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有个说法：霜降没得巧，只要头戴帽，这是啥意思？

霜降那天早上，老宋出门的时候没戴帽子。他五十二岁，在城东的机械厂干了二十六年滚焊工，一辈子没戴过帽子，除了安全帽。

他跨上自行车的时候，后座上绑着儿子的书包，儿子坐在前梁上，缩着脖子，问他，爸，今天能不能坐公交。老宋说坐什么公交，两站路的事，快迟到了。

儿子就没再说话。北风从巷口灌进来，老宋觉得脖子根一凉，像是被人塞了把雪进去。他蹬了两下车子，风又来了，这回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下走。他打了个哆嗦，嘴里骂了一句，这鬼天。

刘奶奶站在巷子口倒垃圾，看见他，隔着老远就喊，老七，你帽子呢。老宋没停，喊回去，不冷。刘奶奶在后面追了两步，声音追上来，霜降了，帽子该翻出来了，你别仗着年轻。

老宋听见了，没回头。他今年五十二，在刘奶奶眼里还算年轻，但他自己知道膝盖已经开始疼了，每天早上起来右脚先着地，踩下去的时候得咬着牙。

车子骑到路口，红灯亮着，他停下来，儿子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说，爸，刘奶奶说得对，你头上有白头发了。老宋没说话，绿灯亮了，他蹬出去，风从左边过来，贴着耳朵过去，他感觉到太阳穴那一片木木的，像被什么钝的东西敲了一下。

中午在厂里吃饭，老宋端着搪瓷碗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碗里是白菜炖粉条，两块带皮的肥肉。旁边的李大山也蹲着，头上扣着一顶灰不溜秋的毛线帽，帽沿儿都磨出线头了。

老宋说，这才十月底，你戴这玩意儿干啥。李大山说，霜降那天下雨，我骑电动车来的，淋了半道，当天晚上就头疼，第二天起来嘴歪了，去医院扎了三天针。

老宋说，那是中风前兆，跟帽子有什么关系。李大山把帽沿往上撸了撸，露出半截眉毛，说，大夫说了，冷风刺激面部神经，就是受寒了。

老宋扒了两口粉条，没接话。李大山又说，你没看老黄历？今年霜降是九月十四，九月霜降风还软，十月霜降风割脸，今年算走运的，风不算硬。

老宋说，你一个电焊工看什么老黄历。李大山说，我妈看的，她八十了，每年霜降前一天就打电话提醒我，说翻翻日历，霜降到了，帽子找出来。

老宋说，你妈还管这个。李大山说，管，不光管我，还管我儿子，昨天视频，她看我儿子光着脑袋在院子里跑，隔着屏幕骂了五分钟。

老宋没说话，低头看碗里的白菜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起身去水池刷碗，水管里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他感觉到指关节有点僵。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岁那年在厂里值夜班，零下七八度，光着脑袋在料场走了两圈，也没觉得咋样。现在不行了，现在风一吹就缩脖，晚上睡觉暖气停了被窝凉了，得先捂一会儿脚才能睡着。他没跟李大山说这些，刷完碗回车间，戴上焊帽，开始干活。

晚上回到家，老宋进门换鞋，儿子已经趴在桌上写作业了。他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老婆从橱柜最上面一层够下来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个纸盒子，纸盒子上印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

他老婆把盒子放在灶台边上，说，今年收的时候洗干净了，去年冬天买的，你还没戴过几次呢。老宋说，我不戴，我又不是老头。他老婆没回头，往锅里倒了点醋，刺啦一声，说，你爸昨天打电话来了，让你把帽子戴上。

老宋说，他倒记得。他老婆说，他说了，霜降那天要是不戴帽，冬天爱感冒，这是老话。老宋说，老话多了。他老婆把菜盛出来，往他面前一递，说，老话有人信。你爸信。我也信。你爱戴不戴。

第二天早上，老宋出门的时候，看见门口鞋柜上放着那个纸盒子。他犹豫了一下，没拿。骑到路口，风比昨天还大，他缩了缩脖子，感觉到耳朵尖发凉。

骑到半路，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车把上挂着一顶军绿色的旧棉帽，帽沿上全是灰。收废品的老头坐在车斗里，手里夹着烟，头上光着，后脑勺上稀稀拉拉几根白头发被风掀起来。

老宋从旁边骑过去的时候，老头正眯着眼看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老太太的照片。老宋没停，继续往前骑。

到了厂门口，他刹住车，看见李大山正蹲在门卫室门口抽烟，帽子上又加了一条围脖。李大山看见他，吐了口烟，说，你今天还没戴帽？

老宋说，骑车子热。李大山说，热？我骑到半路耳朵冻得跟刀割似的。老宋说，你那是虚。李大山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行，你壮，你硬，等哪天脑袋疼了别找我借药。

老宋没接话，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往车间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站在车间门口，风从北边灌过来，他感觉到头皮的毛孔一个一个收紧了，像是有很多小针在扎。

他站了几秒钟，转身往厂门口走。门卫室旁边有个小卖部，他进去，玻璃柜台里摆着几顶帽子，深蓝色的毛线帽，十五块钱一顶。

他掏钱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在兜里摸了半天才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他把帽子卷起来塞进裤兜里，走出小卖部，迎面碰上李大山。

李大山看他手里那个塑料袋，笑了，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往车间走。老宋跟上去，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背后吹过来，老宋感觉到裤兜里那顶帽子硌着大腿，有点沉。

他摸了摸脑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忽然想起刘奶奶说的那句话，霜降没得巧，只要头戴帽。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的旧劳保鞋，鞋尖磨得发白，鞋带系了两道死扣——他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直起身的时候，看见车间门口那棵老杨树的叶子掉了一地，被风吹着往前滚，滚到墙根底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