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季兴曾为人家奴，成为朱温养孙后逐步发迹，靠打家劫舍割据一方

后唐天成三年（928年）冬，南平国君主高季兴薨逝，时年七十一岁。其儿子高从诲上位后，向唐明宗请谥。唐明宗李嗣源大手一挥，赐谥号“武信”。

“武”和“信”都是美谥，“武”不用说了，“信”其实就是“守命共时日信，出言可复日信”，也就是忠心且言而有信。但对高季兴而言，“信”根本不存在的。本身因朱温而得以崛起，却向后梁的敌人称臣。后梁覆灭后，直接向李存勖称臣，而李嗣源上位后，又向南吴称臣，主打一个身段灵活，左右横跳。

当然，也不能怪高季兴。五代这样的乱世，想要存活下去，除了得手段狠之外，还要风向要看准。而高季兴就是这方面的翘楚，堪称五代厚黑学高手。

高季兴本名季昌，自幼贫困，靠讨饭过活。只是长期讨饭也不是个事儿，稍微大一点之后，高季兴就跑到汴州富户李让家，卖身为奴只求温饱。

高季兴只是想在乱世里混口饭，但李让却想在乱世里保住身家性命。而想要保住身家性命，只能抱紧军阀的大腿。此时宣武军节度使朱温正好在汴州，李让二话不说，不仅给钱还认朱温为父，改名朱友让。

朱温

高季兴是没有本钱认干爹的，好在相貌英武。一来二去，让朱温注意到了他。看高季兴乖巧又嘴甜，加上相貌堂堂，朱温就将其认为干孙子：“梁太祖初镇宣武，让以入赀得幸，养为子，易其姓名曰朱友让。季兴以友让故得进见，太祖奇其材，命友让以子畜之，因冒姓朱氏，补制胜军使，迁毅勇指挥使。”事实上，朱温不过比高季兴大六岁，但实力决定一切，高季兴一口一个干爷爷叫得亲热。

养子的养子，家奴的家奴。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样的身份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但谁让人干爷爷是朱温呢？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五代军阀一手遮天的乱世里，高季兴这样的养孙、养子不但可以衣食无忧混得好，甚至甚至仕途晋升都还是有希望的。

靠着干爷爷，高季兴很快在朱温亲军那里学会了骑射。这么一来，吃饭和保命的本事算是学到手了。很快，高季兴就晋升为牙将，后迁毅勇指挥使。

但这个时候，高季兴充其量就是朱温帐下的心腹，距离藩镇级别的将领，道路还是很遥远。至于割据称王？想都不敢想。不出意外的话，在将星云集的后梁，高季兴这辈子最高的职位，大概率就是刺史。要是能成为一镇节度使，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不得不说，高季兴运气真好，不久他就遇到了机会。

当时朱温想要篡位称帝，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控制唐昭宗。可唐昭宗已经抢先一步被宦官韩全诲挟持逃到了凤翔李茂贞那。因而在天复二年（902年）的时候，朱温进攻李茂贞，意图使唐廷和天子彻底成为自己的傀儡。

高季‍昌

凤翔城固加上李茂贞坚守不出，朱温强攻多次，始终无法拿下，一度打算退兵了。就在朱温和众将商议之际，高季兴前来进谏：“天下豪杰窥此举者一岁矣。今岐人已惫，破在旦夕，而大王之所虑者，闭壁以老我师，此可以诱致之也。”

高季兴认为，朱温大军久战无功，李茂贞同样疲惫不堪。仓促撤军，不仅功败垂成，而且会让群雄嘲笑，日后怎么实现霸业？

说出目前局势后，高季兴又拿出自己的方案。即安排死士入城，以朱温后方叛乱唯由诓骗李茂贞说朱温要撤军。趁李茂贞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袭击，则大事可成。

有劝谏，有计划，朱温一听就来了兴致。对朱温而言，成功更好，不成功无非撤军而已，就让高季兴安排。

高季兴则招募死士马景，马景诓骗凤翔守军，说朱温要撤军了。凤翔缺粮久矣，巴不得朱温快点走。又听闻朱温匆匆忙忙撤军了，想要偷袭一波：“季兴授以计，引见太祖。景以数骑驰叩城门告曰：‘梁兵将东，前锋去矣。’岐人以为然，开门出追梁军，梁兵随景后以进，杀其九千余人，景死之。茂贞后与梁和，昭宗出，季兴由是知名。”

凤翔城现在已经人相食了，一战又损失这么多，还打什么，被迫献出唐昭宗以求和，朱温如愿以偿。

唐末形势图

可以说拿下唐昭宗，是朱温篡位称帝最为关键的一步。如果没有高季兴这次关键的劝谏，朱温或许功败垂成。此事过后，朱温对这个干孙子另眼相看，封他为检校司空、代宋州刺史，甚至有了重用他的想法。但不巧的是，此时朱温篡位的进度已经到了九成。不出意外的话，高季兴还需要等，等朱温某位大将病逝或者叛变，才能有他的用武之地。

好在等待的时间仅有三年。

天祐二年（905年）七月，割据荆、襄的赵匡凝、赵匡明兄弟不满朱温，连结吴、蜀，反对朱温篡位。朱温大怒，派杨师厚等人领兵南下，讨伐赵匡凝兄弟。

杨师厚是沙场老将，一战击溃赵匡凝的军队，连下襄州、荆南，赵匡凝兄弟不敌，只能弃城奔吴、蜀。随后朱温任命杨师厚为山南东道节度留后、贺瑰为荆南节度留后。

但后梁建国在即，北方又需要防备宿敌李克用，亟需勋臣宿将稳定局面。像杨师厚、贺瑰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朱温自然不会让他们长期坐镇荆襄，防守战略意义较小的南部防线的。

而高季兴呢，此时已经担任颍州防御使。虽不是贺瑰和杨师厚那样久经沙场的宿将，但也是朱温的心腹爱将。况且高季兴对于梁晋战争的大格局来说没那么重要，权衡利弊后，朱温决定让高季兴出任荆南节度观察留后，接替贺瑰。

高季‍昌

短短两年，高季兴就从刺史、防御使一跃而为使相，可谓一步登天。

开平元年（907年）四月，朱温正式篡位称帝。高季兴就任荆南节度使，杨师厚则入朝加同平章事。之所以喊杨师厚入朝，是因为朱温即将对山南东道节度做出人事调整。

果然不久，朱温以王班为山南东道留后，镇襄州。可王班刚到任不久，就因随意鞭挞士卒而被乱军所杀，乱军推都指挥使刘玘为留后，刘玘假意同意。

在《资治通鉴》里，说刘玘假意同意后就找机会跑回去向朱温请罪，叛军拥立了新留后李洪，后在孔勍的征讨下，攻杀了叛军拥立的新留后李洪，稳住了局面：“初，帝召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欲使督诸将攻潞州，以前兖海留后王班为留后，镇襄州。师厚屡为班言牙兵王求等凶悍，宜备之，班自恃左右有壮士，不以为意，每众辱之。戊寅，谪求戍西境，是夕，作乱，杀班，推都指挥使雍丘刘玘为留后。玘伪从之，明日，与指挥使王延顺逃诣帝所。乱兵奉平淮指挥使李洪为留后，附于蜀。未几，房州刺史杨虔亦叛附于蜀。”

但在《旧五代史》里，则说刘玘设计杀死倡乱将卒：“刘玘，汴州雍邱人也。世为宣武军牙将。玘少负壮节，梁祖镇汴州，玘求自试， 补队长。从梁祖征伐，所至有功，迁为牙将，历滑、徐、襄三州都指挥使。开平中， 襄帅王班为帐下所害，乱军推玘为留后，玘诡从之，翌日受贺，衙庭享士，伏甲幕下，尽斩其乱将。”

两本书记载不同，但不管如何，襄州局势此时混乱到了极点。而孔勍平乱后，朱温就任命他为新的山南东道节度使。不得不说，朱温晚年对新附地区一系列人事安排的处置确实有些失当，也让高季兴生起了霸业自己可以的心思。

荆南示意图

不过此时高季兴可没胆子和朱温叫板，况且荆南经过这么多年战乱，城邑残毁，人口凋敝，当务之急，是发展民生。

高季兴打仗可以，治理却不太擅长。好在他也知道自己不擅长治国，就将政务交给专业的人。经过这些年的治理，荆南总算恢复了一点元气，而此时朱温却被弑杀了。

朱温一遇弑，高季兴终于揭下恭顺忠诚的假面具，面对似乎唾手可得的襄州，高季兴第一次暴露他无所顾忌的无赖本性。

乾化二年（912年），高季兴出兵进攻前蜀归州、峡州，为蜀将王宗寿所败。高季兴不服，以助梁伐晋为名，进攻襄州，又遭孔勍击败。

眼见前蜀、后梁的地盘他都啃不动，高季兴瞬间老实了。好在后梁因争夺皇位而内讧，无暇顾及。后朱友贞上位，为拉拢高季兴，封他为渤海王。

高季‍昌

朱友贞虽然没有追究，但高季兴心里毕竟不踏实。去汴京朝贡是不可能朝贡了，这辈子也不敢去，万一被宰了咋办？

为防止朱友贞攻打，高季兴大筑重城，加强了江陵城的防御。加班加点，就是为了尽快修筑成功，可惜砖头跟不上，高季兴便发掘墓地取砖以筑城。根据记载，城池修筑后“阴惨之夜常闻鬼泣及见磷火焉”。

高季兴一边修筑城池，一边决定向后梁的敌人吴、蜀称臣。

对于高季兴而言，谁是后梁的敌人，就归附谁。

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勖奇袭汴梁，攻灭后梁。见中原大乱，高季兴觉得自己的机会又来了，决定去中原碰碰运气，缓和与中原的关系。谋士梁震劝他不要去，去了恐怕回不来，高季兴不听。事后，果然不出梁震所料，李存勖还真打算扣下高季兴以吞并荆南：“梁亡，唐庄宗入洛，下诏慰谕季兴，司空薰等皆劝季兴入朝京师，梁震以为不可，曰：‘梁、唐世为仇敌，夹河血战垂二十年，今主上新灭梁，而大王梁室故臣，握强兵，居重镇，以身入朝，行为虏尔。’季兴不听，留其二子，以骑士三百为卫，朝于洛阳。庄宗果欲留之，郭崇韬谏曰：‘唐新灭梁得天下，方以大信示人，今四方诸侯相继入贡，不过遣子弟将吏，而季兴以身述职，为诸侯率，宜加恩礼，以讽动来者。而反縻之，示天下以不广，且绝四方内向之意，不可。’庄宗乃止，厚礼而遣之。庄宗尝问季兴曰：‘吾已灭梁，欲征吴、蜀，何者为先？’季兴曰：‘宜先蜀，臣请以本道兵先进。’庄宗大悦，以手拊其背，季兴因命工绣其手迹于衣， 归以为荣耀。季兴已去，庄宗心悔遣之，密诏襄州刘训图之。季兴行至襄州，心动，夜斩关而出。已去，而诏书夜至。季兴归而谓梁震曰：‘不听子言，几不免。’因曰：‘吾行有二失；来朝一失，放还一失。且主上百战以取河南，对功臣夸手抄《春秋》；又曰：“我于手指上得天下。”其自矜伐如此。而荒于游畋，政事多废，吾可无虑矣。’同光三年，封南平王。”

李存勖还问他：“吾已灭梁，欲征吴、蜀，何者为先？”高季兴当即表示：“宜先蜀，臣请以本道兵先进。”一方面是高季兴眼馋蜀地，另一方面蜀地易守难攻，让李存勖攻打蜀地，岂不是浑水摸鱼？

李存勖

李存勖一听，有道理，当即出兵伐蜀：“初，季兴方对，庄宗谓之曰：‘今天下负固不服者，唯吴与蜀耳。朕今欲先有事于蜀，而蜀地险阻，尤难之。江南才隔荆南一水耳，朕欲先征之，卿以为何如？’季兴对曰：‘臣闻蜀国地富民饶，获之可建大利，江南国贫，地狭民少，得之恐无益。臣愿陛下释吴先蜀。’时庄宗意欲伐蜀，及闻季兴之言，大悦。未逾年，庄宗伐蜀，季兴私自喜曰：‘此吾以计绐之，彼乃信而用耳。’未几，遣使册季兴为南平王。秀兴谓震曰：‘此恐吾与蜀连衡故也。’及蜀破，书至，季兴方食，落箸而叹曰：‘此吾之失计也！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高季兴本以为唐军会耗在蜀地，谁知蜀地不经打，轻松被拿下，高季兴如意算盘落空了。“梁震曰：‘大王勿忧，今蜀虽破，未必为福。’未几，庄宗宴驾，果再乱，一如梁震之言。”

李存勖没当两年就遇弑于兴教门之变，上位的是李嗣源。高季兴一听，当即上表将峡路三州夔、忠、万划给荆南：“魏王继岌已破蜀，得蜀金帛四十余万，自峡而下，而庄宗之难作。季兴闻京师有变，乃悉邀留蜀物，而杀其使者韩珙等十余人。”李嗣源刚上位，急需安抚，就表面答应。但暗地里却加强对三州的控制，并向三州派出自己任命的刺史：“明宗即位，复请夔、峡为属郡，初俞其请，后朝廷除刺史，季兴上言，称已令子弟权知郡事，请不除刺史。不臣之状既形，诏削夺其官爵。”

高季兴一看，当即不高兴了。既然李嗣源出尔反尔，那朝贡自然是不能朝贡了。不仅不朝贡，反而劫掠后唐财物。

当时后唐从蜀地运输财物到洛阳需要经过荆南，高季兴眼馋财物，直接半道给截了，顺便抢了峡路三州。李嗣源大怒，以襄州刘训为招讨使，决定讨伐高季兴。高季兴也不甘示弱，一边调兵遣将，准备迎战，一边派出使节，向吴国称臣，被封为秦王，找好新靠山。

以荆南实力，是不足以和后唐对抗。刚刚抢到手的峡路三州归后唐，好在荆南核心地区荆、归、峡三州，后唐愣是没啃下来，事后，李嗣源也不管了。

高季‍昌‍

高季兴一看，连后唐都拿他没办法，有些嘚瑟，开始将五代军阀杀人越货的老本行安排上。

荆南地处南北必经之地，是蜀、闽、楚和南汉四国向中原朝贡的必经之地。高季兴一边利用交通优势发展商业，一边则劫掠各国贡品。一旦要是被怪罪，他就马上认怂放人。要是管不到他的，贡品扣下，当这件事没发生过。长此以往，各国直呼高季兴是无赖，高季兴也喜提“高赖子”之名。

平心而论，高季兴身上的这些特点总结起来就是“无所顾忌”、“出尔反尔”、“善于周旋”。而这些又是五代中小军阀身上普遍存在的特点，也反映了这帮人的底层逻辑和行为方式。当然，将这些特质发挥到极致的，无疑是高季兴。

高季兴之所以能成为一国之君，且得以善终，可不是大家理解里的夹缝求生，本质而言就是左右逢源和见风使舵，将厚黑学发挥到了极致。普通节度使要是尝试高季兴这种夹缝求生思维，结局怕不是落不到好。比如桀燕，也是和高季兴一样，反复横跳，结果被李存勖直接给灭了。

高季‍昌‍

尽管日后南平的旗号多有变化，但高季兴的后人始终谨记左右逢源和见风使舵。比如高季兴一薨逝，高从诲立即跪下向李嗣源朝贡，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正是这种见风使舵，荆南也始终在高氏统治之下，直到北宋乾德元年（963年）纳土入宋为止。也让荆南仅以三州之地，位列十国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