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那天,门被推开。
婆婆周静手里的红鸡蛋滚了一地,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公丁永昌扶住门框,小姑子丁雅涵往后退了两步。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满月蛋糕,蛋糕旁放着一部旧手机和几张纸。
丁晋鹏不在。
这一个月,我独自熬过伤口疼、涨奶、孩子发烧,也熬过一个又一个谎言。
他们以为今天来抱孙子,收礼金。
可有些事,总得在满月这天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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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剖腹产第二天,伤口还在渗血。
护士刚走,孩子又哭了。
我侧着身子去够婴儿床,每动一下,肚皮上的刀口像被人扯着。
丁晋鹏坐在陪护椅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拧起来,起身往走廊走。我没喊他,忍着疼把孩子抱起来。等他回来时,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手机。
“春儿,我爸脑梗住院了,我妈一个人弄不了,我得回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昨天不还好好的?”
“半夜突发的,刚送县医院。”他不敢看我,弯腰去拉背包拉链,动作急得很,“月嫂明天来,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等会儿。”我叫住他,“县医院哪个科?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手停了一下。
“急诊科,刚做完CT,你打电话也说不清。”背包拉链哗啦一声合上,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千块钱放床头,“先用着,我回去看看情况就回来。”
我盯着那叠钱,心里发空。
结婚三年,丁晋鹏在汽修厂上班,工资不高,家里开销一直靠我婚前攒的钱撑着。
这次剖腹产花了一万多,他拿钱的时候犹豫了好几回。
“丁晋鹏。”我喊他全名。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眼神躲了一下。
“你爸真病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他嗓门突然大了,隔壁床的产妇扭头看过来,“我亲爹住院,我还能骗你?”
孩子被吓哭了。我赶紧低头哄,再抬头时,门已经关上了。
那天晚上,月嫂没来。打电话过去,对方说丁晋鹏他妈上午就取消了订单,说家里有人照顾,不用花冤枉钱。我攥着手机,肚子一阵阵发紧。
半夜孩子闹得厉害,我抱着她在走廊里来回走。
伤口疼得厉害,我靠着墙,把孩子的头搁在肩膀上。
走廊尽头的灯一闪一闪,我忽然想起丁晋鹏走的时候,茶几上落了一部旧手机。
那是他以前用的,屏幕碎了一角,他说开不了机,一直扔在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我让护士帮忙看会儿孩子,打车回了趟家。
旧手机充上电,竟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只有五个字:钱凑够没有。
发件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那个时间,丁晋鹏说他在回老家的火车上。
我没回短信,把手机翻了个遍。
通话记录清空了,相册也清空了,但微信还登着,消息列表里有个没备注的号码,头像是一朵荷花。
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你再不来,我爸就没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发凉。
02
出院那天,我妈黄淑英从老家赶过来。她拎着两只老母鸡和一袋子红枣,进门先看孩子,又看我,眼圈红了。
“瘦成这样。”她伸手摸我的脸,“晋鹏呢?”
“回老家了,说他爸脑梗。”
我妈手一顿。“我昨天碰到你公公在镇上赶集,还买了二斤猪头肉。”
我没说话。我妈把鸡放下,拉着我坐在床边。“春儿,你跟妈说实话。”
我把旧手机递给她。
我妈识字不多,但那几行短信还是看懂了。
她脸色沉下来,半天没吭声。
最后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放,只说了一句:“先把自己和孩子顾好。”
我妈来了之后,日子好过了一些。
她白天做饭洗尿布,夜里帮我带孩子。
但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丁晋鹏走了一个星期,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
婆婆周静倒是打过一个电话,问孩子奶够不够吃,又说老家规矩多,满月之前媳妇不能出门,让我别乱跑。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就给我公公打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你身体咋样?”
“啥咋样?”公公声音洪亮,背景里还有电视广告声,“好着呢,你妈包饺子呢。”
“你不是脑梗住院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谁说的?我好端端的住什么院。”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酸。公公还在那边问:“晋鹏呢?我打他电话打不通。”
“他说回老家照顾你。”
“胡说八道,他根本没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伤口隐隐作痛。
我妈端着鸡汤进来,看我脸色不对,把碗放下。
我把公公的话学了一遍。
我妈气得手抖,张嘴要骂,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生生压住了。
“等他回来再说。”我妈把鸡汤推到我面前,“你先喝。”
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看旧手机。
那条荷花头像的微信朋友圈对我可见,里面有张照片,定位在临市人民医院。
照片里有个中年男人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眼睛红肿。
我把照片放大,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脸圆圆的,穿着白毛衣。我不认识她。
第二天我给孩子喂完奶,用手机查了临市人民医院的地址,又在微信上给那个荷花头像发了一条消息:丁晋鹏在你那吗?
对方很快回了一条:你是他老婆?
我说是。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发来一句:姐,方便的话,你来趟医院吧。我爸快不行了,丁晋鹏欠医院三万块钱没交。
我盯着手机屏幕,孩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奶嗝。我妈在厨房剁鸡,刀落在砧板上,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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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让我妈在家看孩子,自己打车去了临市。
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伤口被颠得一阵阵发麻。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张照片,想那条短信,想丁晋鹏走之前慌张的眼神。
我以为是出轨。
他给那个女人转了好几万,半年内转的,从我婚前的存款里取的。
那些钱是我上班时攒的,结婚后一直没动,留着生孩子用。
我查了银行流水,一笔一笔,转给一个叫卢思琪的人。
卢思琪就是荷花头像。
到了医院门口,那个穿白毛衣的女人已经在等了。她比照片上瘦一些,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见了面,她先鞠了一躬,说姐,对不起。
我站着没动。
她把我领到ICU外面的走廊,塑料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卢思琪说那是她妈,里面躺的是她爸。
“两个月前,丁晋鹏开车撞了我爸。”卢思琪声音压得很低,怕老太太听见,“在省道那个拐弯口,他超车,把我爸连人带电动车撞进沟里。当时他说私了,不报警,医药费他出。”
我扶着墙坐下来。
“他陆陆续续给了四万,都是微信转账。最近一个月他说没钱了,让我宽限几天。我爸伤得重,脊椎断了,脾脏破裂,光手术就做了三次。”卢思琪抹了一把脸,“前天医生说再不交钱就停药。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我没办法,从他旧手机里翻到你号码。”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堵。“他没说钱干什么用了?”
“他说他老婆快生了,家里要留钱生孩子。”卢思琪看了我一眼,“姐,你生孩子他不知道?他说你还有半个月才到预产期。”
我闭了闭眼睛。丁晋鹏走的那天,我剖腹产第二天,孩子才出生一天。他跟卢思琪说我还有半个月才生。他早就计划好了。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出租车里,把脸埋在手心里。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回家。车子上了高速,窗外一片灰蒙蒙的田野,远处有几根烟囱冒着白烟。
我忽然想起来,丁晋鹏买过一份意外险,保额五十万,受益人写的是他妈周静。
去年买的,当时他说厂里同事都买了,图个安心。
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一阵阵发寒。
我掏出手机,给卢思琪发了一条消息:你报警了吗?
她回:没有。我怕他彻底跑了,一分钱都拿不到。我爸还等着钱救命。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遍,最后发出去:报警吧。我帮你。
发完这条消息,我靠着车窗,孩子不在身边,胸口的奶涨得生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04
回到家,我妈看我脸色灰白,赶紧接过我的包。孩子醒了,在屋里哼哼唧唧。我进卧室喂奶,我妈跟进来,坐在床边,等我开口。
我把卢思琪的事说了。我妈听完,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最怕惹事。但那天她听完,只说了一句:“这事不能瞒。”
“我知道。”
“晋鹏这孩子,看着老实。”我妈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报了案。
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警察,姓何,脸方方的,说话慢条斯理。
他听完整个经过,翻了翻我提供的转账记录和旧手机里的短信,又打电话核实了临市那起事故。
“丁晋鹏是肇事逃逸,这个跑不了。”何伟把材料合上,“但他现在人在哪,你知道吗?”
我摇头。
“他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没有。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何伟沉吟了一会儿。“你这个情况,得让他现身。他在逃,我们发协查通报也行,但他要是一直躲着,抓起来费劲。你满月宴是什么时候?”
“还有二十天。”
“能不能让他回来?”
我愣了一下。“他不接我电话。”
“你婆婆呢?”何伟看着我,“肇事逃逸,你婆婆帮着他躲,这算包庇。你跟她说明利害,让她把儿子叫回来。就说满月宴不回来,孩子上户口随母姓,跟她丁家没关系。”
我攥着包带,没说话。何伟又补了一句:“你放心,那天我们会安排人。不会让他跑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刚亮,黄黄的光照在路面上。
我站在台阶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把孩子喂饱。
我妈问我在哪,我说在外面办点事。
她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给周静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春儿?这么晚打电话干啥?”
“妈,满月宴你们来不来?”
“来啊,我大孙子满月,肯定来。”周静嗓门高起来,“你放心,我跟你爸提前一天到,帮你张罗。”
“晋鹏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他爸身体不好,他在家照顾呢。”
“妈,满月宴他必须来。”我把声音放平,“孩子要上户口,他不在场办不了。他要是不来,孩子就随我姓谢,跟你们丁家没关系。”
“你这说的什么话!”周静急了,“孩子是丁家的种,凭什么随你姓?”
“那他就来。”
周静在电话里喘了几口粗气,最后说:“行,我让他来。你把孩子看好,别瞎折腾。”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手有点抖。这二十天,我得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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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准备。表面上什么都没变,照样喂奶、换尿布、哄孩子。我妈帮我看孩子,我抽空把丁晋鹏留下的东西翻了个遍。
他有一个旧公文包,压在衣柜顶上,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
我解开绳子,里面有一份意外险保单、两张借条、一叠修车发票。
借条是丁晋鹏写的,跟厂里两个同事各借了一万,日期是两个月前。
修车发票上的车牌号,是他那辆二手捷达。
保单我仔细看了三遍。
受益人写着周静,投保日期是去年三月。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一行手写备注:如被保险人身故,理赔金由配偶谢春儿代管至子女成年。
那行字是丁晋鹏的笔迹,写得很小,挤在空白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买保险的时候,是想着我的。可出了事,他第一个跑去找他妈。
我把保单收好,又给何伟打了个电话,把新找到的东西告诉他。何伟说收到,让我满月宴那天照常办,其他的事他们来安排。
满月宴定在小区门口的家常菜馆,订了两桌。
周静提前一天来了,带着丁永昌和丁雅涵。
丁雅涵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看见我给孩子准备的满月服,撇了撇嘴说:“嫂子,这衣服料子不行,孩子穿了起疹子。”
我没理她。周静抱着孩子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像他爸,鼻子像,下巴也像。”我妈在厨房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比一声响。
晚上周静拉着我说话,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给孩子的,老凤祥的,花了八百多。”她把镯子往孩子手腕上套,套了半天没套进去,“孩子太瘦了,你奶水不够吧?”
我把孩子接过来。“妈,晋鹏明天几点到?”
“他说坐早班车,十点前到。”周静眼神闪了一下,“你爸这两天身体又不太舒服,他安顿好就来。”
我点点头,没再问。丁永昌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没吭声,手里攥着遥控器,把电视换了一个又一个台。
夜里我给孩子喂完奶,站在阳台上。小区里路灯亮着,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车灯扫过楼下的树丛。我妈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怕不怕?”
“不怕。”
我妈拍了拍我的背,没再说话。
06
满月宴当天,我起得很早。
给孩子换上新衣服,又给自己换了一件干净的毛衣。
我妈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摆好糖和瓜子。
周静和丁永昌先去了饭店张罗,丁雅涵留在家里,说要跟我一起去。
九点半,何伟带着两个便衣到了。一个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个守在楼道口。何伟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餐桌主位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
“他来了就直接控制。”何伟说,“你正常说话,别慌。”
我点点头,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孩子刚吃饱,睁着眼睛到处看。丁雅涵从卧室出来,看见何伟坐在餐桌边,愣了一下。
“嫂子,这谁啊?”
“我表哥。”我说,“来帮忙的。”
丁雅涵狐疑地看了何伟一眼,没再多问,坐到沙发上玩手机。
十点过十分,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
周静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篮子红鸡蛋,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丁永昌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酒。
丁晋鹏走在最后,穿着一件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瘦了一圈。
他进门先看见我,然后看见何伟。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周静还没反应过来,把红鸡蛋往茶几上一放,伸手要抱孩子。
“来,让奶奶看看大孙子。”
何伟站起来,亮出证件。“丁晋鹏,你涉嫌交通肇事逃逸,跟我们走一趟。”
周静的手停在半空。
红鸡蛋从篮子里滚出来,一个接一个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丁永昌手里的酒瓶掉在脚边,幸好没碎。
丁雅涵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一道裂纹。
丁晋鹏转身要跑。楼道口的便衣堵上来,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手铐咔嚓一声扣上。周静尖叫起来,扑过去拽丁晋鹏的衣服。
“你们干什么!我儿子犯什么法了!”
何伟把她拉开。“你儿子两个月前开车撞人逃逸,致人重伤,你不知道?”
周静嘴巴张了张,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又恨又怕。丁永昌瘫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丁雅涵躲到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孩子被吵醒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我轻轻拍着她,走到丁晋鹏面前。
“丁晋鹏,我问你。”我的声音不大,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剖腹产第二天,伤口渗血,你拎包跑了。你说你爸脑梗,你爸好端端坐在那。你在临市医院走廊里跟卢思琪说,你老婆还有半个月才生。你算计得挺准。”
丁晋鹏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转给卢思琪的四万,是从我卡里取的。你借同事的两万,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买保险,受益人是你妈。”我一句一句说,嗓子眼发紧,“你想过我和孩子吗?”
丁晋鹏抬起头,嘴唇哆嗦。“春儿,我错了。我怕坐牢,我……”
“你怕坐牢,就不怕我死在家里?”我盯着他,“月子第一天,我一个人在医院,孩子哭了一整夜。你手机里的短信,我全看见了。”
何伟把人往外带。
周静追出去,在楼道里嚎啕大哭,骂我没良心,骂我毁了丁家。
丁永昌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脚步拖得老沉。
丁雅涵经过我身边时,狠狠瞪了我一眼。
门关上了。
我妈把孩子接过去,让我坐下。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满月蛋糕,蛋糕旁放着那部旧手机和保单。
红鸡蛋滚了一地,有几颗碎在茶几腿旁边,蛋清流出来。
我弯下腰,把碎鸡蛋一颗一颗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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