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产能绞肉与工程师拿命换钱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当聚光灯下的车企掌门人们西装革履，在发布会PPT上大谈“弯道超车”、“遥遥领先”、“工业奇迹”时，聚光灯背后的研发中心里，是一群凌晨1点才从公司钻出来、第二天早8点还要继续开会的工程师。

他们没有奇迹，只有体检报告上的每况愈下的指标。用他们自己的话说：“真・拿阳寿换钱。”

如今汽车行业的加班文化，早就超越了“996”这种互联网初级形态，进化成了全天候待命的“赛博朋克”。但如果你以为这群人最大的压力是加班，那就大错特错了。在这个行业，加班只是入场券，随时被开除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才是悬在每个打工人头顶的真正梦魇。

撕开“新能源汽车弯道超车”的宏大叙事，我们必须直面一个残酷的底层逻辑：中国汽车行业，正在重蹈光伏行业的覆辙，陷入严重的产能过剩与无序内卷。

这场战役的B面，是一场资本的狂欢，更是一场对产业工人的绞杀。

一、从“4点半下班”到“随时发车”：理性的崩塌

时间拨回2013年，那是传统车企的黄金年代。

一位在上汽体系工作了十多年的老兵回忆，那时候严格执行着4点半下班的作息。要加班？可以，写加班单，找领导签字，解释清楚什么项目、什么任务。那时候的汽车开发流程（GVDP）是5年，从容、有序，每一个工程变更都有迹可循。

5年一款车，4点半下班，这不是养老，这是正常的汽车工业节奏。全球传统车企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转折发生在2015-2016年，互联网资本的触角伸向了造车。开发周期从5年压缩到24个月，相同的活，靠人海战术和加班硬堆。但这至少还是“有序的卷”，战略有规划，执行能落地，收入也确实水涨船高。

真正的失控，始于2019年后的造车新势力大混战，并在某品牌高呼“遥遥领先”后彻底走向癫狂。

当“随时发车”取代了固定的开发周期，行业的理性便荡然无存。产品不再是20个月、18个月，变成了“随时”。每天都在发新车，每天都在超越别人几十上百年的积累。

结果是什么？老板慌了，不知道怎么打才正确；产品经理慌了，四处盯着对手生怕掉队；研发和制造叫苦不迭，今天往东明天往西，项目做着做着就大改，甚至直接砍掉。

卷到最后，大家交出的作业相似度高达95%。

95%的同质化产品，每家都要自己做一遍。耗费十几亿资金死掉的项目，说轻了是企业亏损，说重了是社会资本和国家资产的挥霍。这不叫竞争，这叫同质化互杀。

二、数据不会说谎：产能与利润的“双重绞杀”

很多人以为，中国汽车行业如今的问题是“加班太狠”“内卷太凶”。错了。这些都是症状，病因只有一个：产能过剩。严重的、系统性的、从制造端到研发端全面溃烂的产能过剩。

用数据说话。

制造端的过剩，已经触目惊心。

据测算，中国乘用车年产能为4000至5000万辆，算上在建及闲置的生产线，最高估算为7000万辆，而2025年中国汽车总产量为3440万辆。大量工厂在空转，生产线工人放假，大量产线在晒太阳。

更致命的，是利润率的断崖式下跌。

价格战打到今天，中国汽车行业已经陷入了“中国特色”的低利润陷阱。我们拉出一条国家统计局及乘联会公布的汽车制造业利润率时间线，看看这组滴血的数据：

2023年，汽车制造业利润率为 5.0%；

2024年，利润率下滑至 4.3%（利润同比下降8%）；

2025年一季度，利润率进一步下探至 3.9%；

2026年一季度，利润率暴跌至3.2%。

3.2%是什么概念？远低于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平均水平！这是一个年产值超10万亿的支柱产业，其盈利能力正在被无底线的价格战和产能过剩彻底抽干。

研发端的“隐性过剩”，则是更隐蔽的雷。

在资本和政策的双重刺激下，搞手机的、搞互联网的、搞家电的、搞玩具的，酿酒的，各路资本一窝蜂涌入。仅2021年一年，中国新增汽车相关企业就超过37万家。这直接导致了研发工程师的严重过剩。大量的人，花大量的钱，做大量重复的事，最后产出大量几乎一样的东西。

三、内卷的本质：不是企业竞争，是打工人的“囚徒困境”

当产能严重过剩、利润被极度压缩时，企业间的竞争会迅速转化为企业内部的人力压榨。

因为产品95%同质化，技术拉不开差距，品牌来不及沉淀，唯一能“卷”的，就是人。让你拼命干，让你和同事之间竞争起来——落后的就被淘汰掉。

一位正在汽车行业挣扎的从业者说得血淋淋：

“现在是早上8点开始开会，一直干到晚上8点，忙起来两个会一起开。晚上8点到10点做第二天要的资料。周末虽然双休，但实车测试不停，出了问题一样接电话。有几次陪供应商卷到凌晨1点多才从公司出来，第二天8点继续开会。”

这不是个例，这是当下中国汽车研发领域的常态。

而你最大的压力，根本不是加班，也不是没有个人生活——而是你随时可能被开除。

产能过剩阶段，企业的第一反应不是“战略转型”，而是砍人。把多余的研发人员砍掉，项目砍掉，成本压下来。在这个过程中，公司会借机换血、压工资，把新人低价换进来，把薪资更高的大龄员工优先清退。在“随时发车”的恐慌和3.2%的利润率面前，大龄员工反而是负担。

所以，别拿“工作强度影响个人生活”来矫情。在随时被开除的生存焦虑面前，个人生活是个什么奢侈品？工程师们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生活，他们只能像仓鼠一样在滚轮上狂奔，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四、光伏前车之鉴：后人复哀后人也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总是押着韵脚。汽车行业的今天，简直就是光伏行业的翻版。

光伏行业用了数年时间，经历多轮破产重组，才迎来今天的回暖。汽车行业也注定要走这一遭。

一地鸡毛之后，必然是去产能的惨烈出清。当研发人员被大量开除，当多余的设计公司倒闭，水分被挤干，行业才会重新回到平衡点。到那时，人才重新变成香饽饽，谁还会给你无底线地加班？回归工程规律，才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