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桂兰在城北柳树镇卫生院干了二十三年。药房、注射室、防保科都待过,现在管着库房和耗材。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把一楼走廊的灯打开。灯一亮,白瓷砖地反着光,候诊椅一排一排空着,安静得能听见药房冰箱嗡嗡响。
卫生院是三年前翻新的。三层楼,外墙刷了米黄色,门口划了停车位,急诊室挂着绿十字灯箱。彩超机是新的,全自动生化仪是新的,康复科那间屋里摆着牵引床和理疗灯,墙上贴着人体穴位图。薛桂兰领耗材的时候进去过,理疗灯的插头用塑料袋套着,没怎么动过。她拿抹布擦了一遍,插头拔下来看了看,又照原样套回去了。
不是没人来。量血压的、拿降压药的、换个药纱布的,每天总有那么十几个。但这些人办完事就走,一楼大厅的椅子还没坐热,人已经出了门。住院部二楼更安静。十二张床,铺盖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连个水杯都没有。薛桂兰每周上去换一次床单,明知道没人睡,还是照规矩换。
耿长顺是前年来的院长。来之前他在县医院干了十几年外科,调下来的时候不少人说他傻。他来了之后没说什么大话,先让人把各科室的设备清单拉出来,挨个问谁会操作。彩超室那台机器,培训过两个人的,一个考去了市里,另一个休产假没回来。生化仪平时只开最基础的项目,稍微复杂一点的化验单,卫生院接了也是往县里送。耿长顺在院周会上说了一句:“咱这儿不是没东西,是东西在这儿,人不在。”
这话传到了薛桂兰耳朵里。她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法反驳。前年冬天有个老头来查胆囊,薛桂兰认识他,是柳树村过来赶集的,捂着肚子在走廊里转了两圈,问彩超能做不。薛桂兰说能做,机器在呢。老头犹豫了一会儿,说算了,我还是去县里吧,坐车一个钟头,踏实。老头走了之后,彩超室的门开着,机器屏幕上还是待机的蓝底白字。薛桂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真正让耿长顺坐不住的,是去年春天的事。镇东头屈秀芹的老伴半夜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从县里开过来要四十多分钟。屈秀芹跑到卫生院敲值班室的门,值夜的是个刚来没多久的年轻人,看了情况说可能是急腹症,咱这儿处理不了,赶紧送县里。后来人是救回来了,急性胰腺炎,在县医院住了十来天。屈秀芹回镇上之后跟人念叨,说卫生院连个肚子疼都不敢接。这话传到耿长顺耳朵里,他没去辩解,自己坐在办公室里翻了大半夜的排班表和设备使用记录。
薛桂兰后来听耿长顺跟县里下来调研的人说过一次,说卫生院的问题不是一天攒出来的。年轻医生来了,一天看不到几个病人,手上练不出来,待两年就想走。越走人越少,越少人越不敢来。耿长顺说,得有人先留下来,把最基本的那几样做起来,让乡亲们知道这儿不光能拿药。
县医院超声科的尹静波是去年夏天来的。她来之前,卫生院那台彩超机已经闲了小半年。尹静波第一天进彩超室,摸了摸探头,说这机器比我以前在总院用的还新。她当天就做了三个病人,一个查甲状腺的,一个查肝胆的,还有一个孕妇来看胎位。查完了,她把卫生院原来的两个年轻人叫到跟前,从怎么调增益开始教,一个切面一个切面地过。薛桂兰去送打印纸的时候,听见尹静波在里头说,你们别怕做错,做错了我在旁边看着。
教了两个月,尹静波回县里了,但每个礼拜三下午还来坐半天。有一个礼拜三下雨,薛桂兰以为她不来了,结果两点半人打着伞进了门,裤脚湿了一截。那天下午看了五个病人,其中一个查出来肾上有个东西,尹静波当场联系了县医院泌尿外科,第二天就转过去做了手术。病人家属后来提了一箱牛奶来卫生院,耿长顺让薛桂兰把牛奶退回去,家属不肯,最后放在护士站让大家分着喝了。薛桂兰喝了一盒,觉得比平时自己买的甜。
康复科是慢慢有人的。一开始没人信,觉得理疗灯照一照能顶什么事。后来镇西头门建华的老伴腰疼得下不了床,在县医院看了让做理疗,来回跑太折腾,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柳树镇卫生院。耿长顺专门从县里请了个康复师来带了两周,卫生院原来的护士跟着学,学会了怎么调牵引的重量、怎么判断哪些人不能做。门建华老伴做了十来次,能自己下地走路了。她后来每回赶集都绕到卫生院门口,跟薛桂兰打个招呼,说薛护士,我今天没做理疗,就是路过看看。
薛桂兰发现走廊里的变化,是从椅子开始的。以前她把候诊椅擦得干干净净,一整天也没人坐。现在上午九、十点钟,靠墙那排椅子上总有三四个人坐着等,有的是等拿药,有的是等理疗,还有个老太太每周三来量血压,量完了不走,跟旁边的人聊一会儿菜价。薛桂兰拖地拖到她们脚边,她们把脚抬一抬,接着聊。
耿长顺还是经常皱眉头。卫生院账面上不宽裕,设备的维保、耗材、水电,样样要钱。但他现在跟县里下来的人说话,底气比刚来的时候足了一些。他说彩超现在每天能做七八个,生化仪的项目开了大半,康复科从一周两三个人到现在每天五六个。数字不大,但薛桂兰看得见。她管库房,彩超耦合剂的消耗比以前快了不少,理疗灯的备用灯泡也领过两回了。
前几天屈秀芹又来卫生院了,这回是她自己头晕。耿长顺给她量了血压,调了药,让她在一楼观察室躺了半个钟头。屈秀芹走的时候跟薛桂兰说,现在卫生院能做个彩超、验个血、扎个针,我老伴那回要不是大半夜,其实也能来这儿先看看。薛桂兰说,以后有啥不舒服,先来,别硬扛着往县里跑。屈秀芹点点头,拎着药袋子出了门。
薛桂兰关走廊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候诊椅。椅子上还搁着一张不知道谁落下的超市宣传单。她捡起来叠好放在护士站,关了灯,锁了门。卫生院还是那栋楼,设备还是那些设备,但里面走动的人比以前多了几个。耿长顺说过一句话,薛桂兰记着:卫生院治不了所有的病,能把小病和慢病管住,让老人少跑几十里路,这栋楼就没白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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