只手撑着床沿,头低着,露出后颈上一块褐色的老年斑。
“梁超,我求你。”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我走了以后,你娶你嫂子。你答应我。”
梁超去拉他,他不起来。
“哥,你起来说话。”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梁超松开手,退后两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脑子里翻江倒海。
为什么非要他娶徐嫒?
哥哥怕什么?
怕徐嫒改嫁?
怕梁思淼没人管?
还是怕那个铁盒子里面的东西见光?
他忽然想明白了。
如果他娶了徐嫒,那盒子里的东西就成了他们夫妻共同的事。
梁超为了徐嫒的名声,为了梁家的脸面,就只能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好一个如意算盘。
“哥。”梁超的声音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