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再无非遗无为板鸭

八块八。

我在短视频里刷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震惊。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无为板鸭，八块八。一斤。

我平时刷短视频，一般直接划过去。"无为板鸭"四个字，我划不过去。

昨晚有老乡做东。在上海，那家经常去的安徽人开的饭馆。一桌七八个无为人。有住闵行的，有住浦东的。菱角菜，无为臭干子，油炸大弯腰，都是无为特色菜。

菜上着，端上来一盘板鸭。说从无为大窝铺带的货。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白瓷盘里，和以前一样好看。

我抬头扫了一眼。满桌的夹菜筷子，没人动板鸭，其他菜都吃的很快。

不是不好吃。也不是谁打招呼。就是这么默契的没人伸筷子夹板鸭。

有个朋友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没说话，就把筷子放下了。

我估计他不是嫌不好吃。他是心里的感觉没了。

前几个月想都不敢想。那时候我们这帮人在上海聚会，板鸭一端上来，很快见底。有时候还要喊老板再加一盘，说要打包回去。那时候总说，在上海什么山珍海味都吃得到，就是吃不着一口正经的无为板鸭。电商的真空包装的总是感觉味道不对。

昨晚那盘板鸭，到饭局结束都没人动。

我坐在那里，心里大概明白怎么回事。

我们这帮人，这几年谁没买过几回。过年过节还买礼品装的当礼品送外地朋友。最近几个月短视频里刷到的，老乡群里转来的。十四块八的，十块零八的，八块八的。吃过几次。总是感觉不对。感觉不是一回事了。差在哪，我说不出来来。就是感觉不对了。

整个饭局没人说。说什么呢。骂工厂？骂老店？还是骂直播间里那个举着鸭子喊"家人们冲"的？跟电视购物喊"最后十个"一个套路。都不必。我们就是不动筷子。

我在上海住了十几年。以前每年回襄安，走的时候总会买板鸭带着。这吃国庆回去就没买。不是买不到。是不敢买。买了怕失望。失望了连念想都没了。

这两个月倒是热闹。短视频里"无为板鸭"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刷。"十四块八一斤！""石涧十块零八！""国庆八块八！"底下评论区一片叫好。

我闲着没事翻了翻那些叫好的ID。有意思。

有骂老店黑心的，说三十八块一斤纯属抢钱。有喊"非遗终于落地"的，说早该让老百姓吃得起了。还有义形于色的，说这是"消费者的胜利"，是"把价格打下来"。

"把价格打下来"，这话听着耳熟。前两年好多产品也这么喊。现在这些厂商好多都销声匿迹了，消费者也没见多高兴。

这些人里面，有些我看他发的视频，一年到头也不进一回卤菜店。有的连襄安在无为哪个方位都要现想半天。去年晒自己去扬州吃老鹅汤的也有。对家门口那只板鸭，从来没提到过。

现在他们全跳出来了。喊得比谁都响。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哪里是真要吃板鸭。

猪肉降价了八块八买一斤，也便宜了。可便宜的东西多了去了。怎么不见他们为一只便宜的猪肉欢呼？为便宜下来的其他东西欢呼？

他们欢呼的，是也要老店降价了。

那个挂着"两百年非遗"招牌、平时走路都仿佛奢侈品的马恒兴、马玉虎、燕国凤们，忽然被拉下了水。八块八，一个手机镜头就够了。

这才是那一口快活。

你让他真拎一只三十八块的上门送人，他才舍不得。他要的是八块八切一盘，冰两瓶啤酒，往沙发上一瘫，刷着手机，吃完顺手在评论区敲一行字："早该这样了。"

他要的哪里是板鸭好吃。他要的是老店落魄。手艺传承不传承，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就是那一句。

你也有今天。

我猜这帮人里面，真拎过一只三十八块板鸭上门送人的，没几个。他们要的不是板鸭降价，是看老店栽跟头。老店栽了跟头，他就快活了。跟板鸭好不好吃没关系。跟他自己吃不吃，也没关系。

明天他还会去欢呼下一样被打下来的东西。年糕也好，豆腐干也好。反正是别人家的手艺。热闹永远有下一场，他永远站在"消费者"这一边。

板鸭的命根子是卤。老卤养了几十年。八块八的鸭用什么卤，我不知道，也有可能用老卤。

他不会想念老卤的。

想念老卤的人，昨晚坐在我对面，没动筷子。

我估计这事到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板鸭降到八块八，再降能降到哪去。降到五块八？三块八？最后都不做了。反正叫好的那帮人也不在乎。

板鸭这东西，我原先总以为它要是死了，一定是轰轰烈烈地死。老店门口挂出"最后三天"的牌子。卤锅盖上那天有人放鞭炮。报纸写整整一版的悼文。

现在才知道不是。

它是这么死的。在上海一间饭馆里，一盘板鸭端上来，满桌的无为人，谁也不伸筷子。

没人骂。也没人说。就是不吃了。

这才是真死。骂一声，说明还在乎。掉一滴泪，说明还舍不得。可昨晚那桌人呢，什么都没有。就是沉默。

沉默是什么？沉默就是算了。

我们这拨人，大概是最后一批吃过真板鸭的了。等我们也老了，下一代人只在短视频里见过"无为板鸭"四个字。在百度百科上读过它的身世。他们会觉得，哦，原来就是八块八那个。

八块八还在。直播间还在喊。

只是"无为板鸭"这四个字，从此跟全国任何一个卤菜摊上的任何一只卤味，再没什么分别了。

呜呼。

非遗。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上海《苏州河之声》轮值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