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的毛竹

编者按

“一个案例胜过一打文件。”为充分发挥典型案例示范指导、规范引领和价值导向作用，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和福建省广播影视集团联合打造《热案大家谈》节目，重点围绕群众关切、企业关注、行业关心的重点热点案件，采取新闻事件回顾和专家学者访谈的方式，开展故事性、实用性、服务性兼具的以案释法、融情议理，以事关民生的小案例展现司法为民大作为，营造尊法学法守法用法的浓厚氛围。

节目以每两周一期的频次，于周五晚19:30在福建电视台新闻频道《现场》栏目播出。福建高院新媒体平台同步推送，欢迎关注。

第五十三期

让我们一起来关注

《“越界”的毛竹》

南平是福建竹子分布的核心区域，素有“南方竹海”的美称，竹子扩鞭生长、蔓延到隔壁山林，在当地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但也因此闹出了不少权属矛盾。毛竹一旦越了界，长到别人地界上，这竹子到底算谁的？是归地的主人，还是归种竹子的人？本期《热案大家谈》，就从光泽县的这起纠纷说起。

村民涂先生的父亲

生前在村里留有12亩自留山

父亲去世后

这片自留山由涂先生经营管理

同村村民沈先生

在涂先生的自留山地块下方

种植毛竹

两地距离较近

毛竹的地下竹鞭

会不断向四周蔓延

也就是俗称的扩鞭

时间一长

沈先生种植的毛竹

就通过扩鞭

生长到涂先生的自留山范围内

新长出的毛竹

也在涂先生的林地里扎根出笋

双方因此产生了矛盾

2021年

沈先生到涂先生的自留山上

砍过一次毛竹，约一百余根

经有关部门调解

双方以一道田坎作为分界

田坎上方是涂先生的地界

下方归沈先生

涂先生要求沈先生

以后不能越界砍竹

2025年

涂先生发现沈先生

再次进入自己的自留山砍伐毛竹

十分愤怒

他要求沈先生对砍伐行为

作出解释并进行赔偿

但对方始终不予理会

针对涂先生的说法

沈先生并不认同

他认为这些扩鞭生长的毛竹

本就是自己开荒种下的

理应归他所有

因双方协商未果

涂先生向光泽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法院审理认为：

涂先生作为自留山经营户的户代表，依法享有案涉自留山的经营权。案涉毛竹虽是沈先生开荒种植后通过扩鞭生长形成，但其生长在涂先生经营的自留山范围内，属于该自留山的天然孳息，应归自留山经营权人涂先生所有。

法院审理认为

毛竹自然扩鞭

生长至涂先生的自留山后

已成为涂先生经营财产的一部分

沈先生未经许可擅自砍伐

构成侵权

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经审理

一审法院判决沈先生

赔偿涂先生财产损失3445元

沈先生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

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

一审认定的案件事实中

除砍伐毛竹的数量

应以二审组织现场勘察时

双方一致确认的218根为准外

其余事实认定均无误

最终改判沈先生赔偿涂先生

财产损失2834元

大家谈

问：本案的核心是“毛竹自然扩鞭后长出的新竹子属于谁”，法院的判决不是看老竹是谁种的，而是看新竹长在哪里。请问黄副院长，法院判决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答：这个案件核心争议在于“毛竹扩鞭长出的新竹属于谁”。很多人认为“老竹谁种的，新竹就归谁”，但可以想象一下，如果相邻的几块林地都是种植毛竹，按照这种传统认识，就意味着每砍一根毛竹，都得先看看这根竹子是从哪根竹鞭上长出来的，这根竹鞭又是谁种的老竹扩出来的。很显然，这是不现实的。

解决这个问题，首先要明确新竹的性质是什么？毛竹种下之后，它的地下茎，也就是竹鞭，会在土壤里不断延伸拓展，然后在竹鞭上长出竹笋，竹笋再长成新的竹子，这些新竹又是靠汲取所在土地的养分得以成长，所以从法律层面上讲，这种自然现象生长出的新竹，属于土地产生的天然孳息。然后，再看法律规定。《民法典》第321条规定“天然孳息，由所有权人取得；既有所有权人又有用益物权人的，由用益物权人取得。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 。”

本案中，沈某在种植毛竹前，没有与涂某就扩鞭越界长出新竹的归属问题进行约定，事后调解中也没能达成一致意见，就要按照天然孳息进行处理。根据民法典规定，因为涂某依法取得的林地承包经营权属于用益物权，那么扩鞭到涂某承包林地范围内长出的新竹，就应当属于涂某所有。

问：请问黄副院长，本案判决结果对于今后类似的山林权属纠纷有什么示范意义，法院释放了怎样的司法导向？

答：福建是全国竹业第一大省，南平又是福建竹林核心产区之一，实践中与这个案件类似的情况还是比较常见。这个案件，我们依法适用《民法典》的规定，在双方没有约定、而且林地权属清晰的情况下，按照天然孳息来判定归属问题，既符合法律规定，也更符合常理，为今后类似纠纷提供了一条更加清晰、也更可操作的规则。

同时，也从两方面释放了导向：一方面，要尊重民事意思自治。在有约定的情况下，只要约定不侵害第三人权益、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强制性规定，那还是按照双方约定。所以，在遇到类似情况，还是要尽可能在事先达成约定。另一方面，要强化权属保护。林地承包经营权人享有该林地所产生的天然孳息收益，在没有提前约定的情况下，依法应当归属于林地使用权人，而不属于母竹所有人，不然就会弱化林地的四至边界，侵害相邻林权人利用自身土地经营的合法权利。所以，不能简单地认为谁种植的就归谁，直接进行砍伐，否则就要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问：这起纠纷，是否有可能把问题化解在矛盾爆发前呢？比如说，双方事先就扩鞭毛竹的权属作出约定，或者在林地划分时，作些专业的隔离。叶委员，您的看法是什么？

答：我长期生活工作在基层，案件中讲到的在相邻林地上种植毛竹的情况，还是比较常见的。我们注意到，有的村民为了防止竹鞭越界，就在分界处挖一条深沟，实现物理隔离。实际上，有的地方已经把这种隔离方式作为毛竹林扩张控制的技术，还形成了地方标准，这对广大竹农还是有借鉴意义的。

在没有物理隔离的情况下，这类纠纷也是有办法解决在事前的。《民法典》关于天然孳息的规定中，明确表示“有约定的，按约定”。说明只要双方事先能够做出合法、有效的约定，那也是受到法律的保护。比如事先书面约定扩鞭后新竹归哪一方，或者约定收益怎么分成，那事后双方按约履行就可以。

这个案件，给我们基层工作者带来了很好的启发。今后，我们可以引导村民通过采取物理隔离或者事先做好约定的方式，来避免发生类似的纠纷，同时，这个案件形成的裁判规则，也为我们今后化解类似纠纷提供了很好的参考，帮助我们把矛盾解决在萌芽状态。

问：这起纠纷，先后经历了村里调解、综治办和林业站介入，最终走上法庭。请问叶委员，农村涉林纠纷的多元化解机制还可以怎样优化？

答：作为政协委员，我也一直在关注基层社会治理。近年来，福建法院在深化多元解纷机制方面做了许多很有成效的工作。比如，据我了解，目前全省所有基层法院都入驻了县级综治中心，在南平，有的法院还入驻到部分乡镇综治办。而且南平法院还选派了一批法官下沉担任乡镇“平安指导员”，通过与老百姓“吃茶话事”，源头化解了很多纠纷，有力推动了基层社会治理。

这个案件没有调解成功，原因是多方面的，我想基层组织专业水平和调解能力跟不上也是一个因素。这也是多元化解农村纠纷要提升的地方，我认为基层组织和法院之间要加强协作、双向发力：一方面，基层组织要借助法院入驻综治中心、选派平安指导员等力量，加强沟通联系，主动寻求法院的指导和支持，而不是靠自己单打独斗；另一方面，法院要发挥专业和调解经验上的优势，通过指导甚至是共同参与调解，以及开展多样化的培训，帮助基层调解组织提升纠纷化解的能力。在一些涉及林业、生态等专业性较强的纠纷当中，法院还可以探索把“生态技术调查官”引入到调解工作中，为农村纠纷提供更好的技术和专业支持。

问：在这起案例中，“毛竹扩鞭”“天然孳息”这两个名词具体是什么意思呢？有请陈主任解答。

答：解释毛竹扩鞭，就要先讲一下竹鞭。竹鞭它不等同于竹子的根，而是竹子的地下茎，具有很强的繁殖能力，形状比较细长，上面有节，节上有根有芽，节上的芽又通过根汲取土壤里的养分，发育成笋再长成新的竹子，或者发育成新鞭。扩鞭，是因为竹子的地下茎不是向地底下的纵向生长，而是横向的延伸，延伸过程中还会长出新鞭不断分枝，使竹林面积扩大。所以，有挖过笋的人就会注意到，有的笋就在竹子边上，但有的笋却离竹子很远，这其实就是毛竹扩鞭这一生长规律所形成的。

什么叫天然孳息呢？我们都知道钱存在银行产生的利息，叫“法定孳息”；而“天然孳息”是和“法定孳息”对称的一个法律概念，指的是原物按其自然规律产生的收益，比如，果树结的果实就是“天然孳息”。毛竹扩鞭长出的新竹也属于“天然孳息”，但新竹是鞭上的芽通过汲取土壤里的水分和养分成长，跟果树结果不同，新竹的成长已经脱离了母竹，是属于土地的天然孳息，而不是母竹的孳息。所以，当新笋新竹长在了他人的林地上，因为是靠汲取他人林地的养分得以生长，就应当属于该林地的天然孳息。

问：南平地区盛产毛竹，也是林业资源大市，在预防和化解农村涉林纠纷上，作为林业部门，有哪些好的做法？又有哪些可以改进？

答：南平市的森林覆盖率高达78.89%，生态是我们最大的优势，绿色是我们发展的底色，所以我们林业部门一直十分重视涉林纠纷的预防和化解工作。

首先是强化宣传引导。除了自身日常的宣传工作，我们还主动对接“科技特派员”，不仅把林业种植养护等技术带下乡，还把林业政策和法律法规带下去，在村民、种植户遇到相关纠纷时，主动为他们解读，答疑解惑，引导村民理性表达诉求、妥善解决争议。

其次是强化协作配合。在林长制的基础上，全面推广“林长+法院院长”等工作机制，既开展个别涉林纠纷的联动化解，也会针对各类型的生态案件加强会商，不断完善预防和化解的举措。

最后是强化技术支持。涉林纠纷中很多涉及到林业专业技术，作为“生态环境审判技术调查官”，我们也会根据法院的需要，在踏勘定界、核算生态功能损失、认定行为与损害之间的因果关系等方面，提供专业技术咨询意见，确保案件审理的公平公正。

今后工作中，我们也有一些要改进的地方。比如，在宣传引导方面，要加强以案释法的力度，把更多像今天这样具有典型示范意义的案例带到农村，让村民自身能够防范类似纠纷的发生。此外，我们林业工作人员也要不断提升法律素养和纠纷调解能力，加强与法院等司法部门的协同联动，共同提升林业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水平。

来源：省广播影视集团融媒体资讯中心《现场》

南平中院、光泽法院

统筹：张亮

编辑：赵岩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