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乡村卫生室开了间“心语轩”，听农村老人倾诉“隐匿的苦恼”

“医生，我晚上整夜睡不着觉，你能不能给我开点药。”

这是63岁的张卫红第二次来到村卫生室。她在诊室外踌躇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对医生袒露出自己的心事——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无数心事就在脑海中闪现，家庭、子女、邻里，耳畔的声音不断拉着她“对话”。翻来覆去，又是一夜无眠。

那一天，全科乡村医生陶梦煜告诉她，这可能不是单纯的失眠，而是抑郁引起的躯体化症状。

张卫红愣住了。活了大半辈子，她从没把睡眠和心理精神健康联系在一起。可下一个念头立刻冒上来：难不成，自己真得了精神病？

在乡村卫生室工作多年，陶梦煜遇到过许多像张卫红这样的中老年人、老年人，他们绝大多数人苦于睡眠障碍，还有一部分人的表现更为特殊，心慌、胸闷、胃疼、头疼、没精神，但即便反复就医，也查不出什么生理性的病变。

很少人主动意识到，这些反复出现的身体不适，也许正是农村老人发出的心理求救信号，背后藏着他们所不知的心理和精神健康问题。

青村镇李窑村卫生室开设的“心语轩”心理咨询室。沈思怡 摄

“好端端的人，怎么变了？”

张卫红是奉贤区青村镇李窑村人，大半辈子都生活在农村。十多年前孙子出生，她搬去城里帮忙带孩子。直到前两年，孙子进入寄宿制高中，她回到农村居住。

大约半年前，她开始被失眠困扰，情绪也由此发生变化，难以开心，白天萎靡不振，无缘由的头疼偶有发生，有时连吃饭都觉得乏力。她变得愈发不想出门，不愿与邻里交流，闭塞且孤独。是生病了吗？张卫红不确定。“吃了安眠药，这一切也许就会好转了。”她这么想着。

但就陶梦煜判断，问题远没有这么简单，在多番耐心鼓励下，张卫红终于说出了自己积怨已久的烦心事。

原来，亲戚间有不少琐事烦杂要处理，但丈夫却像“甩手掌柜”，她独自扛起重担；儿女家庭有矛盾，自己想帮忙但无力；离家太久，陌生的村子和早已疏远的邻里更让她有种难以融入的隔阂感，她有很多忧思与心事，却不知道和谁诉说，只能憋在心里任其发酵。

“情绪不会消失，但会换一种形式出现，最直接的表现就是身体的抗议。”陶梦煜说。

10年前，陶梦煜从医科大学毕业，扎根基层乡村卫生室。2年前，她通过了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的心理咨询师基础培训综合考试，成为奉贤区唯一有这方面资质的全科乡村医生。促成这一切的原因之一，是她在过往的日常接诊中，遇到不少像张卫红这样有心理困扰而不自知的农村老人。她想更好地帮助他们。

陶梦煜告诉记者，在农村，老人们也存在心理困扰，但由于认知的局限，它们往往不以“抑郁”“焦虑”等心理问题出现，而是以失眠、心慌、胃胀、浑身疼痛、反复就医、情绪暴躁或沉默寡欢等身体症状和日常状态表现出来。有些老人会反复说“这里疼、那里不舒服”，但不适的位置并不固定，检查结果也往往没有明显异常。

陶梦煜引导村里的老年人正确认识自己的情绪。受访者供图

她曾接诊过一名80多岁的老太太，总觉得自己胃胀气，子女带着去到处跑医院，却查不出毛病，最后去到精神科，确诊为中度抑郁导致的躯体化症状。还有一名原本爱聊天的老人，某天突然开始回避社交，变得沉默寡言，卧床时间越来越长，家务也不愿意做。家人以为那只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邻里也无法理解，有时说得难听：“好端端的人，怎么变得又懒又怪。”

事实上，类似的情况在农村并不鲜见。奉贤四团镇有一支名为“四团阿姨”的志愿者团队，定期上门探视全镇900多名高龄、失能、独居和留守老人。团队负责人代倩倩告诉记者，走访过程中，有的老人感叹“活着没意思”，这种消极的“隐匿性抑郁”在农村高龄独居老人中并不鲜见。

“有心理困扰的农村老人往往是很无助的。”陶梦煜说，“对他们来说，心理问题是一个离自己很远，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词。睡不着，可以去村卫生室；胃不舒服，可以去医院；但心里的难受，算病吗？要去哪里说？是否会被家人和邻里接受呢？”

青村镇李窑村卫生室开设的“心语轩”心理咨询室，空间不大，但布置得细致温馨。沈思怡 摄

处境背后的“匮乏感”

在奉贤区精神卫生中心精神科副主任医师杜昊看来，所有精神心理问题，通常都是多种因素叠加的结果。个体原本的性格、早年经历、家庭环境、生活中的重大事件，经济压力和社会支持等因素，都会影响一个人的心理状态。

“家庭关系中的矛盾、夫妻关系紧张、与子女沟通困难、对孙辈的牵挂、家庭成员患病或离世，都可能成为失眠、焦虑和抑郁诱因。”杜昊说，很多老人来就诊时只说“睡不着”，但只要继续询问“最近发生了什么”，他们往往会像“开闸”一样，讲出积压已久的家庭故事。

奉贤区精神卫生中心精神科副主任医师杜昊在李窑村卫生室下沉看诊。受访者供图

要理解这些老人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首先要看见他们的境况。

比如，一些农村老人年轻时经历过贫困、丧亲、长期劳作等生活磨难，早年形成的不安全感和多思多虑，可能在年老后重新显现。陶梦煜曾接触过一位老人，幼年时父母早逝，中年又早早失去丈夫，非常艰辛地将孩子抚养成人。孩子长大后外出工作，老人再次回到独居状态。漫长的孤独和缺乏安全感，可能早已成为她性格和情绪底色的一部分，只是年轻时忙于生活，没有机会被识别和处理，最终演变为“游走的胃疼”表现在身体上。

随着年纪增长，劳动能力的退化也会让老人丢失价值感。陶梦煜观察到，在农村，有不少老人六七十岁了也不愿退休，到处打零工赚钱，只为补贴城里的孩子。等到身体真的干不动了，生活节奏突然断裂，大把空白的时间反而会让其觉得无所适从。有的老人怕成为子女累赘，连生病都不愿开口。“他们一生都习惯了付出，到了晚年，最怕的就是自己不再被需要。一旦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消失，孤独、焦虑、抑郁就会乘虚而入。”

“许多农村老人都和子女分开住，而且相距较远，这些老人普遍缺乏陪伴和关注。农村相对分散的居住环境，也让一些老人的孤独更加明显。”代倩倩说，住在城镇上的老人，腿脚方便时还能到小区散步，与邻居串门聊天；但在乡村，有些宅基房周边几公里只有农田，许多高龄独居农村老人不会用手机，身体条件也不允许下地劳作，打发时间的方法变成搬个小椅子在家门口坐一天。

杜昊告诉记者，不少农村高龄老人无法区分“心情不好”和“需要治疗的情绪问题”。他们认为失眠、烦躁、心慌是年纪大后的常态，有时痛苦已很明显，也意识不到要就医。还有一些人将心理和精神问题简单等同于“精神病”，担心被邻居议论、被家人嫌弃，因此不愿承认、不愿倾诉，更排斥到精神卫生中心接受治疗。

陶梦煜有过这样的“无力时刻”。村里曾有一位瘦得脱相的老年男性，总说自己胃不好，去医院检查却没有任何问题。在陶梦煜的建议下，家人带他去看了精神科门诊，即便确诊了抑郁导致的躯体化病症，老人依然坚持自己“没有精神病”，拒绝用药和后续治疗。在陶梦煜看来，农村老人需要的不仅是药物，还有常识、理解与陪伴。

给予支持、安慰和引导

这些年，社会越来越关注老年人的物质生活和身体健康。那么，农村老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孤独、焦虑和抑郁，如何被看见，如何给予帮助呢？

一些基层探索正在展开。2025年，依托陶梦煜在心理方面的专业能力，李窑村卫生室开设了“心语轩”心理咨询室，把心理健康服务放到了老人能够理解、能够接受的生活场景中。在布置温馨的小房间内，老人们被鼓励毫无顾虑地表达自己的困扰与家庭生活中的烦恼，即便是那些零散的抱怨、重复的叙述和看似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也被认真倾听。

陶梦煜说，对于症状较轻的老人，她会尝试通过倾听、情绪疏导、呼吸放松、冥想和自我调节等方式，帮助他们改善状态；对于症状较重、需要药物治疗的患者，则建议他们转诊至上级精神卫生中心，由专业医生进一步评估和治疗。“尽管基层卫生室能做的相对有限，有些问题也未必能立刻解决，但很多时候，你愿意听他们倾诉，给予支持、安慰和引导，改变或许就已经开始了。”

陶梦煜给农村老人科普心理健康相关的知识。受访者提供

奉贤区精神卫生中心也在推动服务下沉。杜昊告诉记者，精卫中心的精神科医生每月会到全区各街镇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坐诊一到两次。“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老人最熟悉、最容易到达的地方。服务下沉，降低了就医门槛，也让一些原本被遗漏的轻中度问题逐渐浮现出来。”

而在医疗服务外，日常陪伴同样重要。

不少专业人士认为，刚过60岁的低龄老人，需要的是社会参与感；半失能老人，更需要被看见；全失能老人，最需要照护和陪伴。

奉贤“四团阿姨”志愿者团队已坚持服务农村高龄老人8年，她们每周上门走访，给老人测血压、了解身体情况，也陪老人聊聊天。过程中，阿姨们也会留意老人是否突然沉默、不愿见人、食欲下降、睡眠变差，发现异常后及时与家属、村居干部沟通。

面对郁郁寡欢的老人，志愿者团队会不定期开展活动，如邀请老人拍摄视频，请会书法的老人写字，请会拉二胡的老人表演，请老兵讲述年轻时的故事，也鼓励老人分享自己的生活经验，努力让他们重新回到人群，感到“自己是有用的”。

“四团阿姨”上门走访农村高龄独居老人，并给他们读报纸。受访者提供

在代倩倩看来，农村老人心理健康问题的改善，既需要医疗资源继续下沉，也需要村居组织、社会力量和专业机构形成更紧密的协作。但归根结底，家庭和子女始终是支持体系中最重要的一环。

“有空还是要多回家看看。”陶梦煜也认为，陪伴不一定意味着每天长时间守在老人身边。一次回家吃饭、一通耐心的电话、陪老人到附近走走、听他们把一件重复讲过多次的往事再讲一遍，都可能成为重要的心理支持。“安眠药能解决的可能只是一个夜晚。而真正需要被关注的，是那些长久无人回应的心事。”

（张卫红系化名）

原标题：《上海乡村卫生室开了间“心语轩”，听农村老人倾诉“隐匿的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