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未婚妻穿着吊带睡裙去给男下属送药:“战友之间帮个忙怎么了!”我反锁家门:“既然舍不得,今晚就住在他宿舍”
1
我推开门的时候,宋明月正弯腰系鞋带。她身上那件吊带睡裙短得遮不住膝盖,手里攥着一盒退烧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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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发烧了,我去送个药。”她没抬头。
“现在?”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四十。
“他一个人,烧到三十九度多。”
“部队有卫生员。”
“卫生员今天休假。”
我站在门口没动。宋明月直起身,从我身边挤过去。她身上有股沐浴露的味道,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澡。我挡住门。
“你穿成这样去?”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宋明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扯了扯睡裙的下摆。“大晚上的谁看我?再说周野烧得迷迷糊糊的,哪顾得上这些。”
“你换个衣服能耽误几分钟?”
“他等着用药呢。”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药盒拿过来。她愣了一下,伸手来抢。我把药盒举高。
“我去送。”
“你一个大团长,亲自去给新兵送药?”
“我是他领导,我去不合适?”
宋明月不说话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心虚,更像不耐烦。
“郑川,你别闹了。”她说,“周野就是个小兵,他发高烧没人管,我去送个药怎么了?战友之间帮个忙怎么了?”
“战友?”我笑了一声,“你是他战友?你是我郑川的未婚妻。”
“所以呢?我跟你订了婚,就连个兵都不能关心了?”
“你关心他可以,你穿着这个去关心他?”
宋明月深吸一口气。“郑川,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我把药盒往桌上一拍,“行,你去。你去了就别回来。”
“你什么意思?”
我走到门边,把门反锁了。钥匙拔出来,揣进兜里。
“既然舍不得,今晚就住在他宿舍。”
宋明月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我以为她会吵,会闹,会跟我解释。她没有。她转身从茶几上拿起那盒药,又顺手把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拉开抽屉——她也有家门钥匙。
“郑川,你今晚说的话,你别后悔。”
她走了。门摔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掏出手机给值班室打了个电话。
“周野什么情况?”
“报告团长,周野发烧三十九度二,已经吃了药,在宿舍休息。”
“谁给的药?”
“宋姐送来的。团长,宋姐对兵真没得说,大晚上还跑一趟。”
“她人呢?”
“在宿舍楼道里坐着呢,说等周野退烧再走。”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烟灰缸满了,我又拿了个一次性杯子当烟灰缸。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
早上六点半,手机响了。宋明月的消息,就三个字:退烧了。
我没回。
七点出门去团部。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周野在队列里站着,瘦高个,脸色发白,旁边的班长让他出列休息。他摇头说没事。我看了两眼,走了。
政治处刘主任来找我签字。签完字我没让他走。
“周野这个兵,什么来头?”
刘主任想了想:“新兵连刚分下来的,十九岁,高中毕业,家庭情况——父亲已故,母亲改嫁,档案里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他姐。”
“他姐?”
“对,姓宋。”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叫什么?”
刘主任翻了翻本子:“宋明月。”
我抬起头。
“团长,你不知道?周野他姐就是你家那位啊。”
2
刘主任走了以后,我把周野的档案调出来看了一遍。
周野,十九岁,籍贯临水市。父亲周国平,已故。母亲刘秀芳,改嫁。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着:宋明月,关系:姐。
我把档案合上,坐了一会儿。
宋明月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有个弟弟。我们订婚两年,她家里的事我知道个大概——父亲宋建国,母亲张桂兰,父母离异,她跟了母亲。她说过她爸后来再婚了,别的没细说。
我当时也没多问。
中午我回家,宋明月在厨房做饭。她换了身衣服,长袖长裤,头发扎起来了。看见我进门,她没说话,把菜端上桌。
“你什么时候有个弟弟?”我坐下,拿起筷子。
“远房的。”她没看我。
“远房的写档案里当紧急联系人?”
“周野家里没人了,我不填谁填?”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
我放下筷子。“宋明月,你大晚上穿成那样去他宿舍,我作为你未婚夫,问一句不应该?”
“你问的方式叫问?”她也放下筷子,“你反锁门,说那种话,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未婚妻。你呢?你把自己当什么?”
宋明月站起来。“郑川,我跟你说不清楚。”
“那就说清楚。周野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弟弟。”
“亲的?”
她顿了一下。“……表的。”
“表的?哪边的表?”
“我爸那边。”
“你爸那边?”我看着她,“你爸再婚生的?”
宋明月抿着嘴不说话。
“行,你不说是吧。”我把筷子一推,“那我明天去问你爸。”
“郑川!”她叫住我,“你别去找我爸。”
“为什么?”
“我爸身体不好。”
“你爸身体不好,你瞒着我养个弟弟?”
宋明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
“郑川,你听我说。周野他……他爸以前帮过我家大忙。我爸欠人家一条命。后来周野他爸没了,他妈改嫁不管他,我就想着替他爸照顾照顾他。就这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让他来当兵?”
“我为什么不让?”
“你最讨厌走关系的事,你忘了?去年我表妹想托你调到机关,你怎么说的?你说团里不养闲人。”
我张了张嘴。她说的是实话。去年她表妹的事,我确实没给面子。
“所以你就瞒着我?”
“我不是瞒着你。周野分到团里是正常分配,我没找任何人打招呼。”
“那你穿睡裙去送药呢?”
“他烧到三十九度多,我急得不行。你要觉得这也有问题,那我无话可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宋明月,我们退婚吧。”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退婚。你心里装着别人,我成全你。”
“郑川,你是不是疯了?周野是我弟弟!”
“你连你弟弟的事都瞒着我,你还有什么事不能瞒?今天是个弟弟,明天是什么?”
宋明月看着我,嘴唇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行。退婚就退婚。”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下午我去团部,让刘主任把退婚的事记一下——部队有规定,团级干部结婚离婚都要报备。
刘主任一脸为难:“团长,你跟宋姐两年了,真要退?”
“让你记你就记。”
“那……总得有个理由吧?”
“性格不合。”
刘主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回去,宋明月不在家。她拿走了她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药在桌上,记得吃胃药。
我拉开抽屉,胃药确实在桌上放着。旁边还有一盒退烧药,是昨天那盒,没拆封。
我拿起那盒药看了看,忽然发现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周野的字,歪歪扭扭的:宋姐,谢谢,药钱我下月津贴还你。
我把药盒翻过来,背面写着:别告诉郑团长,我怕他多想。
3
那张便签我看了三遍。“别告诉郑团长,我怕他多想。”
怕我多想,所以背着我搞这些小动作?
我把药盒扔进垃圾桶。第二天一上班,我让警务股的小张去查周野的底细。
小张办事利索,下午就回来了。
“团长,周野的情况我摸了一下。这小子家里确实困难,父亲叫周国平,以前也是当兵的,九八年抗洪牺牲了。他妈第二年就改嫁了,嫁到外省,再没管过他。周野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前年爷爷没了,去年奶奶也没了。现在就剩他一个人。”
“他跟宋明月什么关系?”
小张犹豫了一下:“档案上写的是姐弟。但我查了一下,他俩不是一个姓,户口也不在一起。我找周野的老乡问了一嘴,那老乡说周野管宋明月叫姐,但宋明月其实是周野他爸战友的女儿。”
“战友的女儿?”
“对,周国平以前跟宋明月的爸是一个连的。后来宋明月爸转业回了地方,两家还有来往。周国平牺牲以后,宋明月家一直照顾周野。”
我点了根烟。“宋明月她爸叫什么?”
“宋建国。在临水市下面一个镇上,以前在供销社上班,现在退休了。”
“宋建国跟周国平关系很好?”
“老乡说当年宋建国在部队出过一次事,是周国平替他挡的。具体什么事老乡也说不清,就说是救命之恩。”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行了,你回去吧。”
小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宋明月说的是实话。周野他爸确实帮过她家。但她还是瞒了我两年。
我给宋明月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周野的事,我查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嗯。”
“你爸跟周国平是战友,周国平救过你爸。”
“嗯。”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我说了,你不信。”
“你好好说我能不信?”
宋明月叹了口气。“郑川,你这个人我最了解。你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认定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我要是一开始就说周野他爸救过我爸,你肯定觉得我在找借口。”
“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
“我没试?”她声音高了一点,“去年我表妹的事你忘了我可没忘。我表妹就是说了句‘姐夫能不能帮我调个岗’,你当场脸就黑了。回来跟我吵了三天。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你郑团长的原则比天大。”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周野分到团里来,是正常分配。我没找任何人,也没跟你提一个字。我就想着他在基层好好干,我偶尔去看看他,给他送点吃的用的。这也有错?”
“你晚上十点多穿睡裙去送药,你觉得没错?”
“他烧到三十九度多!宿舍里就他一个人,连个倒水的都没有。我急得不行,随手抓了件外套就跑了。郑川,我是去救人,不是去偷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住哪儿?”
“我住宿舍。”
“团里家属宿舍?”
“不是。我在外面租了间房。”
“你回来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郑川,退婚的事是你提的。你想退就退,想让我回去就回去?”
“我说了退婚是气话。”
“你气话说了,我当真了。”
“宋明月——”
“郑川,咱俩都冷静冷静。你想清楚你到底是不信任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她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半天。
晚上我没回宿舍,在办公室睡的。半夜醒了,看见桌上那盒胃药。我拿起来看了看,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还是宋明月的字:你胃不好,别老吃凉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刘主任。“退婚的报告,先别往上报。”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团长,宋姐这人真不错。你不在的时候,她逢年过节给新兵包饺子,战士家里有事她比谁都上心。这样的媳妇不好找。”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但事情没完。第三天,我收到一封信。没有寄件人,信封上写着“郑川团长亲启”。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宋明月和周野坐在医院走廊里,宋明月靠在周野肩膀上,周野的手搭在她腰上。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你未婚妻对弟弟可真上心。
4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背景是医院走廊,墙上挂着“输液室”的牌子。宋明月闭着眼睛,头靠在周野肩膀上。周野低着头看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拍照的人角度找得很好,怎么看都像一对情侣。
我把照片装进兜里,直接去了宋明月租的房子。地址是刘主任给我的——我让刘主任帮忙查的。
开门的时候宋明月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走进屋,扫了一眼。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放着两盒外卖,一盒吃了一半,另一盒没动。
“有事?”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把照片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宋明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
“哪儿来的?”
“有人寄给我的。”
“谁?”
“不知道。没留名字。”
宋明月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这照片是真的。上个月周野训练扭伤了脚,我带他去医院拍片子。我那天低血糖,在医院走廊差点晕了,他扶了我一把。我当时头晕得厉害,靠着他歇了一会儿。”
“拍照片的人可没这么写。”
“拍照片的人想干什么你心里没数?”宋明月看着我,“郑川,你收到这种照片,第一反应是来问我,还是直接认定我有问题?”
“我这不是来问你了吗?”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指了指照片,“你进门先看茶几上的外卖,再看我的脸,最后才把照片拿出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宋明月,我就问一句——你和周野,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提起他都吞吞吐吐?”
“因为我了解你!”她声音一下子高了,“我要是天天跟你提周野,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我拿他当借口。我要是不提,你又觉得我瞒着你。你让我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
“郑川,你前女友把你甩了,你心里有阴影,我能理解。但你不能拿我当贼防。我宋明月跟你两年,我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照片的事我会查清楚。”
“查什么查?这照片就是冲着咱俩来的。有人不想让咱俩好。”
“谁?”
“你想想。退婚报告的事,除了你和刘主任,还有谁知道?”
我脑子转了一下。退婚报告是报备到政治处的,但按流程要经过好几道手续。
“你是说团里有人搞鬼?”
“我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咱俩闹矛盾,知道我跟周野走得近,还知道你在气头上。这人离你不远。”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我清醒。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
“你提退婚那天晚上我就想明白了。”她靠在沙发上,“但我懒得跟你说。你那个脾气,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在狡辩。”
我坐在她对面,忽然觉得有点累。
“宋明月,回家吧。”
“我不回。”
“为什么?”
“郑川,你每次都是这样。吵完了,气消了,说一句‘回家吧’,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下回再有这种事,你还是先怀疑我。”
“我改。”
“你改不了。”
我站起来。“那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改?”
宋明月看了我一会儿。“你把退婚报告撤了,然后当着全团的面说你信任我。你做得到吗?”
“……这跟全团有什么关系?”
“你看,做不到吧。”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的难对付得多。
“行,我撤报告。”
宋明月愣了一下。“你真撤?”
“真撤。”
“那你说清楚,你为什么撤。”
“因为我查了,周野他爸救过你爸。你照顾周野是报恩,我理解。”
宋明月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郑川,你查了几天才查到这些?”
“两天。”
“我跟你说了两年,你一句没听进去。你自己查了两天就信了。”
我没说话。
“算了。”她站起来,“你回去吧。咱俩的事回头再说。”
“你还没说回不回家。”
“等你把照片的事查清楚再说。”
5
从宋明月那儿出来,我直接回了团部。把警务股小张叫来。
“这照片,帮我查查谁拍的。”
小张接过照片看了看。“团长,这照片是洗出来的,不是打印的。咱团里只有宣传股有暗房。”
“宣传股?”
“对,平时洗照片都在那儿。”
“谁能用暗房?”
“宣传股的人都能用。不过最近暗房钥匙在干事刘洋手里。”
刘洋。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人。三十出头,政治处干事,平时话不多,做事挺稳当。
“查。别声张。”
小张走了以后,我把刘主任叫来。
“刘洋这个人怎么样?”
刘主任想了想:“业务能力不错,就是有点……心眼多。去年评先进,他没评上,闹了几天情绪。”
“他跟宋明月有过节?”
刘主任愣了一下:“团长,你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了。去年宋姐来团里帮忙搞文艺汇演,刘洋负责对接。宋姐把他排的节目毙了两个,换成了新兵连的合唱。刘洋当时脸色不太好看。”
“就这?”
“还有就是……刘洋以前追过宋姐。”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的事?”
“你俩还没订婚的时候。刘洋托人问过宋姐的意思,宋姐没答应。后来你俩好了,刘洋表面上没什么,但我觉得他心里一直不太痛快。”
我靠在椅背上,把这事捋了捋。
刘洋追过宋明月,没追上。宋明月跟了我。刘洋在宣传股管暗房。有人拍了宋明月和周野的照片,洗出来寄给我。
“刘主任,退婚报告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刘主任想了想:“报告我交给政治处备案了。政治处经手的人……刘洋能看到。”
“行,我知道了。”
当天下午,我没惊动任何人。让小张去查了刘洋最近的行踪。小张晚上给我回话:刘洋上周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市里看病。但有人看见他在市医院门口转悠。
“他跟谁一起去的?”
“一个人。不过那天宋姐正好带周野去市医院复查。”
我把这些事串起来。
刘洋知道宋明月带周野去医院,跟过去拍了照片。回来洗出来寄给我。他想让我跟宋明月退婚。
“团长,要不要找他谈话?”
“先别急。”我点了根烟,“再查一件事——退婚报告的事,是谁传出去的?”
小张第二天给我回话:刘洋在政治处跟人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郑团长要退婚了,宋明月跟新兵搞到一起去了”。
这话传到了几个连队。有人当笑话听,有人当真了。
我把烟掐了。
“小张,你帮我办件事。明天团里开干部会,你把刘洋也叫来。”
第二天上午,团部会议室。各营连主官都在。
我坐在主位上,扫了一圈。“今天开个短会,说个事。”
我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前几天有人给我寄了张照片,拍的是我未婚妻宋明月和战士周野在医院。寄照片的人没留名,但照片是在咱团宣传股暗房洗的。”
底下人开始交头接耳。刘洋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查了一下。拍照的人是跟着宋明月去的医院。宋明月那天带周野去复查脚伤,她自己低血糖差点晕倒,周野扶了她一把。拍照的人专挑这个角度按快门。”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写了一行字,说‘你未婚妻对弟弟可真上心’。这个‘弟弟’两个字,是在提醒我——宋明月跟周野关系不正常。”
会议室里安静了。
“但实际情况是什么?周野他爸周国平,九八年抗洪牺牲,救过宋明月她爸的命。宋明月照顾周野,是替她爸还人情。这事我查清楚了。”
我把照片收起来。
“今天我把话说清楚。宋明月是我郑川的未婚妻。谁再在背后嚼舌头,别怪我不客气。”
散会以后,刘洋往外走。我叫住他。
“刘洋,你留一下。”
刘洋站住了。等人都走完了,我把门关上。
“照片是你拍的?”
刘洋脸色变了一下。“团长,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暗房钥匙在你手里。上周三你请假说去市里看病,有人看见你在市医院门口。宋明月那天正好带周野去复查。”
刘洋嘴唇动了动。
“我不跟你绕弯子。”我看着他,“你追过宋明月,她没答应。这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追究。但你拍照片寄给我,挑拨我跟宋明月的关系,还在政治处散布谣言——刘洋,你是个干部,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刘洋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团长,照片是我拍的。但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就是觉得宋明月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轮得到你说?”
“她跟周野走得那么近,团里好多人都在说——”
“团里好多人说,是因为你在传。”
刘洋不吭声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第一,你自己打报告转业。第二,我把这事报到师里,按纪律条令处理。”
刘洋抬起头,脸白了。“团长,我……”
“你选。”
他站了半天,最后说:“我打报告。”
“三天之内交上来。”
刘洋走了以后,我坐在会议室里抽了根烟。
晚上我给宋明月打电话。“照片的事查清楚了。刘洋拍的,人已经处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把他怎么了?”
“让他转业。”
“郑川,你——”
“怎么,你觉得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叹了口气,“我是说,你别因为我的事把人往死里整。”
“他造你的谣,我不整他整谁?”
宋明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郑川,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你回家。”
“宋明月,我说了,我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明天吧。明天我回去。”
6
宋明月第二天下午回来的。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回来了。”
“进来啊。”
她换了鞋,把箱子拖进卧室。我跟在后面,看她收拾东西。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动作不快不慢。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随便。”
“那我去买点菜。”
“你会做饭?”
“不会可以学。”
宋明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晚上我炒了两个菜,一个糊了,一个咸了。宋明月吃了半碗饭,没说什么。
“难吃就别吃了。”
“还行。”
“宋明月。”
“嗯?”
“对不起。”
她放下筷子。“郑川,你这句对不起我等了快十天。”
“我反应慢。”
“你反应不慢。你是不想反应。”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以后有事你直接跟我说。周野的事,你早说清楚,就没这些事了。”
宋明月叹了口气。“我早说了,你听吗?”
“我现在听。”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日子过了几天。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但我知道宋明月心里还有个疙瘩。她隔三差五往周野那儿跑,我不拦着,但每次她出门,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我跟自己说,得忍住。
一个礼拜后,周野出事了。
那天下午训练,周野跑着跑着忽然栽倒了。卫生员跑过去一看,人烧得滚烫,直接送了团卫生队。卫生队一看情况不对,又转到了市医院。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宋明月已经在医院了。她站在急诊室门口,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
“高烧,四十度。医生说是感染。”
“什么感染?”
宋明月没说话。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宋明月,你告诉我。”
“白血病。”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急性白血病。”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上个月查出来的。他不让我告诉你。”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响。
“上个月?你带他去医院那次?”
“对。本来以为是感冒,查了血,医生让做进一步检查。结果出来是白血病。”
“你瞒了我一个月?”
“周野不让说。他说他刚分到团里,要是让人知道他得了这个病,肯定得退兵。他不想走。”
“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说?”
宋明月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郑川,我怎么跟你说?我跟你说周野得了白血病,你信吗?你肯定觉得我又在找借口。”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一个月前,我还在怀疑她跟周野有事。她要是那时候告诉我周野得了白血病,我八成会觉得她在编故事。
“现在怎么办?”
“医生说要做化疗,最好是骨髓移植。但配型不好找,费用也高。”
“多少钱?”
“前期化疗加移植,至少三十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宋明月抬起头看我。“郑川——”
“你别说了。周野他爸救过你爸的命,这钱该花。”
当天晚上我回了趟团部,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看了看。我跟宋明月攒了二十万,准备结婚用的。还差十万。
我想了想,给老战友打了个电话。借了十万。
第二天我把钱打到医院账户上。宋明月知道了,跟我急了。
“你把结婚的钱动了?”
“结婚可以晚两年。周野的病不能等。”
“那你借的钱怎么还?”
“慢慢还。”
宋明月看着我,忽然哭了。这回是真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郑川,我以为你不会管。”
“我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你以前……”
“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宋明月擦了把眼泪。“周野还不知道你出钱的事。你别告诉他。”
“为什么?”
“他自尊心强。他知道花的是你的钱,肯定不肯治。”
我想了想。“行,我不说。”
但这事瞒不住。过了两天,周野从护士那儿知道了。他把宋明月叫到病房里,问是不是郑团长出的钱。
宋明月没说话。
周野把被子一掀,要下床。“我不治了。”
“你干什么?”
“宋姐,我不能花郑团长的钱。他跟我非亲非故的——”
“你躺下!”宋明月按住他,“钱的事你别管。你把病治好比什么都强。”
“宋姐——”
“周野,你听我说。你爸救过我爸的命。这钱该花。你要是不治,你对得起你爸?”
周野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宋姐,你跟郑团长说,这钱我以后还他。”
“你先治病。”
我从走廊里走过去,推开门。“周野。”
周野抬头看见我,愣住了。“团长。”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好好治病,治好了回团里,多跑几个五公里就还上了。”
周野眼眶红了。“团长,我……”
“别哭哭啼啼的。当兵的,有点病就怂了?”
“我没怂。”
“没怂就好好配合治疗。”
周野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宋明月跟出来。
“郑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他也是我兵。”
宋明月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7
周野化疗开始以后,宋明月天天往医院跑。我没拦着,但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二点了才进门,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周野化疗反应大,吐了一晚上。”
“医生怎么说?”
“说正常反应,过几天就好了。”
她坐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我给她倒了杯水。
“宋明月,我问你个事。”
“嗯。”
“周野他爸周国平,跟你爸是战友。这事我查过了。但有一件事我没查明白。”
宋明月接过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周野他妈改嫁以后,为什么是你家照顾他?按说周国平牺牲了,部队有抚恤,地方有优抚,怎么也轮不到你家来管。”
宋明月喝了口水。“我爸跟周国平关系好。周国平没了以后,我妈隔三差五去看看周野。后来我工作了,就我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她。“宋明月,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她放下杯子。“郑川,你又来了。”
“我不是又来了。我是觉得有些事对不上。”
“哪儿对不上?”
“周野的档案上写着父亲周国平,母亲刘秀芳。但周野的出生日期是二〇〇四年三月。周国平是九八年抗洪牺牲的。周国平九八年就没了,周野二〇〇四年出生。这个账怎么算?”
宋明月的脸色变了。
“郑川——”
“周野不是周国平的儿子。他是谁的儿子?”
宋明月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郑川,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说。”
“现在说。”
“周野的爸爸叫陈海生。”
“陈海生是谁?”
“我以前的男朋友。”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宋明月转过身来。“周野是我前男友的儿子。陈海生。我跟他在一块儿待了三年。后来他出了事,人没了。周野那时候刚出生,他妈改嫁不管他。我把他抱回来的。”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你前男友的儿子,你养了十九年?”
“他爸没了,他妈不要他。我不养谁养?”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说了你会娶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川,我跟你认识的时候,周野已经十五了。我每个月给他寄生活费,放假接他来住。我跟你订婚之前想过告诉你,但我想了想,算了。”
“为什么算了?”
“因为你这个人,心里搁不住事。我要是一开始就跟你说‘我养着前男友的儿子’,你能接受?”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两年前的我,肯定接受不了。
“那周国平是怎么回事?”
“周国平是我爸的战友,也是陈海生的爸。陈海生是周国平的儿子,随他妈姓。周国平牺牲以后,陈海生跟着他妈改嫁。后来陈海生跟我好了,生了周野。陈海生出事以后,我把周野接过来,户口挂在我爸名下,姓也改成了周,算是给周国平留个后。”
我消化了一会儿。“所以周野既是周国平的孙子,又是你前男友的儿子?”
“对。”
“你爸知道?”
“知道。我妈也知道。”
“就瞒着我一个人?”
“郑川,我没想瞒你一辈子。我就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我问她:“陈海生怎么没的?”
宋明月靠在窗台上。“车祸。他开货车跑长途,在高速上追尾了。人当场就没了。那时候周野才八个月。”
“你一个人把周野拉扯大的?”
“我爸妈帮了不少。但主要是我。周野管我叫姐,其实我跟他妈差不多。”
我把烟掐了。
“宋明月。”
“嗯。”
“你这个人,真他妈能扛。”
宋明月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不扛怎么办?把周野送孤儿院?”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早该告诉我。”
“我早告诉你了,你还会跟我订婚?”
我想了想。“不知道。”
“那不就结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宋明月,你听我说。以前的事我不追究。周野你养了就养了,钱花了就花了。但有一条——从今往后,你不能再瞒我。”
“我不瞒了。”
“你发誓。”
“我发誓。”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她身上还是那股沐浴露的味道,但多了点医院消毒水的味儿。
“郑川,你不生气?”
“生气。但不是生你的气。”
“那生谁的气?”
“生我自己的气。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我跟你在一块儿两年,愣是没看出来。”
宋明月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郑川,还有件事。”
“还有?”
“周野的骨髓配型……我的配不上。”
“那怎么办?”
“医生说要找直系亲属。周野他妈改嫁以后又生了个孩子,我托人打听到了。人家不愿意来。”
“为什么不愿意?”
“人家跟周野没关系,凭什么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来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
“我去找他妈。”
8
第二天我跟团里请了假,开车去了临水市下面的一个县城。周野他妈刘秀芳改嫁以后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
我在楼下等了两个钟头,等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拎着菜篮子回来。
“刘秀芳?”
她站住了,警惕地看着我。“你谁?”
“我是周野的团长,姓郑。”
她脸色变了。“周野怎么了?”
“他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你是他亲妈,配型成功率最高。”
刘秀芳站在楼道里,菜篮子放在脚边。她掏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去。”
“为什么?”
“我跟他爸离婚了。孩子归他爸,跟我没关系。”
“他爸没了。”
“那也不关我的事。我这边有家有口的,我男人不知道我以前还有个孩子。”
我看着她。“周野是你生的。”
“是我生的。但我养不起。他爷爷奶奶养大的,跟我没关系。”
“他现在躺在医院里,化疗化得头发都掉光了。你是他亲妈,你去看他一眼都不行?”
刘秀芳别过脸去。“你走吧。我帮不了。”
“配个型,抽点血就行。不耽误你多少事。”
“抽血?说得轻巧。配上了就得捐骨髓,捐了骨髓我身体垮了谁管我?”
“捐骨髓不影响健康。”
“你又不是医生,你说不影响就不影响?”
我深吸一口气。“刘秀芳,你开个条件。”
她转过脸来看我。“你说什么?”
“你开个条件。要多少钱,你说个数。”
刘秀芳沉默了一会儿。“十万。”
“多少?”
“十万。给我十万,我去配型。配上了我捐。”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脸上没有一丝不好意思。
“行。十万。你什么时候去?”
“钱到账我就去。”
“你先去配型,配上了钱一次性打给你。”
“不行。先给钱。”
我掏出手机,给她转了五万。“这是定金。配型结果出来,不管配没配上,剩下的五万我照给。配上了你捐骨髓,我再加五万。”
刘秀芳看了看手机到账提醒,表情缓和了一点。“行吧。我明天去医院。”
我开车回去的路上给宋明月打了个电话。“搞定了。”
“她答应了?”
“答应了。花了十五万。”
宋明月沉默了一会儿。“郑川,这钱……”
“钱的事你别管。我借也借得来。”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把车卖了。”
“你把车卖了?”
“团里有通勤车,我用不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郑川,你疯了。”
“没疯。周野那孩子等不起。”
第二天刘秀芳去医院抽了血。配型结果要等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宋明月天天在医院守着周野。我隔一天去一趟。周野瘦了一大圈,头发掉得差不多了,但精神头还行。
“团长,我听宋姐说了。你去找我妈了?”
“嗯。”
“她答应来配型?”
“答应了。”
周野低下头。“团长,你别给她钱。她不配。”
“她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治病要紧。”
“可是——”
“周野,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治病。别的不用你操心。”
周野看着我,眼圈红了。“团长,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特别凶,不讲情面。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少拍马屁。”
“我没拍马屁。我说真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好好歇着。”
一个礼拜后配型结果出来了。刘秀芳跟周野配上了,半相合,可以移植。
宋明月接到电话的时候哭了。我站在旁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但事情没那么顺当。刘秀芳听说配上了,又给我打电话。
“郑团长,配是配上了。但我男人知道了,他不让我捐。”
“你男人?”
“他翻我手机看见转账记录了。他问我这钱哪来的,我说了实话。他跟我闹,说我要敢去捐骨髓他就跟我离婚。”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刘秀芳,你耍我?”
“我没耍你。我确实想捐,但我男人不让啊。”
“你男人在哪儿?我跟他谈。”
“你别来。他脾气不好。”
“那你想怎么办?”
刘秀芳沉默了一会儿。“再加五万。我瞒着我男人去捐。”
“你这是坐地起价?”
“你爱给不给。反正配型结果就这一份。”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宋明月打电话来问配型的事。我把情况说了。
“她又要加钱?”
“嗯。”
“郑川,算了。咱不找她了。再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骨髓库排队排到什么时候?周野等不起。”
“那也不能让她这么讹你。”
我想了一会儿。“宋明月,钱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去找她男人谈。”
9
刘秀芳的男人叫赵大强,在县城开出租。我通过刘秀芳问到了他每天交车的地方,在一个加油站旁边。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过去等着。五点半,一辆蓝色出租车开过来。司机四十来岁,胖,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赵大强?”
他打量了我一眼。“你谁?”
“周野的团长。你媳妇刘秀芳是我找的。”
赵大强脸色沉下来。“你来干什么?”
“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你走吧。”
“赵大强,你媳妇去配型是我花的钱。配上了,她答应捐骨髓。现在你说不让捐,行,我尊重你的意见。但我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周野是谁?”
“她前夫的孩子。”
“对。她前夫的孩子。她前夫死了,孩子没人管。你媳妇十九年没管过这个孩子。现在孩子得了白血病,要死了。你媳妇去配个型,你拦着。赵大强,你晚上睡得着觉?”
赵大强熄了火,从车上下来。“你少跟我说这些。我跟刘秀芳结婚的时候她就说了,以前的事翻篇了。现在你跑来说这个孩子要死了,她心里过不去。我告诉你,她要是去捐骨髓,身体垮了,谁养我儿子?”
“你儿子多大了?”
“十二。”
“那你听我说。捐骨髓不是抽筋扒皮。现在都是打动员针,把骨髓里的干细胞动员到外周血里,跟献血一个道理。对身体没有长期影响。”
赵大强半信半疑。“你骗我呢?”
“我骗你干什么?你自己去医院问问。随便哪个医生。”
赵大强不说话了。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接了。
“赵大强,我跟你说实话。这孩子的骨髓移植,不捐也行,我等骨髓库。但周野等不起。你是开出租的,你知道时间就是命。刘秀芳要是能捐,这孩子有六成把握能活。要是不捐,等骨髓库排上,可能人就没了。”
赵大强抽了口烟。“她要是去捐了,我儿子咋办?”
“你儿子十二了,上学放学不用人接送。刘秀芳捐完骨髓休息个把礼拜就能下地。你要是不放心,我出钱请个护工,伺候她半个月。”
赵大强看了我一眼。“你出钱?”
“我出钱。”
“那你再给我五万。我儿子明年上初中,择校费得花钱。”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两口子,一个要钱,一个也要钱。
“行。五万。”
“真的?”
“真的。但我有个条件。刘秀芳捐完骨髓,以后不能再跟周野要钱。你们跟周野的关系到此为止。他以后好了坏了,你们别来找他。”
赵大强想了想。“成。”
我当场给他转了五万。赵大强收了钱,脸上有了笑模样。“郑团长,你这人痛快。明天我就让秀芳去医院。”
“你跟她一起去。她捐的时候你得在场。”
“行。”
第二天刘秀芳去了医院做术前准备。宋明月在医院陪着周野,看见刘秀芳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你来干什么?”
“明月,我……”
“你别叫我明月。你配型那十万是我未婚夫出的,你男人又讹了五万。刘秀芳,你生周野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你不要他我不怪你。但现在你拿周野的命换钱,你不觉得亏心?”
刘秀芳站在走廊里,低着头不说话。
周野从病房里出来,看见刘秀芳,愣住了。
“妈?”
刘秀芳抬起头,看着周野光秃秃的脑袋,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小野……”
周野没走过去。他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
“你来捐骨髓?”
“嗯。”
“我爸没了以后,你来看过我一次吗?”
刘秀芳擦眼泪。“妈那时候……”
“你别说了。”周野摆了摆手,“你肯来捐骨髓,我谢谢你。但别的,没了。”
刘秀芳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野转身回了病房。
宋明月跟着进去。周野坐在床上,低着头。
“宋姐,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过分。”
“她毕竟是我妈。”
“她生了你,没养你。你现在能叫她一声妈,已经够可以了。”
周野没再说话。
移植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术前那天晚上,宋明月回家拿换洗衣服。我坐在客厅等她。
“明天手术,你去不去?”
“去。”
“郑川,你说周野能挺过去吗?”
“能。”
“你怎么知道?”
“那小子命硬。他爸没了,他妈不要他,爷爷奶奶也没了。他一个人活到十九,还能当兵,这命够硬。白血病打不倒他。”
宋明月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跟你学的。”
她笑了一下,靠在我肩膀上。
10
移植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我跟宋明月在手术室外面坐着,她一直攥着手机,隔几分钟看一眼时间。
“你能不能别看了?看得我心慌。”
“你不看时间你干嘛?”
“你跟我说话。”
宋明月想了想。“说什么?”
“说你以前的事。陈海生的事,你一直没跟我细说。”
宋明月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听?”
“想听。”
“陈海生是我高中同学。我俩好了三年。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去开货车了。我上了卫校。他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趟。周野生下来的时候他高兴坏了,说要攒钱买房子,把周野接过来住。”
“后来呢?”
“后来他出了车祸。在高速上,前面大货车急刹,他追尾了。人当场就没了。交警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在学校上课。”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带着个八个月的孩子?”
“周野那时候在我妈那儿。陈海生出事以后,他妈刘秀芳改嫁了,不要周野。我把周野抱回来了。”
“你爸妈没说什么?”
“我爸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跟我说,养着吧,一条命。”
我沉默了一会儿。“宋明月,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挺普通的。现在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宋明月看了我一眼。“你少来。”
“我说真的。”
“你以前怎么不觉得?”
“以前我没长眼睛。”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周野送进了无菌仓。
宋明月站起来,腿都软了。我扶了她一把。
“行了,别激动。医生说顺利。”
“我知道。”她抹了把脸,“我去看看他。”
周野在无菌仓里待了二十多天。宋明月天天去送饭,隔着玻璃跟他说话。我隔两天去一趟。
周野出仓那天,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精神不错。看见我,他站直了叫了声团长。
“行了,别站了。你现在是病号,不用讲这些。”
“团长,我欠你的钱……”
“先别算账。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周野点了点头。
回了团里以后,我给周野批了三个月的休养假,让他住在家属院里,宋明月方便照顾。
日子慢慢正常起来。我跟宋明月的关系也缓过来了。她搬回家住了,两个人晚上吃完饭出去遛弯,跟以前一样。
但我心里还搁着一件事。
有天晚上我问她:“宋明月,你跟我订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把周野的事告诉我?”
“想过。”
“怎么没告诉?”
“我怕你不同意。”
“你连试都没试?”
宋明月叹了口气。“郑川,你想想。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你是什么脾气?团里战士家里有事找你批假,你都要问三遍。我要是一开始就跟你说‘我养着前男友的儿子’,你觉得你能接受?”
我认真想了想。“两年前的我,接受不了。”
“那不就结了。”
“但现在我能接受。”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过下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我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以前觉得她就是个热心肠的军嫂,爱管闲事,爱帮人。现在我知道了,她心里装的事比我多得多。
“宋明月。”
“嗯。”
“咱俩把婚结了吧。”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结婚。之前退婚的事翻篇了。咱们重新来。”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不后悔?”
“不后悔。”
宋明月看了我好一会儿。“郑川,你这次要是再反悔,我就真走了。”
“不反悔。”
“那行。不过婚礼得简单点,钱都花周野身上了。”
“简单点行。回头补。”
宋明月笑了。这回笑得挺好看。
11
周野恢复得不错,三个月后回团里上班了。安排在机关当文书,不用出操不用训练,先养着。
我跟宋明月把结婚的日子定了,下个月十六号。请帖都写好了,就请几桌,连队主官和家里亲戚。
婚礼前一个礼拜,周野又发烧了。
宋明月带他去医院一查,复发了。
“怎么会复发?”我站在医院走廊里问。
医生解释了一通,大意是移植后复发有一定概率,现在需要二次移植,但刘秀芳已经捐过一次,短期内不能再捐。
“那怎么办?”
“找其他亲属。或者骨髓库。”
宋明月站在旁边,脸色灰白。
“宋明月,你先别慌。”
“我没慌。”
“你手都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揣进兜里。“郑川,周野不能再等了。”
“我知道。”
当天晚上我回家翻周野的档案。翻来翻去,看到一栏写着:父亲陈海生,已故。
我盯着“已故”两个字看了半天。
第二天我去找宋明月。“陈海生的死亡证明,你有吗?”
“有。怎么了?”
“给我看看。”
宋明月翻箱倒柜找出一张纸。陈海生的死亡证明,上面写着死亡原因是车祸,时间是二〇〇四年十一月。
“你亲眼看见他死的?”
“交警通知我的。我去认过尸。”
“你认清楚了?是他本人?”
宋明月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有没有可能认错?”
“不可能。我跟他在一块儿三年,他什么样我能认错?”
“那他的墓地呢?”
“在老家。我每年都去扫墓。”
“你每年都去,墓碑底下埋的什么?”
宋明月看着我。“郑川,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查了陈海生的户籍信息。他户口注销了,但注销时间是二〇〇六年。死亡证明是二〇〇四年开的,户口拖了两年才注销。这中间有个空档。”
“那又怎么样?”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陈海生没死。”
宋明月看着我,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了。“郑川,你查这个干什么?”
“周野需要骨髓。直系亲属里,刘秀芳捐过了。要是陈海生还活着,他是周野亲爹,配型成功率最高。”
宋明月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宋明月?”
“你让我想想。”
“你想什么?”
“郑川,我亲眼看见他躺在太平间里。我认了尸。你告诉我他可能没死?”
“我说的是可能。我去查。”
“你怎么查?”
“我找人查他当年的车祸记录。”
我托了市局一个老战友帮忙。三天后回话:当年那起车祸,追尾的货车司机当场死亡,但尸体面目全非。因为车上有陈海生的驾驶证和身份证,交警就认定死者是陈海生。
“那有没有做DNA比对?”
“那时候技术条件有限,没做。”
我把电话挂了。
宋明月坐在沙发上,攥着那张死亡证明。
“郑川,要是他没死……”
“他要是没死,这十九年他跑哪儿去了?”
宋明月不说话了。
我找了私家侦探去查。一个礼拜后有了消息:陈海生没死。当年他欠了赌债,借车祸假死脱身。这些年他在南方一个城市,改名换姓,又成了家,开了个小饭馆。
我把材料放在宋明月面前。
宋明月看完,手抖得厉害。
“这个王八蛋。”
“宋明月——”
“他让我一个人养了十九年的孩子。他让我以为他死了。他……”她说不下去了。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找他。”
“找。让他来给周野配型。”
“他要是不来呢?”
宋明月抬起头,眼睛通红。“他不来,我就去告他。重婚罪、遗弃罪,我一样一样跟他算。”
12
私家侦探给的地址是南方一个地级市。我跟宋明月请了假,坐飞机过去。
到了地方,找到那家小饭馆。门脸不大,叫“老陈家常菜”。中午饭点,店里坐了几桌客人。
宋明月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半天。“是他。”
“你确定?”
“烧成灰我都认得。”
我俩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个中年男人,胖了,头发少了,但五官没大变。
宋明月走到柜台前。“陈海生。”
男人抬起头,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认错人了。我姓李。”
“陈海生,你左胳膊肘有块疤,是高中时候打篮球摔的。你睡觉打呼噜,吃面条必须就蒜。你妈叫王翠兰,你爸叫陈大柱。”
男人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往后退了一步。“你谁啊?”
“我是宋明月。”
男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转身要往厨房跑。我上前一步挡住他。
“陈海生,别跑。我们不是来要钱的。”
“你们想干什么?”
“你儿子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你是他亲爹,配型成功率最高。”
陈海生愣在那儿。“我儿子?”
“周野。你走的时候他八个月。现在十九了。”
陈海生咽了口唾沫。“我……我有家。我这边有老婆孩子。”
“你这边有老婆孩子,那边那个就不是你孩子?”宋明月的声音冷得像冰。
“明月,你听我说。当年我欠了钱,人家要砍我。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就假死?你知不知道这十九年我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周野怎么过的?”
陈海生低下头。“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儿子。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骨髓救命。你去配个型,抽点血,配上了捐个骨髓。你捐完,以后你过你的,我们过我们的。”
陈海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去。”
“你说什么?”
“我这边老婆孩子不知道我以前的事。我要是去捐骨髓,事情闹大了,我这个家就散了。”
宋明月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看得我后背发凉。
“陈海生,你听好了。周野是你亲儿子,你遗弃了他十九年。你要是不去配型,我就去法院告你。遗弃罪判几年你自己查。你这边有老婆孩子是吧?行,我让你老婆孩子知道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陈海生脸色白了。“宋明月,你别逼我。”
“我逼你?你假死跑了,把八个月的孩子扔给我,你跟我说我逼你?”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宋明月今天这个架势,我用不着开口。
陈海生看了看我。“你是她男人?”
“对。”
“你劝劝她。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劝不了。这事她说了算。”
陈海生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最后他说:“我考虑考虑。”
“没什么好考虑的。”宋明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这是周野住院的地址和电话。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不来,法院见。”
出了饭馆,宋明月走得飞快。我跟在后面。
“宋明月,你慢点。”
她站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把她转过来。她满脸是泪,但没出声。
“你哭出来。”
“我不哭。”她抹了把脸,“这种人渣不值得我哭。”
“那你抖什么?”
“我气的。”
我把她搂过来。“行了,气归气。他三天之内不来,我帮你找律师。”
“他肯定不来。”
“不来就不来。骨髓库那边我托人加急了。周野等得起。”
三天后,陈海生没来。
宋明月当天就找了律师。律师说遗弃罪证据确凿,可以立案。同时申请法院强制陈海生做亲子鉴定和骨髓配型。
法院传票寄出去的第五天,陈海生来了。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我来了。”
宋明月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想通了?”
“我媳妇知道了。她让我来的。”
“你媳妇比你像个人。”
陈海生低下头。“我能看看周野吗?”
“不能。你先配型,配上了再说。”
陈海生抽了血。配型结果要等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陈海生住在医院旁边的招待所里。我让私家侦探盯着他,怕他跑了。
宋明月天天去医院看周野,但一直没告诉周野陈海生的事。
“你不打算告诉他?”
“等配上了再说。配不上说了有什么用。”
一个礼拜后结果出来了。配上了。半相合,可以移植。
宋明月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里,半天没说话。
“宋明月?”
“郑川,你说我告不告诉他?”
“周野有权利知道他亲爹是谁。”
“他知道了能接受吗?”
“那是他的事。你不告诉他,他以后知道了会怪你。”
宋明月想了一会儿。“行。我告诉他。”
当天晚上,宋明月坐在周野床边,把陈海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野听完,沉默了好长时间。
“宋姐,你是说,我爸没死?”
“没死。”
“他这十九年一直在外面?”
“在南方开了个小饭馆,又成了家。”
周野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愿意给我捐骨髓?”
“愿意。”
“他是为了赎罪,还是被法院逼的?”
“都有。”
周野笑了一下。“宋姐,你说我该不该认他?”
“你认不认他,你自己定。但骨髓得捐。你先把命保住。”
周野点了点头。“行。等我好了再说。”
13
第二次移植手术比第一次顺利。陈海生的骨髓质量不错,周野术后恢复得也快。
陈海生捐完骨髓在医院躺了两天就出院了。走之前他在周野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宋明月正好出来倒水,看见他。
“你不进去看看?”
“他不想见我。”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想见我,早让护士叫我了。”
宋明月看了他一眼。“陈海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回南方。我媳妇还等着我呢。”
“你欠周野的,打算怎么还?”
陈海生沉默了一会儿。“我每个月给他打点钱。”
“他不要你的钱。”
“那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别做。周野好了以后,你想联系他,你自己给他打电话。他接不接是他的事。”
陈海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
“明月。”
“嗯。”
“当年的事,对不起。”
宋明月没说话。她转身回了病房。
周野在病床上靠着。“他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
周野想了想。“宋姐,我以后要不要叫他爸?”
“你自己定。叫不叫都行。”
“那我叫他一声吧。毕竟他救了我的命。”
宋明月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袋。“你比你爸强。”
周野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野第二次出仓的时候,身体明显比第一次好。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就行。
我跟宋明月的婚礼推迟了两个月,等周野出院了才办。
婚礼办得简单。团里食堂摆了几桌,连队主官来了一多半,刘主任当的司仪。
周野坐在台下,戴着帽子,跟着起哄。宋明月穿着红裙子,站在我旁边。
刘主任拿着话筒说:“郑团长跟宋姐这一路不容易。咱们团的人都知道,郑团长脾气硬,宋姐心肠热。硬碰热,碰来碰去还是在一块儿了。这就叫缘分。”
底下人鼓掌。宋明月小声跟我说:“刘主任这话说得跟念报告似的。”
“忍忍,一会儿就完了。”
周野在底下喊:“团长,亲一个!”
我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别起哄。”
“我没起哄!大家说是不是?”
底下人跟着喊:“亲一个!亲一个!”
宋明月脸红了。我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周野带头鼓掌。
婚礼完了以后,宋明月搬回了我那儿。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有天晚上我问她:“周野他爸那边,还有联系吗?”
“上个月打了五千块钱过来。周野收了,没回电话。”
“收了就行。”
“郑川,你说周野以后会不会怨我?”
“怨你什么?”
“怨我当年没告诉他陈海生的事。”
“他怨你什么?你把他养大了。陈海生是假死跑了,又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那倒也是。”
我翻了个身。“宋明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
“我这是负责。”
“负责是好事。但你别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揽。”
宋明月沉默了一会儿。“郑川,你说得对。”
“那你听我的。”
“听你的什么?”
“以后有事别瞒我。”
“不瞒了。”
“那行。睡觉。”
14
婚礼过后两个月,师里来人了。
来的是师纪委的老钱,跟我认识,平时关系不错。但他这次来,脸上没有笑模样。
“老郑,有封举报信,师里让查一下。”
“什么举报?”
“说你挪用公款,给一个战士治病。还说你利用职权逼战士家属捐骨髓。”
我把举报信拿过来看了一遍。信上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金额都有。落款是匿名,但字迹我认得——刘洋的。
“老钱,这事我认。钱是我出的,但不是公款。是我自己的钱,借了一部分。”
“举报信上说,你从团里财务借了十万。”
“那是走的正常借款手续。有借条,有还款计划。”
老钱翻了翻材料。“借条我看到了。但你给那个战士治病花了三十多万,你的工资一年才多少?这钱哪来的?”
“卖车卖了十二万。跟战友借了十万。剩下的是家里存的。”
“你卖车的钱走账了吗?”
“卖车的钱直接打给医院了,有转账记录。”
老钱看了我一会儿。“老郑,我个人相信你。但师里得走程序。你这段时间配合一下。”
“行。”
消息传到团里,有人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刘主任私下找我:“团长,这事是不是刘洋搞的鬼?”
“刘洋不是转业了吗?”
“他转业之前把材料整理了一份交到师里了。”
我点了点头。“随他去吧。我没做亏心事。”
宋明月知道以后气得不行。“通报批评?你做错什么了?你救了周野一条命,还挨个通报批评?”
“程序上确实有瑕疵。批评就批评吧,又不影响啥。”
“凭什么?那个刘洋造谣怎么不说?”
“刘洋已经转业了,师里也查了他的事。他举报材料里有些内容不实,师里给了警告处分。”
宋明月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还行。”
周野知道了这事,跑来办公室找我。
“团长,是我连累你了。”
“你连累我什么?”
“要不是给我治病,你也不会被通报。”
“周野,你给我听好了。通报批评是程序问题,跟治病没关系。就算再来一回,我还这么干。”
周野站在那儿,眼圈又红了。
“你怎么又哭?”
“我没哭。”
“那你眼睛红什么?”
“风吹的。”
“办公室里哪来的风?”
周野抹了把脸。“团长,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你先把你身体养好再说。”
周野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半天。
刘洋这个人,心胸太窄了。追不上宋明月就搞这些下作手段。转业了还不消停。
但这事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在团里当团长这几年,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服我,有人怕我,也有人恨我。以前我不在乎,现在我得想想了。
晚上回家我跟宋明月说了这事。
“你以后注意点。”宋明月一边择菜一边说,“别什么事都硬来。”
“我硬来什么了?”
“你什么事不硬来?刘洋的事,你直接让人转业了。人家能不恨你?”
“他造你的谣,我不让他转业让谁转业?”
“我不是说他不该转业。我是说你可以处理得软一点。你跟他谈谈话,让他认个错,写个检查,这事就过去了。你非得把人往绝路上逼。”
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宋明月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学会认错了?”
“跟你学的。”
“少来。”
15
周野第二次出仓以后恢复得不错。三个月后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算是临床治愈了,定期复查就行。
周野出院那天,我跟宋明月去接他。他收拾了一包东西,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团长,宋姐,我请你们吃饭。”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津贴。不多,吃碗面还是够的。”
我们找了家小馆子。周野点了三碗牛肉面,又加了个凉菜。
吃着吃着,周野忽然放下筷子。
“团长,宋姐,我跟你们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改姓。”
我跟宋明月对视了一眼。
“改什么姓?”
“改姓宋。跟宋姐姓。”
宋明月愣住了。“周野,你——”
“宋姐,你养了我十九年。我亲爹亲妈一个假死一个改嫁,是你把我拉扯大的。我想来想去,我应该姓宋。”
宋明月放下筷子。“周野,你别冲动。姓什么不重要。”
“重要。我姓了十九年的周,其实是替我爷爷姓的。现在我想替我自己姓一回。”
我看着周野。“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亲爹那边怎么说?”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随我。”
宋明月低着头,眼泪掉进面碗里。
“宋姐,你别哭。”
“我没哭。辣子放多了。”
周野笑了。“宋姐,你做的饭比这辣多了。”
过了几天,周野去派出所办了改姓手续。从此叫宋野。
宋明月拿到新户口本那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郑川,你看,宋野。我弟弟。”
“嗯。你弟弟。”
“我养了十九年,终于跟我一个姓了。”
我把户口本拿过来看了看。“行,以后我也有个小舅子了。”
宋明月笑了。
但事情没完。陈海生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他老婆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宋明月的电话,打过来骂了一通,说宋明月勾引她老公,破坏她家庭。
宋明月接完电话,脸都绿了。
“她说什么?”
“说我勾引陈海生。说陈海生从南方跑回来就是被我骗的。”
“你把电话给我。”
“你别掺和。我自己处理。”
宋明月第二天买了张机票飞过去,直接找到陈海生家里。
陈海生老婆开的门。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一脸横肉。
“你就是宋明月?”
“对。我来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你勾引我老公——”
“你老公十九年前假死跑了,把八个月大的儿子扔给我。我养了他儿子十九年,没要过他一分钱。现在他儿子得了白血病,我找他捐骨髓,他捐了,我谢他。别的什么都没有。你要是觉得我跟他有事,你把你老公叫出来,咱们当面说。”
陈海生从屋里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明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闭嘴。”宋明月指着他,“陈海生,我今天来就一句话。你老婆再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就去法院告你遗弃罪。你假死十九年,证据我全留着。你自己掂量。”
陈海生老婆愣住了。“什么假死?”
宋明月看了她一眼。“你老公没跟你说?他当年欠了赌债,借车祸假死跑了。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查。”
说完宋明月转身走了。
回来以后她跟我说了这事。
“你把陈海生的事告诉他老婆了?”
“说了。她早晚得知道。”
“那他俩估计得闹离婚。”
“离不离婚关我什么事?”
“你不怕陈海生来找你麻烦?”
“他敢来?他来我就报警。”
我看着宋明月,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越来越厉害了。
“宋明月,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以前我什么都忍。现在我不忍了。我有老公有弟弟,我怕谁?”
我笑了一声。“行,有底气了。”
“那当然。你是我靠山。”
“我什么时候成你靠山了?”
“你一直都是。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16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年底。
团里搞年终总结,我上台讲话。讲完话下来,刘主任凑过来。
“团长,师里给咱团评了先进。”
“嗯。”
“还有,师里说刘洋那个事查清楚了,他举报材料里的内容不实,给了处分。通报已经下了。”
“知道了。”
散了会,我往家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宋野在跑步。他跑得不快,但一圈一圈不停。
“宋野。”
他停下来。“团长。”
“别跑太多,适可而止。”
“我知道。就跑三圈。”
“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上个月复查,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
“那就行。别逞强。”
“不逞强。”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宋野。”
“到。”
“你姐在家包饺子,晚上过来吃。”
“行。”
晚上宋明月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宋野来了,还带了两瓶饮料。
“你买饮料干什么?”
“我不能空手来啊。”
“你一个月津贴几个钱?别乱花。”
“没乱花。我攒的。”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饺子。宋野吃了两盘。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宋姐包的饺子好吃。”
宋明月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想吃了就过来。”
“行。”
吃完饭宋野走了。我跟宋明月收拾碗筷。
“郑川。”
“嗯。”
“你说咱俩以后要不要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你想要?”
“想。”
“那就要。”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
“我以前不敢要。怕有了自己的孩子,对周野就变了。现在周野改姓宋了,他是我弟弟。我不用怕了。”
我看着她。“宋明月,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
“你说了八百遍了。”
“那我再说一遍。你以后有事别瞒我。”
“不瞒了。”
“那行。睡觉。”
我关了灯,躺床上。宋明月在旁边翻了个身。
“郑川。”
“又怎么了?”
“你当初反锁门那事,我记你一辈子。”
“你还记着?”
“记着。你当时说‘既然舍不得,今晚就住在他宿舍’。我告诉你,我那天晚上真想在周野宿舍住一宿不回来了。”
“那你后来怎么回来了?”
“因为我知道你嘴硬心软。”
“我嘴不硬。”
“你嘴还不硬?全团谁不知道郑团长嘴硬?”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
宋明月笑了,把灯关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团部,路过家属院门口,碰见宋野。
“团长,早。”
“早。”
“我姐让我给你带的。”他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什么东西?”
“小米粥。她说你胃不好,别老吃凉的。”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的。
“行,替我谢谢你姐。”
“你自己跟她说呗。”
“晚上回去说。”
宋野笑了笑,跑了。
我拎着保温杯往团部走,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操场上,亮堂堂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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