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年年入夏都开满一树白花。四十多岁的蔡明远蹲在树根底下抽烟,脚边搁着一只旧皮箱,里面装着妻子昨夜替他拾掇好的换洗衣裳、两双千层底布鞋,还有一本封皮发黄的家谱。
“爹,你真不跟我走?”小儿子蔡磊站在摩托车旁,头盔已经扣好,发动机突突地响。
蔡明远没接话。他抬头望了一眼村子,青瓦白墙,麦田到了抽穗的时节,风一卷,绿浪直滚到天边。远处有人在吆喝牲口,那声音像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割着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是蔡氏十兄弟的后人。家谱上写得分明,顺治七年,先祖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迁出,先落脚柘城县李原乡方庄村,后来辗转至太康县福草楼乡蔡集村,再至清朝中叶,一支族人最终落定在这片豫东黄土地上。
四百年的枝枝蔓蔓,认了太康的蔡集,认了西边的花庄,认了贺店行政村的辖制,最后缩成家谱上笔画苍劲的几个字——蔡庄。
可这庄子里,早就不独姓蔡了。
1988年的秋天,吴家的姑娘嫁进了蔡家的门。新郎是蔡明远的堂兄,婚事办得风光,十里八村都来喝喜酒。吴家从柘城县安平镇吴郑庄来,一队人马骑自行车,车把上扎着红绸,载着陪嫁的柜子被褥,走在尘土飞扬的乡路上。
成亲那日,新娘跨过火盆,满院子人都喊好。谁能想到,这一嫁,把根也一起带了过来——1992年,吴家老两口卖了老家的宅基地,搬进蔡庄,村里人口簿上多了一笔,46人。
老两口不会说漂亮话,但种地是一把好手,三年工夫,就把西洼那片十年没人待见的盐碱地侍弄成了能打八百斤麦子的肥田。
“如今吴家的娃都能跟你论上亲了。”蔡明远心里想。
1995年,陈姓也从太康县陈家堡迁来,说是结亲,女儿嫁给了村南头的蔡春生。陈家来的时候排场不大,一车旧家具,五口人,女人们围着头巾,站在村口张望了很久。
陈老头是个木匠,手艺好,村里人的桌椅板凳犁耙都找他。他在院门口摆了个木工摊子,刨花卷着木香飞起来,飞了二十年,后来他儿子接了他的家伙什,手艺比他还精。2016年统计的时候,陈姓在村里已有50口人。
最早上门的,其实是安姓。1881年,一个挑着货郎担的年轻人从外地走过来,见蔡庄水土好,人也好,就在村东头搭了个棚子住下了。
他后来娶了蔡家的女儿,繁衍子孙,到2016年,安姓在村里正好20口人。有人说安家老祖当年是逃饥荒来的,也有人说是走商路歇脚歇定了,还带着一手熬麦芽糖的手艺。每逢腊月,安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糖香,全村都能闻见。
蔡明远蹲在树下,想起小时候,祖父坐在堂屋门口教书,念的净是些“敦亲睦族”“耕读传家”的旧话。他不全懂,只记得祖父说:“你别小看咱们这个小庄子,几百年的根哩。谁拔得动?”
拔不动。蔡明远觉得,就是一百个后生一起动手,也拔不动。
可如今,他自己要走了。儿子在郑州成了家,给他找了份看大门的营生,离儿子近,将来算是有人照应。他把家里院子托付给堂兄,两亩地的承包权也转了出去,换来的租金刚好够他在城里落脚。
“爹,走吧。”蔡磊催他。
蔡明远把烟屁股在地上摁灭了,弯腰拎起那只皮箱。老槐树葳蕤的枝叶在头顶窸窣作响,他一回头,正看见隔壁陈木匠的孙子骑着电动车从门前飞过去,车筐里搁着几个刚出笼的馒头。
安家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墩儿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吧嗒吧嗒”转着。吴家的几个媳妇在墙根底下分一兜刚从地里割回的韭菜,笑声脆得像下冰雹。
他忽然想笑。这村子多喧闹啊。住着蔡、吴、陈、安,还有后来陆续落户的郭、周、李、高、吉曾几姓,几百口人,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姓不了一样,日子一样过。
谁家娶媳妇,全村去端盘子;谁家老人走了,不用请,门口自然摆满花圈。祖父说的“敦亲睦族”四个字,原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活活长在土里的。
“走吧。”他把皮箱搁上摩托车后座,绑紧。
“爹,我走慢些,你坐稳了。”
摩托车拐上村道,蔡明远不敢回头。他能想象老槐树在身后慢慢变小——那棵树是蔡家先祖落脚的标记,树龄和村庄一样长。传说先祖初来时,见这棵槐树枝繁叶茂,说“此乃有根之地”,便在此住了下来。
四百年树荫,盖住过十个儿子分家立户的争执,盖住过吴家娶亲时撒落的糖块,盖住过陈木匠的刨花,也盖住过安家货郎担的第一声吆喝。
车出村,麦田迎面涌来,夏天要到了,穗子正在灌浆,再过一个月,这片地就该铺展成金黄色的麦浪了。蔡明远忽然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背。
“停下。”
蔡磊将车靠边,疑惑地回头:“爹?”
蔡明远没下车,就坐在后座上,看着面前的麦田,又回头看了一眼蔡庄的方向。他已经看不见老槐树了,只能看见村子顶上那层淡淡的炊烟,正懒洋洋地飘向天上。
“没事了,走吧。”他说。
摩托车重新发动,在笔直的乡路上渐渐远去。蔡庄蹲在豫东平原的热风里,老槐树依然立着,院墙上的丝瓜藤一天爬过一拃。
再过几年,还会有新人落户,还会有孩子出生,还会有老人在这片土地上闭上眼睛。方言也好,姓氏也罢,最终都被这厚实的黄土地拢在一起,长成一片庄稼。
先祖当年挑着担子从大槐树下出发的时候,大约也想不到,四百年后,他这一支血脉会落脚此地,和五六个姓氏的人家挨着墙根过日子,成龙成凤,生息不绝。日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来了,带一片根,一群人来了,长成一棵树。
蔡庄的庄名,从蔡姓先祖落笔那天起,就没有再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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