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一根，我靠着自己那辆二手卡罗拉，手里捧着个粉色的礼盒，站了快十分钟，没想好怎么开口。
礼盒是楠楠塞给我的，上面系了个蝴蝶结，里面是一双避震鞋垫。她说看我这周每天蹲在货架间点数，脚都走瘸了，特意去迪卡侬挑的。
我盯着那蝴蝶结看了很久，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从小到大，这是我收到女生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我今年27了。
我妈一直说我长得不赖，浓眉大眼，个高肩宽。大学室友也说过，我这副皮相不谈恋爱可惜了。可事实是，从小学到大学，再到毕业进厂，整整二十年，从来没有一个女生主动送过我东西，更没有谁跟我表白过。
大学四年，我见过室友被女生在宿舍楼下拦住，见过隔壁班男同学桌上堆满零食和手写情书，见过体育系那个打中锋的哥们儿收到的情人节巧克力，多得要分给我们全宿舍吃。
而我，连女生的微信都没多收到几条。倒是借过几次钱给女同学，都还了，利息都没多给一分。
我自己琢磨过，搬出过“性格问题”这个解释。我不爱说话，也不太会聊，跟女生待在一起就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儿。但后来我看见了隔壁车间的老陈，五十岁了，头发稀疏，说话还结巴，照样被食堂阿姨追着送包子。我终于开始承认，问题不在性格，在脸上。
昨天晚上，我跟一个大学同学喝酒，喝到后半场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一个帖子，标题叫“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帅哥”。
里面是这么说的：从小到大被女生送过礼物、主动表白过的，一次都没有，那毫无疑问是丑。偶尔有过一次的，属于NPC男，就是那种走在街上根本没人多看一眼的背景板。经常有的，算小帅。礼物收到爆，女生看你挪不开眼的，才是大帅哥。
我这位同学看得嘎嘎乐，拿胳膊肘捅我：你属于哪个档次？
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没接话。
他也没追问。就他那表情，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二十七年，一次都没有。我是个什么档次的，我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所以当我站在车库，捧着这双避震鞋垫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的。
按照帖子的标准，收到礼物，哪怕一次，我也该告别“丑男”这个档次了。可我知道，这鞋垫和喜欢没什么关系。楠楠是便利店的收银员，我是区域理货员，平时交接货单的时候会多说两句话。
上周我帮她把一箱卡在架子底下的苏打水拽了出来，她说了声谢谢。这周她说看我这几天走路有点瘸，就买了这鞋垫。
我知道，这种好，和喜欢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这更像是一种善意，一种同事之间的关心。但没办法，一个二十七年没见过女性主动示好的男人，突然收到一双粉色的迪卡侬避震鞋垫，还是控制不住地在脑子里演了一出大戏。
我把礼盒塞进购物袋里，拍了张照发给同学。配文：今天收到了。
他那边的消息回得飞快：卧槽，谁送的？
我说，同事。
他发了一连串问号：那你按那个标准，这算啥？算丑男第一次开张？
我没回。他倒是自己发了条语音，笑着问我：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NPC吗？NPC 哪来的支线剧情啊？
我把手机锁了。
带回家以后，鞋垫我没用。我怕用了就旧了，旧了我就不舍得扔。那双粉色的鞋垫被我塞在鞋盒里，跟一双回力放一起，盖得严严实实。我妈看到了也没问，只当我把鞋盒收起来了。
发工资那天，我在超市里转了三圈，最后买了一个保温杯，99块，膳魔师的。包装盒很好看，亮蓝色的。我也想送点什么给楠楠，但又怕太突兀，想了几天，最后还是放宿舍桌上没带出门。
结果才过了一周，楠楠调店了。
说是总部新开了一家便利店在滨江，缺人，调她过去做副店长。临走那天她请店里的人喝了奶茶，看到我把保温杯拿出来，愣了一下。我说，这个给你，你上次送我那鞋垫还挺好用的。
她笑了起来，说，你留着自己用吧，你老吃药，保温杯你用得上。她连我抽屉里放着胃药的事都知道。
我觉得脸上有点热。那杯奶茶我拿着，走了一路也没喝。鞋垫后来我真的用了，踩在脚底下，刚开始有点不习惯，走两天就服帖了。脚后跟确实没再疼过。
前阵子同学又发那个帖子给我，问我最近还有没有收到过礼物。我回了他一个字：没。
过了会儿他又问，那你还觉得自己是帅哥吗？
我想了想，回了他一句：帅不帅不知道，但我现在垫的鞋垫，比他的耐克舒服。
他没再发了。我搁下手机，继续干手里的事。货架上的浪味仙又要补了，我弯腰去拆箱，忽然想起那双粉色鞋垫，现在大概已经被我踩得看不出粉色了。
挺好的。
那不是开张，也不会有什么后续。我二十七岁那年，因为一双避震鞋垫，终于知道自己还算个活人。虽然够不上帅哥的边，但至少，那个帖子定的规矩，我也算沾过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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