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前三天,我在房产局查到父亲把四套房全过户给了薛博涛。
攥着回执单,手抖得厉害。
推开病房门,父亲正给继母削苹果,弟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我把单子拍在床头柜上。
他抬头,嘴张了张,没出声。
继母站起来拉我,我甩开。
薛博涛缩在角落玩手机,眼皮都没抬。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弟弟翻了个身,背对着所有人。
我冷冷看着父亲,突然觉得这个我叫了三十五年“爸”的人,陌生得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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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贾高阳的手臂上全是针眼,新旧交错,密密麻麻。
透析做了半年,血管扎得没一处好地方。我坐在床边给他擦润肤霜,手刚碰上去,他就缩了一下。我装作没看见,继续擦。
“姐,别擦了,没用。”他把胳膊抽回去,拿被子盖住。
主治医生姓周,四十来岁,说话不绕弯子。
他把检查单往桌上一放,说高阳的指标撑不了太久了,透析效果一次比一次差,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换肾。
我问配型怎么弄。周医生看了我一眼,说直系亲属成功率最高,但得先做检查。
那天下午我抽了六管血。护士说我血管细,扎了两次才扎进去。我坐在采血窗口外面按着棉签,看着走廊里人来人往,脑子里空空的。
结果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周医生打电话给我,说六个点位全相合,让我尽快做术前检查。
我请了三天假。物流公司调度岗一个萝卜一个坑,主管老冯不太高兴,但还是批了。他说你弟的事我们都知道,能帮就帮。
父亲来医院交过一次住院费,前后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他坐在病房角落的塑料椅上,手机响了三次,每次都出去接。
最后一次回来,他拍了拍高阳的被子说,公司那边忙,先走了。
高阳说,爸你忙你的。
我送父亲到电梯口。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身上有股车载香水的味道。他按下电梯按钮,没看我,说,配型的事你再想想,不是闹着玩的。
我说我想好了。
他张了张嘴,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
前夫丁翰飞是晚上打的电话。不知道他从哪听说的,开口就问,你爸那几套房怎么分。
我说跟你有关系吗。
他说贾慧君你别犯傻,你捐了肾,你爸把房子全给你弟,你女儿以后怎么办。
我说我女儿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说我是为孩子想,你倒好,拿自己身体去赌。
我挂了电话。高阳在病床上翻了个身,说,姐,是翰飞哥吧。
我说没事,你睡你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要不你别捐了。我这条命,值不了那么多。
我没接话,把灯关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那点微弱的光。
母亲走那年高阳才十八,刚考上大专,母亲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弟弟。
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第二天我去做术前检查,心电图、胸片、肾功能,一项一项过。护士说你的指标挺好,适合手术。我说那就尽快安排吧。
高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检查室门口,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墙。他说,姐,我刚才听见了。
我说听见就听见,你回床上躺着去。
他没动,眼睛红了。
我走过去把他扶回病房。
他比我高半个头,瘦得肩膀硌手。
我把他按在床上,说贾高阳你听着,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你要是不让我捐,你就是不让我对妈有个交代。
他别过脸去,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护椅上凑合了一夜。
凌晨三点醒了,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闷响。
我摸出手机翻房产信息,本来是想查查自家那几套房的市价,脑子里盘算着万一手术后有啥情况,能不能卖一套应急。
结果页面刷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三套房的产权人变了,薛博涛。第四套正在过户中。
我以为是系统延迟,刷新了三遍。没看错。我又打开另一家房产信息平台,结果一样。四套房,全部转移到了薛博涛名下。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发麻。
病床上高阳睡得沉,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
我轻手轻脚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窗外是城南的老城区,灯火稀稀拉拉,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02
薛雅琴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穿一件墨绿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腕上那只金镯子晃来晃去。
进门先笑,说慧君辛苦了啊,我炖了排骨汤,给高阳补补。
高阳说谢谢薛姨。
她把汤倒出来,又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利索,像在自己家一样。我坐在窗边没动,看着她忙前忙后。
“慧君啊,”她坐到床边,顺手把高阳的被角掖了掖,“你爸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公司那边出了点事,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手术的事他知道了,让你别担心钱。”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博涛昨天还念叨呢,说想来看看高阳哥,被我拦了,怕他来了添乱。高阳说不用不用,博涛忙他的。
薛雅琴笑了笑,转头看我。
那笑容稳稳当当的,嘴角弧度拿捏得刚好。
她说慧君你瘦了,这段时间累坏了吧。
等你弟好了,让你爸带咱们一家出去吃顿好的。
我没接话。
她把保温桶盖好,站起来说还得去趟超市,晚上给老贾做红烧肉。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慧君啊,你爸年纪大了,有些事你别跟他计较,他心里有数。
门关上以后,高阳说,薛姨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我说不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她来这一趟,不是看高阳的。她是来看我的。她想看看我知不知道房子的事,想看看我什么反应。
下午薛博涛来了。
开一辆黑色奔驰,新车,还没上牌,挡风玻璃上贴着临时牌照。
他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拎着一兜子水果上来,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
“高阳哥,这车怎么样?”他坐在陪护椅上转着钥匙,“我爸给买的,说跑业务方便。”
高阳说挺好的。
“全款。”薛博涛笑了笑,“我爸说贷款不划算,一把付清省心。”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他。
二十五岁的人,穿着潮牌卫衣,脚上一双限量球鞋,手机是最新款的。
他没有工作,在继父的公司挂了个闲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博涛,”我说,“这车多少钱。”
“三十多万吧,落地不到四十。”他看了我一眼,“姐你也想买车?让姑父给你也整一辆呗。”
我说我开不起。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刷手机。高阳在旁边咳了两声,我给他倒了杯水。薛博涛待了十分钟就走了,水果搁在桌上,塑料袋都没拆。
他走了以后,高阳说,姐,博涛那车,我爸买的?
“我爸哪来那么多钱。”高阳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那四套房子的事堵在嗓子眼,我没法跟他说。他现在的身体,经不起任何刺激。
晚上我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丁翰飞坐在客厅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我没理他,进卧室拿了换洗衣服,又出来了。
“你弟怎么样了。”他在背后问。
“还行。”
“你爸那几套房,你问清楚了没有。”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
他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不明不白。
我们离婚两年了,他还住在这套房里,说是为了照顾女儿,实际上是他没地方去。
“丁翰飞,”我说,“咱俩离婚了,我爸的房子跟你没关系。”
“我是替你着急。”他把手机放下,“你捐肾,你爸把房子给外人,你图什么。”
我拉开门走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站在楼梯间,手扶着冰凉的扶手,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薛博涛那句话,我爸给买的,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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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医院开水房在走廊尽头,两台热水器嗡嗡地烧着。我去打水的时候,薛雅琴站在楼梯间拐角处打电话。门虚掩着,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办妥了,四套都到博涛名下了……老贾签的字,昨天下午去的房产局……你放心,赠与协议我找人看过了,没问题……慧君那边还不知道,先别让她晓得,等手术做完再说……”
我拎着暖水瓶站在门外,热水器的嗡鸣声盖住了我的呼吸。手指头攥着瓶把手,指节硌得生疼。
“……她捐肾是她自愿的,又没人逼她……老贾说了,高阳那个病是无底洞,万一换了肾也活不长,咱博涛才是能给他养老的人……行了行了,我挂了,别让慧君碰见。”
她推开门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慧君?打水啊。”
我说嗯。
“我刚跟老家那边通了个电话,”她理了理头发,“你忙你的。”
她走了。我站在开水房门口,暖水瓶里的水灌满了溢出来,烫到手背,我才反应过来。关掉水龙头,手背上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那天下午我托同学查了房产档案。
同学在不动产登记中心上班,回消息很快:四套房产全部完成过户,权利人是薛博涛,登记时间是术前第四天。
两套市中心,两套开发区,都是赠与。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把手机里的档案截图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白纸黑字,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高阳的主治医生周医生路过,看见我,说慧君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说没事,没睡好。
他点点头走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那四套房,有两套是爸妈一起挣下的。
零几年的时候父亲做建材生意刚起步,母亲在厂里上班,工资一半贴补家用,一半攒着买房。
第一套在城东,六十多平,母亲挑了最便宜的楼层,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
第二套在城南,母亲去世前一年买的,她说高阳以后结婚要有房子。
母亲走的时候,这两套房都没分割。父亲说等她过了三年再说。后来他娶了薛雅琴,这事就再也没人提了。
我打电话给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说慧君,这两套有你和你弟的份额,你爸无权单独处分。
可以起诉,但周期很长,最快也要半年。
半年。高阳等不了半年。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护。高阳睡着了,呼吸机的声音一起一伏。我坐在窗边,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母亲的照片。
她走那年才四十八,头发还没白几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她最后那段日子,疼得整夜睡不着,但从来不在我和高阳面前掉眼泪。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慧君,妈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弟,他太老实了。
我关了手机,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雨还在下,外面的城市模模糊糊的,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旧照片。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律师同学。她姓沈,叫沈慧妍,在城西一家律所当合伙人。我把档案截图给她看,她翻了翻,推了推眼镜。
“两套是婚后财产,你母亲去世后,属于她的份额由你、你弟、你爸三人继承。你爸把整套房赠与薛博涛,这部分是无效的。另外两套是你爸个人财产,他有权处分,你拦不住。”
“打官司要多久。”
“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而且——”她看了我一眼,“你弟这个情况,等得起吗?”
我说等不起。
沈慧妍合上文件夹,说慧君,我的建议是先做手术,把房子的事放一放。
你爸那边,能谈就谈,谈不拢再起诉。
但你得有个准备,一旦起诉,你跟家里的关系就彻底断了。
我说早就断了。
她没接话,给我倒了杯水。
从律所出来,我直接回了医院。在住院部楼下碰见父亲。他站在花坛边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慧君。”
我站住。
“高阳的术前检查都做了?”
“做了。”
他点点头,手插进裤兜里,眼神躲了一下。
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头发比上次见白了几根。
六十出头的人,腰板还是直的,只是肩膀有点塌。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房子的事,你知道了?”
他沉默了几秒。“慧君,爸不是那个意思。你弟这个病,花了多少钱你也看到了。爸年纪大了,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博涛还年轻,他能照顾我。”
“所以你把四套房全给他。”
“不是全给,是暂时放他名下。以后你弟好了,我再——”
“爸,”我打断他,“妈买的那两套房,你问过我和高阳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成一团。他低头看着那些花,喉结动了一下。
“慧君,你妈走了十年了。”
“是啊,十年。”我说,“你娶了新老婆,生了新儿子,我妈的房子你也送人了。”
他抬起头,脸色不好看。“你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我往住院部大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爸,高阳的肾我捐。但捐完之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他站在花坛边上没动。我推开住院部的玻璃门,冷气扑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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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病房的时候,父亲正给继母削苹果。
我推开门,薛雅琴坐在高阳床边的陪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父亲站在床头柜旁边,水果刀在苹果皮上慢慢转着圈。
薛博涛缩在窗台下面的折叠椅上玩手机,腿翘在窗台上。
高阳背对着门躺着,被子拉到肩膀。
我走过去,把档案回执单拍在床头柜上。纸片落在父亲刚削好的苹果旁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父亲抬头,手停住了。苹果皮断了,耷拉下来垂在手指上。他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没成词。
薛雅琴站起来拉我的胳膊。“慧君,你听薛姨说——”
我甩开她的手。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床沿上,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手。
“慧君!”父亲终于出声了,“你干什么!”
我没看他,转头看薛博涛。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低着头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那股车载香水的味道,跟父亲身上的一模一样。
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高阳翻了个身,脸朝墙,肩膀微微缩着。薛雅琴站在床边,手在衣服上蹭着水渍,嘴唇抿成一条线。
父亲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上的切面已经发黄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恼怒,有窘迫,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慧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咱出去说。”
“就在这说。”我看着他,“爸,四套房,你全给薛博涛了。高阳的肾我捐,捐完之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这句话我再说一遍。”
薛雅琴的呼吸重了。父亲的脸涨成暗红色,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你是我闺女——”
“我是你闺女,高阳是你儿子。”我说,“你给薛博涛买车的时候想过高阳吗。你过户房子的时候想过我妈吗。”
他没说话。那个苹果上的切面越来越黄,像生了锈。
高阳在被子里动了一下,闷闷地说,姐,别说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朝墙,后脑勺的头发稀稀拉拉的,露出头皮。化疗加透析,把他熬得脱了相。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薛雅琴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慧君,你爸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停了一步,没看她。“薛姨,”我说,“这个家,早就不是我妈那个家了。”
我走出病房,把门带上。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闷响,跟那天凌晨听到的一样。
我沿着走廊一直走,走到消防楼梯口,推开门进去。
楼梯间里没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头顶亮着。我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母亲的遗物照片。
有一张是全家福,在城东那套顶楼的房子里拍的。
母亲坐在沙发上,我和高阳站在她两边,父亲站在后面,手搭在母亲肩上。
那会儿我十五,高阳八岁。
照片里的父亲还年轻,头发全黑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是母亲查出病之前照的。
后来她病了三年,家里所有钱都填进了医院。
父亲那会儿还肯花钱,带着她跑了好几家大医院,化疗放疗靶向药,能试的都试了。
母亲走的那天晚上,父亲坐在病房门口的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一夜。
后来他遇见了薛雅琴。
薛雅琴在建材市场旁边的超市做收银员,父亲去买烟认识的。
半年后他们领了证,父亲搬出了城东那套房。
再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换了车,换了房,换了老婆。
高阳考上大专那年,父亲说学费他自己想办法。
是我拿工资供的。
高阳毕业后跑外卖,风里来雨里去,攒了三年钱,帮我女儿交了一年的私立学校学费。
他说姐你离婚了不容易,我这个当舅舅的不能看着外甥女受委屈。
那些钱,那些事,父亲不知道。他眼里只有薛雅琴和薛博涛。
我在楼梯间坐到天蒙蒙亮。手机响了三次,前两次是丁翰飞打的,我没接。第三次是周医生,我接了。
“慧君,你弟的指标又降了,手术不能再拖,最迟后天。”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里已经有保洁在拖地了,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拖把的湿气飘过来。
我回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高阳还躺着,父亲和薛雅琴已经走了。床头柜上那个苹果还在,切面发黑,像块烂木头。
我推门进去。高阳听见动静,翻过身来。他眼圈是红的,但没哭。他看着我,说,姐,咱回家吧。
我说等做完手术就回家。
他点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06
天亮以后我回了趟老房子。
城东那套顶楼的两居室,母亲去世后父亲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偶尔放点杂物。钥匙在我包里挂了十年,黄铜的,磨得发亮。
打开门,一股闷了很久的灰尘味扑过来。
家具都蒙着白布,白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走到母亲的衣柜前,柜门上的镜子照出我自己的脸,眼眶凹陷,嘴唇干裂。
衣柜最底层有一个铁皮盒子,上面压着几件母亲没带走的旧衣服。我蹲下来,把盒子抽出来。盒盖有点锈了,用力一掰才打开。
里面是一个红色存折,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存折翻开,户名是我母亲,存款八万块,最后一笔存入日期是她去世前一个月。
存折里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是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很吃力。
“给高阳上大学用。慧君,妈对不起你,家里就这点钱了。”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眼泪掉下来,砸在存折的塑料封皮上,洇开一小片。
八万块。母亲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每个月工资不到三千。这八万块是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她走之前一个月,还在惦记高阳的学费。
我把存折和纸条揣进包里,站起来。
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我环顾这间屋子,墙上还贴着我和高阳小时候的奖状,厨房的灶台上还有半瓶没吃完的酱油,已经结成了黑乎乎的硬块。
窗户外面,城东的老街还是老样子。
菜市场门口有人在吆喝,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想起母亲每天清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我们做早饭,然后骑自行车去厂里上班。
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下午我去了医院。父亲在走廊里等着,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我,站直了。
“周医生说手术改到明天。”
他点头,把烟塞回烟盒。“我来签字。”
“不用。”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我自己签。你走吧。”
“慧君。”他喊了一声,声音发紧,“爸那会儿是怕……”
我站住了。
“怕什么?怕我捐了肾拖累你?怕高阳换了肾也活不长,你人财两空?”我回过头看他,“爸,你怕这怕那,你就不怕我妈在天上看着你?”
他的脸一下白了,嘴唇抖了两下。
“你妈——”
“我妈走了十年,你把她买的房子送人了。”我说,“爸,高阳的肾我捐。捐完之后,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你老了,薛博涛给你养老,挺好的。”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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