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县城意外“长”出亿元珍珠产业

界面新闻记者 | 崔逸星
界面新闻编辑 | 庄键

蚌壳打开，里面的珍珠各具形态，有的泛着淡金色，有的带着螺纹，还有的长成葫芦、花瓶的模样。在四川省达州市开江县的中国西部珍珠产业园，游客花50元就能挑一款“ 开蚌盲盒 ”，再把取出的珍珠做成手链、吊坠。

这座2025年9月开园的产业园，今年春节期间仅“ 开蚌盲盒 ”的销售额就接近200万元。围绕一只珍珠蚌，开江已经串起了养殖、加工、销售和文旅体验相连的产业链。

但作为一切的源头，开江的珍珠产业在2019年前还是一片空白。国内淡水珍珠养殖主要集中在浙江、江苏、安徽、江西、湖南、湖北等长江中下游地区，开江地处长江上游，其珍珠产业缘起于一道养蟹难题。

2017年，安徽当涂企业家吴贤进来到开江，发展小龙虾和大闸蟹养殖。但在长三角行得通的办法，到了川东未必可行。他遇到的一个问题，是水草长不好。

养蟹离不开水草。它既能改善水体环境，也为螃蟹栖息、蜕壳提供空间。开江境内的河水入塘前缺少充分的沉淀和生物滤食净化过程，这导致当地部分水体中的有机物较多，水草表面附着一层有机碎屑，影响光照和生长。

吴贤进为此找到了上海海洋大学副教授马旭洲。马旭洲给出的办法，是在养殖虾蟹的池塘上层挂蚌。河蚌滤食水中的藻类、有机碎屑等，水体条件改善了，水草才有机会长起来，蟹塘也就有了继续养下去的基础。

立体养殖塘，界面新闻记者崔逸星拍摄

挂蚌并不是越多越好。马旭洲告诉界面新闻，团队开展挂蚌密度试验，观察水体能够提供多少天然饵料，寻找适宜的套养数量。

水草也要随季节更换，早期使用耐寒的伊乐藻，高温阶段再调整品种。开江夏季气温较高，河蟹何时投苗、育肥、上市，都得结合当地水温重新安排。

河蚌能养活，团队又把育珠与净水放到一起考虑。经过插片等操作，蚌在滤食净水的同时，还能产出珍珠。由此，原先的虾蟹、鱼共养，逐步增加了上层悬挂的珍珠蚌，同一口塘有了更多收获。

马旭洲把这套组合比作一根扁担：一头是虾蟹鱼，一头是珍珠蚌，根据行情调整两头的比重。

根据当下的市场行情，珍珠显然成为扁担更重的一头。开江县水产发展中心向界面新闻提供的数据显示，当地蚌鱼蟹立体养殖面积达1.1万亩，珍珠年产量27.5吨、年产值0.99亿元。同一模式下，大闸蟹和淡水鱼的年产值分别为0.79亿元、0.14亿元。曾为养蟹而引入的配套物种，渐渐发展成了一门不小的生意。

最早，开江的养殖户们把珍珠蚌捞起后直接出售，每只卖5元至15元。后来自己开蚌，再按色泽、形状、大小分级卖珠，每只蚌的销售收入提高到15元至20元。如今，当地甚至有了自己的珍珠品牌“田城明月珍珠”。

开江县水产发展中心工作人员何健介绍，开江特色水产品主要销往成渝地区，销售以线下为主，也通过微信小程序、直播等渠道销售。

生意也自此从塘口步入车间。一颗珍珠要经过多次挑选，大小、形状、色泽都影响它能卖到什么价格，界面新闻在中国西部珍珠产业园的加工车间看到，机器分选之后，还要由工人继续挑珠、穿串。

一些村民开始学手艺进入这一行。当地围绕养殖、育珠、饰品加工开展免费培训，并给予生活补贴。针对育珠工作的季节性，还组织技术工人跨区域错峰务工，或增学加工、销售技能。

当地媒体报道，任市镇居民刘丽2023年返乡后参加职业技能培训，成为珍珠蚌育珠技术工人，此后又带教60余名返乡就业农民工。

珍珠蚌与虾蟹等养殖一道，扩大了当地水产业的经营规模。何健介绍，目前开江特色水产业已有养殖个体200余家、合作社10余家、大型企业20余家，主要企业包括民生渔业、易弘水产、吉永生水产、旭禾农业等，带动近3万人就业和增收，相关农户户均年增收3万元。

正在珍珠分选的工作人员，界面新闻记者崔逸星拍摄

在这条产业链中，那些达不到饰品要求的珍珠，以及采珠后的蚌肉、贝壳、组织液等副产品，则成为上海海洋大学副教授李文娟关注的对象。

李文娟长期从事珍珠贝研究。2025年12月，上海海洋大学与民生渔业签约共建水产基础应用研究实验室，由她担任负责人。她希望从珍珠及其副产物中寻找可利用的生物活性成分，让养殖产出得到更充分的利用。

今年3月，李文娟作为第一发明人，提交了一项以淡水珍珠贝废料为原料、制备皮肤损伤修复用生物活性制剂的发明专利申请。开江采珠后剩下的材料，由此有了新的研究方向。

从解决养殖问题，到寻找产品的最大经济价值，上海团队与开江的合作仍在继续。类似的技术服务，此前也在其他地区开展。

在辽宁盘山，王武、马旭洲等人与当地技术人员共同研究，将农民探索的稻田养蟹办法完善为适应北方稻区的种养技术体系。相关技术随后在辽宁、宁夏、吉林、黑龙江和内蒙古推广，2009年至2012年累计推广面积达317万余亩。在云南德宏，马旭洲从水草选择、蟹种投放到投喂、水质管理，持续指导当地养殖户，并成功帮助其实现养蟹转亏为盈。

在开江，留下来的还有上海培养的技术人才。马旭洲在采访中提到，已有3名学生在当地工作。他本人2025年从上海海洋大学退休后，也继续受聘为开江水产顾问。上海海洋大学开江研究生工作站也在去年9月挂牌，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上海专业人才围绕当地养殖问题开展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