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盆里的水浑了。
我搓着闺女的校服裤,指腹摸到裆部一片发硬的暗红。
我喊她。
徐欣悦站在卫生间门口,低头咬嘴唇,说不是例假。
第二天早上,她蒙着被子,死活不去学校。
我打电话请假,拽她去医院。
妇科诊室门关上,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心全是汗。
护士出来喊家属,我腿一软。
医生让我进去,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欣悦缩在检查床上,脸白得像纸。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我低头看见她书包拉链里,露出一张折成四折的化验单,名字不是她。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到底瞒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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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的冷气开得太足,我站在理货梯上摆罐头,手冻得发僵。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三回,我才接。
孙冬梅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说徐欣悦最近老迟到,上课走神,月考掉了三十名。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欣悦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作业本上全是优。这一个月,她像换了个人。
下了班我直接往家赶。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从里面反锁了。
“欣悦,开门。”我拍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没看我。
“怎么白天洗澡?”
“体育课出汗了。”
她转身回房,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客厅,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浓得呛鼻子。
晚上我做饭,切了半个洋葱,辣得眼泪直流。欣悦出来倒水,瞥了一眼灶台,又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她扒拉了两口米饭就放下筷子。
“妈,我困了。”
“这才几点?”
“困。”
她回房,又是反锁的声音。我收拾碗筷,发现她的手机落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是蒋从彤发的消息,只有半截,看完整。
“你妈知道了吗……”
后面的话看不见。我试着划开屏幕,密码不对。以前她的密码是我生日。
我站在厨房,水龙头没关,哗哗地淌。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漏下去,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去阳台收衣服。欣悦的校服裤晾在最里面,裆部有一块颜色不对。
我凑近了看,暗红,发硬。手指搓了一下,是血。
“欣悦!”我喊她。
她从卫生间出来,嘴里还含着牙刷,看到我手里的裤子,脸色变了。
“你来例假了?”
她低头,嘴唇咬得发白,摇了摇头。
“那这是什么?”
“不是例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什么不是?不是例假是什么?”我急了,把裤子往盆里一扔,“你倒是说清楚!”
她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就是不开口。我看着她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又疼又气。
“肚子疼不疼?”
摇头。
“哪儿来的血?”
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把裤子泡上,倒了半袋洗衣粉。水很快变成浑浊的粉色。
“去上学吧,晚上回来再说。”
她没动,杵在那儿。
“我请假了。”
“什么?”
“今天不去学校。”
我手里的盆差点翻了。高三了,一天课都耽误不起。可她那副样子,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牙印,我哪敢硬逼。
我给孙冬梅打了电话请假,说欣悦发烧。孙冬梅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好,又补了一句:“欣悦妈妈,孩子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说没有。挂了电话,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全是汗。
那天上午我请了假没去超市。
欣悦把自己关在房里,一上午没出来。
我在客厅坐不住,拖了两遍地,又把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擦。
油污沾了满手,用钢丝球拼命蹭,蹭到不锈钢面板都花了。
中午我下了面条,敲门让她出来吃。里面没声。
“欣悦?”
我拧门把手,还是反锁。那一刻我后背突然窜起一阵凉意,汗毛全竖起来了。
“欣悦!你开门!”我砸了两下门。
过了几秒,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手里攥着手机。
“妈,我没事。”
没事能哭成这样?没事能不去上学?
我拽她坐到沙发上。她缩着身子,像只受了惊的猫。我伸手去摸她额头,不烫。又去摸她手腕,冰凉。
“你告诉妈,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没说话,但眼圈又红了。我盯着她的脸,突然发现她脖子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指甲划的。
“这怎么弄的?”
她猛地抬手捂住脖子,整个人往沙发里缩。
“蚊子咬的,挠的。”
我不信。但她的眼神躲着我,嘴唇抖得厉害。我怕再逼下去她会崩溃,就没再问。
晚上徐龙打电话回来,说这趟跑长途要半个月才能到家。我站在阳台上接电话,风从纱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后脖子发凉。
“欣悦最近不对劲。”我说。
“闺女大了,有心事正常。你别老盯着。”
“她裤子上有血,不是例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徐龙说:“是不是在学校谈朋友了?”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现在的小孩……”
“徐龙。”我打断他,“欣悦不是那样的孩子。”
他叹了口气,说等他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的路灯亮着,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扑腾。
我心里乱得像那团飞蛾,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临睡前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欣悦门口。转身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你别再发了……我求你了……”
我贴在门上,屏住呼吸。
“我知道,可我妈她……”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我攥着门把手,指甲嵌进掌心,站了足足五分钟。
那夜我没怎么睡。凌晨三点,欣悦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短促、尖锐,像被什么掐断了。
我赤着脚跑过去,推门。门没锁。
她蜷在床角,抱着枕头,浑身发抖。手机扔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
我捡起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只有几个字。
“你要是敢说出去,照片就发到网上。”
02
天亮的时候欣悦发起了低烧,三十七度八。我给她喂了退烧药,她闭着眼,眼皮底下眼珠子来回动,睡不踏实。
我给超市打电话请了三天假。主管在电话里啧了一声,说月底盘点,你这时候请假。
我说家里有事。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把欣悦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密码解不开,但屏幕上能划出通知栏。那条威胁信息还在,我记下了号码。
打过去,对方关机。
我攥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决定去学校。欣悦这样,我总得知道她在学校经历了什么。
出门前我给她留了张条,说妈去趟学校,粥在锅里。她翻了个身,没应声。
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课间操。孙冬梅在办公室改卷子,看到我,把红笔放下了。
“欣悦妈妈,你来得正好。”
她给我倒了杯水,纸杯烫手。我放在桌上没动。
“欣悦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情况?”孙冬梅搓着手,话说得慢,“上个月开始,她体育课经常请假,有几次我路过器材室,看见门关着……”
“器材室?”
“嗯,谢老师说她加练。”孙冬梅顿了一下,“谢俊峰老师,这学期刚来的,教体育,人挺负责。”
我心里咯噔一下。欣悦从来没提过什么体育加练。
“她成绩下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孙冬梅没接话,低头翻了两页卷子。上课铃响了,她站起来。
“我去上课,你先坐。”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隔壁桌的老师在批作业,红笔划过纸面沙沙响。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
操场边上有一排铁皮柜,是体育器材室。门锁着,透过窗户往里看,里面堆着旧垫子和篮球,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站在窗外,手扶着铁栏杆。栏杆上全是灰,一蹭一手黑。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欣悦脖子上那道红痕。
“欣悦妈妈?”
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个男人站在走廊底下,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挂哨子,四十来岁,笑得很和气。
“我是谢俊峰,欣悦的体育老师。”
他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握了。手心有汗,黏腻腻的。
“欣悦这两天没来上课?”他收回手,插进口袋,“她体育底子不错,我本来想推荐她走体育特招,能加不少分。”
“她生病了。”
“哦。”他点点头,语气随意,“那让她好好休息。对了,她那个训练计划……”
“什么训练计划?”
“就是每天下午课外活动,我给她单独加练。本来想跟您说一声,一直没机会。”
单独加练。每天下午。
我看着他的脸。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整个人像随时都在笑。可那笑不往眼底里去。
“加练什么项目?”
“体能和技巧,主要是为了达标。”他抬手看了看表,“下节课是我的,先走了。欣悦好了让她来找我,别耽误进度。”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步子轻快。走到拐角的地方,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眼神像什么?像小时候在乡下,看见猫盯着笼子里的鸟。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欣悦说过的话。有一次吃饭她随口提了一句,说体育课换了个新老师,总爱叫人单独留堂。我当时没当回事,还说你好好练。
欣悦那时候什么表情?我记不清了。她低着头扒饭,筷子戳着碗底。
我真该死。
到家的时候欣悦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杯凉了的水。看到我进门,她猛地站起来。
“妈你去哪儿了?”
“去学校了。”
她的脸刷地白了。
“你去找孙老师了?”
“嗯。”
“你跟她说什么了?”她声音发抖,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在地板上。
“我什么都没说。我就问问你最近的情况。”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妈,你别管了。”
“什么叫别管了?你是我闺女!”
“你管不了的。”她蹲下去,拿手去抹地板上的水,越抹越湿,“你根本不知道……”
她没说下去。我走过去想拉她起来,她躲开了。手指碰到她胳膊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那一下缩得我心里像被刀剜了。
晚上我给徐龙打电话,把谢俊峰的事说了。徐龙在那边沉默了半天。
“你是不是想多了?人家老师加练,是为孩子好。”
“欣悦裤子上有血。”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她半夜做噩梦尖叫,有人给她发威胁信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徐龙说:“我后天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是那盆泡了一天的校服裤。水已经凉了,颜色发暗。
我把裤子捞出来,拧干。裆部那块血印还在,搓了一天也没完全洗掉。我对着灯光看,忽然发现除了血印,还有一小片干了的水渍样的东西,发黄。
我的手开始抖。
我当妈的,四十五了。那是什么,我心里隐约明白。但我不能想,不敢想。
欣悦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我走过去,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开着灯,一宿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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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龙是第三天下午到家的。他把货车停在楼下,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柴油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欣悦在房间里,没出来。徐龙站在她门口,敲了两下。
“欣悦,爸回来了。”
里面没声音。
他回头看我。我摇了摇头。
徐龙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坐在沙发上。他黑了不少,眼角全是皱纹,四十八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这两天的事说了。威胁信息,噩梦,脖子上的红痕,谢俊峰的眼神。徐龙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沉重。
“你报警了吗?”
“没。欣悦不让。她说对方手里有照片。”
徐龙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
他是个老实人,开了二十年货车,路上被人别车都只敢骂两句。
这会儿他坐在那儿,浑身的劲没处使,像头困在笼子里的牛。
“找学校。”
“找了。孙冬梅欲言又止,校长面都没见到。”
“那就再找。”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几圈,突然停下。
“欣悦到底被怎么了?”
我没接话。我不敢说那个词。说出来就成真的了。
那天晚上欣悦出来上厕所,看到徐龙,愣了一下。徐龙叫住她。
“欣悦。”
她站在走廊那头,手攥着睡衣下摆。
“谁欺负你了?”
她不说话。徐龙走过去,想摸她的头。她往后躲了一步,退到墙根,后背抵着墙,整个人贴上去,像要把自己嵌进去。
徐龙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放着也不是。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跟爸说。”
欣悦低着头,眼泪砸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爸你别问了。”她说,“求你了。”
徐龙没再问。他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橱柜门打开又关上,他给自己灌了半杯凉白开。
那天夜里欣悦又做了噩梦。这次叫出了声,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不要”。徐龙从床上弹起来,我按住他。
“我去。”
我跑过去推开门。欣悦坐在床上,被子蹬在地上,浑身是汗,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看到是我,她猛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肚子上。她从来没这样抱过我。从她上初中起就不让我碰了。
我拍着她的背,感觉到她整个人在抖。她的手指掐着我后背的衣服,掐得死紧。
“妈,”她声音闷在我衣服里,“我害怕。”
“怕什么?”
她不说。就那样抱了十几分钟,然后松开手,躺回去,面朝墙。
我给她盖上被子,坐在床边。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露出来的半截胳膊上。
我这才发现她胳膊内侧有两道淤青,颜色发黄,像是有些日子了。
第二天早上,趁欣悦洗漱,徐龙把我拉到阳台上。
“我打电话问了谢俊峰。”
“你打给他了?”
“嗯。我说我是欣悦爸爸,想问问训练的事。”
“他怎么说?”
徐龙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他说欣悦最近状态不好,让我多关心。语气特别客气。”
“然后呢?”
“然后他说……”徐龙弹了弹烟灰,眼神飘向远处,“他说欣悦有时候训练不认真,他批评过几次。还说女孩子脸皮薄,让我别太严厉。”
烟灰掉在栏杆上,风一吹就散了。
“你信?”
徐龙没回答。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
“我明天去学校找校长。”
“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他看着我,“你去了容易冲动。我去就行。”
我没坚持。那天下午徐龙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校长说谢老师是优秀教师,得过市里的奖。还说学生加练是自愿的,如果家长有疑虑,可以申请换老师。”
“没了?”
“他还说……”徐龙咬了咬牙,“他说欣悦最近成绩下滑,可能是早恋了,让我注意一下。”
我在厨房切菜,刀剁在案板上,震得手指发麻。
“冯国富。”
“校长叫冯国富。”我把菜刀放下,“孙冬梅说过,谢俊峰是冯国富的远房表弟。”
徐龙愣住了。过了好半天,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想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欣悦房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
“报警吧。”我说。
徐龙没说话,盯着电视里播的广告。广告里一家三口在笑,女儿挽着爸爸的胳膊。
“照片要是传出去……”他声音很低。
“那就不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他没再争。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热闹得刺耳。
04
欣悦又开始洗澡了。
一天洗三回,每回半个多小时。
热水器烧得轰轰响,卫生间里全是雾气。
她出来的时候皮肤搓得通红,头发湿漉漉地滴水,也不擦。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带出一股洗发水的味道。那味道底下,隐隐约约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那天下午她去洗澡,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是蒋从彤。我犹豫了两秒,拿起来。
这回密码解开了。她没改,还是我生日。
我的手有点抖。点开微信,蒋从彤的头像在第一个。
“欣悦,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你妈?”
“她迟早会知道的。”
“可是谢老师他……”
后面的话被截断了。我往上翻,聊天记录大部分被删了,只剩零星几条。
“你别用我名字了,我害怕。”
“药你吃了吗?”
“那照片他到底删没删?”
照片。药。
我把手机放回沙发,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了一手汗。
欣悦出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站住了。
“蒋从彤是谁?”
她脸刷地白了。
“我同学。”
“我知道是你同学。我问你,你为什么要用她的名字去诊所?”
她攥着毛巾,指头绞在一起。
“你翻我书包了?”
“你书包里为什么有避孕药?”
她没回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妈,你别问了。”
“你今天不说清楚,哪儿也别去。”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房间走。我站起来拽住她胳膊。她猛地一甩,力气大得吓人,我差点摔倒。
“你干什么!”
她没理我,进了房间,摔上门。反锁的声音咔嗒一响。
我站在客厅里,手还在抖。刚才拽她胳膊的时候,我摸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疤,结痂了,细细的一条。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蒋从彤的微信。我按了语音通话。
响了好几声,接了。
“喂,欣悦?”
“我是欣悦妈妈。”
那边安静了。过了几秒,蒋从彤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颤。
“阿姨……”
“你告诉我,欣悦到底怎么了。”
“阿姨我不能说。”
“蒋从彤。”我攥紧手机,“你也是姑娘,你也有妈。你告诉我。”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过了很久,蒋从彤说:“阿姨,你带欣悦去医院看看吧。别的……我真的不能说。”
她挂了。
我坐在那儿,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只剩忙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一早,我敲开欣悦的门。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起来,跟我去医院。”
她没动。
“我不去。”
“由不得你。”
我掀开被子,拽她起来。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把就能拎起来。我给她套上外套,她也不反抗,任由我摆弄。
出门的时候徐龙在客厅站着。
“去哪儿?”
“医院。”
“我送你们。”
“不用。你去找律师。”
徐龙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我们出门的时候,他在身后喊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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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市医院妇科在门诊楼三楼。电梯里挤满了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陪着女儿的中年妇女。欣悦缩在角落里,戴着帽子,口罩拉到眼睛底下。
我攥着挂号单,指头捏得发白。挂号的时候窗口问我挂哪个医生,我说随便。哪个医生都行,只要是个女的。
走廊里全是人。塑料椅一排排的,坐满了。我让欣悦坐着,自己去分诊台排队。队伍挪得很慢,前面一个老太太在跟护士吵架,说等了两个小时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欣悦。她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在胸口,脸埋在膝盖里。
排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们。护士叫号,我扶欣悦起来。她走路的时候腿有点僵,步子迈得很小。
诊室里坐着一个女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头发盘在脑后,表情淡淡的。
“哪里不舒服?”
“她……”我张了张嘴,“下面有血。”
医生看了欣悦一眼,又看了看我。
“多大了?”
“十八。”
“例假正常吗?”
“不是例假。”我声音发紧,“医生,你给她检查一下吧。”
医生没再多问,开了单子让欣悦去里间。我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小孩在哭,有家属在打电话,有人在吃包子,韭菜味飘过来,我胃里一阵翻腾。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医生探出头。
“家属进来。”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墙走到门口,腿像灌了铅。
诊室里,欣悦躺在检查床上,裤子脱了一半,盖着蓝色的布。
她脸朝墙,肩膀在抖。
医生坐在桌前,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的心沉到底。
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后背撞到了桌腿,可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瘫坐在诊室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发麻,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