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姓贾,贾建平,西安人,今年四十六,干装修的,带一个十来个人的小工程队。
表哥干了二十年装修,手艺没得挑,人实在,口碑一直好。他这个人有个特点,胆子小,从来只接熟活:老客户介绍、装修公司分包、朋友的房子。他自己说:“我这队人,手艺是长处的,本钱是短处的。人家大公司能垫资百万,我全部家当撑死了垫几十万。”
前年夏天,有个中间人找上他,姓吕,自称是某个开发公司的项目主管,说有个活儿给他: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内装分包,合同额三百万,工期四个月,让他干。
表哥起先不敢接。三百万的盘子,他这些年干得最大的单子也没超过五十万。可是吕主管说得有鼻子有眼:项目是正经项目,手续齐全,甲方是实力公司,“这个体量的工程,就冲你这个人,我们愿意给你机会”。合同条款也好:预付款百分之十五,进度款按月结百分之七十,验收后尾款结清。
表哥算了账:预付款四十五万,他垫资进场,大头是材料和人工,估算垫个十四五万能转起来,以后每个月进度款回来,还能攒下利润。三百万的单子,利润按十个点算,三十万。这一单顶他干三年。
他动了心。回家跟我嫂子商量,嫂子也犹豫,可表哥说:“我都四十六了,再不搏一把,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去查了这个项目。项目确实存在,工地就在城东,围挡立着,售楼处开着,售楼处里效果图挂得满满当当。合同是正式合同,盖的红章,章上的公司名,跟营业执照对得上,营业执照他也去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里查过,成立八年,注册资本五千万。
一切看起来都严丝合缝。
他接了。
进场第一个月,风平浪静。预付款四十五万按时到账,表哥自己又贴进去六万,材料进场,工人开干。他这个人是把工地当自家装修干的人,材料挑的,工艺盯的,监理来看了都说这队人专业。
第二个月,进度款开始拖。以前说好的当月二十五号结,拖到了下个月五号。吕主管的理由很顺:甲方内部走流程,下周到位。表哥催,吕主管态度好得很,茶馆里请他喝了一下午茶,说:“贾哥,你的活儿我们都看见了,干得漂亮。甲方资金是大,但绝对没问题,你放一百个心。”
表哥放了一百个心。又垫了八万。
第三个月,进度款彻底不来了。工地还在催工期,吕主管天天在群里发“抓紧,节点不能拖”。表哥硬着头皮又干,工人的工资他已经垫到十八万,材料商那边开始催账。他去找吕主管,吕主管还是那套话,还带着他去了趟甲方的“总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前台刷了卡才让进。表哥信了。
第四个月,工程收尾。表哥垫资总额,加上工人工资、材料款,一共垫进去三十一万。合同额三百万,他手上拢共收过四十五万预付款和两个月共六十万的进度款,不对,是预付款四十五万,进度款一笔都没到账。他把账摊开一算:
垫进去三十一万,收回来四十五万。账面上他还多十四万?他一开始也算傻眼了,是高兴的傻眼——他想,工程完了,尾款二百万加进度款一起结,扣掉垫的,还能落三十来万。
验收那天,甲方的人来了,验收单签了,说“工程合格,尾款一个月内支付”。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第三个月,表哥去工地,售楼处撤了,围挡上的电话换成了空号。他去找吕主管,吕主管电话还能打通,说“甲方资金链出了点问题,你等等”,再过一个月,吕主管的号码停机了。
表哥拿着合同去查那个甲方公司,才发现:注册资本五千万是真的,认缴制,实缴为零;那个气派的写字楼,是租的;公司涉诉十几个,全是他这样的分包商和材料商,标的从十几万到八十万不等;更让他心口发凉的是,他后来在一个法律群里才拼出全貌:这家公司的老套路,就是“高违约金条款+慢支付”,用正规合同、真章、真公司,把垫资的小工程队一层一层吸干。有的队连预付款都没拿到,先白干了三个月。
表哥那个“傻眼”,是四层的。
第一层傻眼:三百万的工程,干了四个月,白干,倒赔三十一万。
第二层傻眼:他这才知道,合同里有一条他当初没细看的条款,违约争议管辖约定在对方所在地仲裁,仲裁费高、周期长,他这样的小包工头耗不起。
第三层傻眼:他去报警,公安说这是经济纠纷,让走民事;找律师,律师听完说:“你这个案子,能打,但对方公司账上是空的,你赢了官司,大概率拿不到钱。”官司打赢了,钱要不回来,这叫“赢了纸,输了命”。
第四层傻眼,最狠:他垫进去的钱里,有二十万是他拿自家房子抵押贷的。
表哥消沉了大半年。去年秋天我去西安看他,他人瘦了一圈,白天还在工地给人打工,晚上接点私活。我们喝酒,他一杯下去,跟我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建平啊,我不恨骗子。骗子骗我,是骗子坏。我真正恨的是我自己,我签字的时候,压根没看懂那张纸。”
他说他这二十年,签了上百份合同,每一份都是“大概看看”。他说:“我们干工程的,觉得合同是走形式,觉得手艺和交情是本钱。这一回我明白了,对我们这种人,合同不是形式,合同就是全部。人家拿三百个章等在那儿,就等你一个‘大概看看’。”
后来表哥做了三件事,我跟你们说说,算是他把学费交出个响来。
第一件,他把这个官司打了。律师说拿钱难,他还是打了,他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对方进失信名单,让下一个“贾建平”能查到。案子赢了,钱执行了不到两成,但那家公司上了失信名单,法定代表人坐不了高铁了。表哥说:“我够不着他的钱,我起码给他上了道枷。”
第二件,他把他的教训,弄成了三页纸,起名叫《小工程队接活十条》,在我们老家那个装修圈的微信群里传开了。里头有几句,我记下来了:
“合同额越大,越要查‘实缴资本’,认缴五千万,可能一个钢镚没交。”
“预付款给得痛快,不是大方,是鱼饵。真正的风险在进度款。”
“垫资超过你家底的一半,不管单子多大,不接。”
“合同的管辖条款、付款节点、验收标准,一条一条看。看不懂的,花两千块请个律师看,这两千块,是你这辈子最便宜的两千块。”
第三件,他开始接活前先收定金,再不垫一分钱进场。活少了一半,挣得也少了,可是他说:“我现在睡得着觉了。”
去年底,他那个官司的执行法官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那家公司又有新的受害人起诉了,问表哥愿不愿意把自己整理的那“十条”提供给法院做普法材料。表哥说愿意。据说那十条现在印在西安好几个区的建筑劳务市场宣传栏里。
前几天表哥给我发微信,说新接了个活,六十万,不垫资,款按节点,合同是他自己带着律师改过的。他发了三个字:“稳当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酸。
一个干了二十年的手艺人,要赔进去三十一万、赔进去大半年的命,才学会“稳当”两个字怎么写。
那家公司到现在还在。换了个马甲,还在城东,还在签三百万的合同,还在等人垫资,还在等下一个“大概看看”。
我把表哥那句话放在这儿,给所有干活的人:
合同不是形式。你签下去的那一刻,你就不光是在卖你的手艺了,你是在押上你的全部家当。
看懂那张纸,再进场。
进场之前不懂的,先弄懂。弄懂的这两千块律师费,跟表哥那三十一万比起来,是天底下最便宜的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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