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离职后就关机大睡谁知隔天清晨美女上司满脸怒气地闯进了我家
我把辞职邮件发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辞职申请。
正文也没写多少。
“因个人状态和职业规划原因,申请从星屿科技离职。感谢公司两年来的培养,后续交接事项我会在明天完成。”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按下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电脑右下角显示一点十八分。
我关掉邮箱,拔下充电线,把手机调成关机状态,连同电脑一起塞进抽屉。
那一晚,我连澡都没洗,倒在床上就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沉到窗外天亮了,楼下早餐摊开始吆喝,隔壁孩子哭了两回,我都没有醒。
直到有人用力拍门。
砰。
砰砰。
“沈砚,开门!”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门外的人显然没打算放弃。
“沈砚,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让物业把门锁拆了!”
我猛地睁开眼。
那道声音太熟了。
熟到我即使刚睡醒,脑子还是一片昏沉,也能立刻认出她是谁。
我的上司,程妍。
准确地说,是我的前上司。
我坐在床上缓了几秒,抓过床头的手机。
手机屏幕漆黑。
我想起自己昨晚已经关机,心里顿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门外又传来一声怒喝。
“沈砚!你是不是以为关机、睡觉,就能把所有事情都甩干净?”
我赶紧下床。
睡衣皱得像一团抹布,脚边还丢着昨晚脱下来的袜子。我踩着拖鞋冲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程妍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眼底有一层明显的青色。平时她在公司总是妆容利落,表情冷静,哪怕项目延期也很少真正失控。
可此刻,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攥着一只文件袋,脸色难看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我的门拆下来。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程总?”
“你还知道叫程总?”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六点四十三分。
“你怎么来了?”
她盯着我,像是没听见我的问题。
“我为什么不能来?”
“这是我家。”
“我知道。”
“现在才六点多。”
“我也知道。”
她往前一步,直接把门推开。
我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她抱着文件袋走进来,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我站在玄关,头发乱着,睡衣领口还歪在一边。
程妍环视了一圈客厅,目光最后落到我脸上。
“关机,辞职,睡觉。”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倒是安排得挺好。”
我看着她手里的文件袋,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昨晚才发邮件,你今天早上就收到回复了?”
“我昨晚就看到了。”
“那你也不至于……”
“我不至于什么?”
她打断我,脸色更加难看。
“我不至于一大早闯进你家?我不至于站在这里叫你?我不至于生气?”
她把文件袋狠狠拍在玄关柜上。
里面的纸张被震得哗啦作响。
我沉默了片刻。
“辞职是我的自由。”
“所以你连当面说一声都不愿意?”
“我已经发邮件了。”
“邮件?”
她气得笑了一声。
“你在邮件里说,感谢公司的培养,祝大家工作顺利。沈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体面?”
我皱了皱眉。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不明白。”
她俯身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甩到我胸口。
那张纸飘到地上。
是我的辞职申请打印件。
上面已经有了她的签字。
我弯腰捡起来,看到最后一栏写着一行字。
“批准离职。离职日期:即日起。”
旁边是程妍的签名。
我怔了一下。
“你批准了?”
“对。”
“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程妍看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第一次意识到,她脸上的怒气不只是因为工作。
里面还夹着一点说不清楚的委屈。
但我没有问。
我和程妍之间,一直有一条不能碰的线。
这条线由她的职位画出来,也由我的自尊维持着。
她是我的上司,我是她手下最稳定的项目负责人。
我们一起熬过无数个深夜,一起在会议室里争吵,也一起在项目上线后坐在楼梯间吃过冷掉的盒饭。
可那些都只能叫工作关系。
至少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程妍收回目光,冷冷地说:“我批准你的辞职,不代表我接受你这样离开。”
“离开公司还需要你接受?”
“需要。”
“凭什么?”
“凭你手上还有一个没有交接完的项目。”
我看着她。
“项目已经上线,文档也都在共享盘。”
“文档里缺了核心逻辑。”
“我昨晚已经把补充说明发给团队了。”
“你发的是旧版本。”
“旧版本已经足够。”
“你说足够就足够?”
她的声音猛地提高。
“上线后的数据异常是谁负责解释?供应商的接口问题是谁最清楚?客户今天上午要开复盘会,原本应该由你参加。你倒好,辞职、关机、睡觉,把所有人都晾在外面。”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程总,项目是团队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况且我已经辞职了。”
“你辞职了,就可以什么都不管?”
“我没有说什么都不管。我会完成交接。”
“什么时候?”
“今天。”
“你现在就跟我回公司。”
“不去。”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不去公司。”
程妍盯着我,像是第一次听见我拒绝她。
以前只要她把语气压低一点,我就会把所有事情接过来。
晚上十点,她说还有一份方案需要修改,我会留下。
凌晨一点,她说客户突然改变需求,我会重新做。
周末她发来一句“有空吗”,我就会自动打开电脑。
我习惯了听她的安排。
也习惯了把自己的时间交出去。
可这一次,我不想再回去了。
“项目已经交接给林川,他可以参加复盘。”我说,“我今天只需要把个人物品带走。”
“林川还没接手。”
“那是你们的安排问题。”
“你这是在推责任?”
“不是。”
“那你是在报复我?”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怒气压在里面,像一层快要裂开的冰。
“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因为我昨天说了几句重话。”
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昨天下午,项目复盘会结束后,程妍在会议室里把我留了下来。
那时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暗。
她把一份人员调整表推到我面前。
“下个月开始,你不再负责核心项目,改做内部支持。”
我看着那张表,半天没说话。
“什么意思?”
“公司需要重新分配资源。”
“我做得不好?”
“不是。”
“那为什么是我?”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说:“你最近状态不对。”
“哪里不对?”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沈砚,你不可能永远靠熬夜证明自己有用。”
我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
“所以你准备把我调到边缘岗位?”
“这是暂时安排。”
“暂时多久?”
“看你的状态。”
“如果我状态一直不好呢?”
程妍抬眼看我。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检查出问题的零件。
“那你就不适合继续留在这个岗位。”
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
我没有再争辩。
回到座位后,我写了辞职申请。
现在,她却站在我家里,质问我是不是因为那句话报复她。
“我不是因为你昨天说重话才辞职。”我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想走。”
“你什么时候想走的?”
“很久了。”
程妍的脸色变了。
她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很久是多久?”
“至少半年。”
“半年?”
“对。”
“半年里你每天加班,所有项目都接,客户一有问题你第一个冲上去。你告诉我,你想走?”
“我想走,不代表我立刻能走。”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疲惫。
“告诉你有用吗?”
她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可以申请调岗,可以休假,可以谈新的安排。”
“我申请过休假。”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她愣了一下。
“我没看到。”
“我发给人事了。”
“人事没有转给我。”
“那就说明不重要。”
“你不能因为我不知道,就认定我不在乎。”
“我没有认定。”
“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刚才的怒气没有消失,却被另一种情绪压住了。
我避开她的目光,走到客厅把窗帘拉开。
晨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这才发现,客厅里到处都是没有收拾的痕迹。
茶几上放着两个空泡面盒,沙发旁边堆着没拆的快递,阳台上的绿植已经有些蔫了。
程妍看着那盆植物,问:“你多久没浇水了?”
“忘了。”
“你连自己养的东西都能忘。”
“所以我想休息。”
她没有再说话。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半瓶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程妍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更难看了。
“你昨晚吃什么?”
“没吃。”
“为什么不吃?”
“没胃口。”
“沈砚,你是不是觉得把自己折腾坏了,就证明你离开公司是正确的?”
我拿出半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我只是累了。”
“累了就辞职?”
“嗯。”
“累了就把手机关机?”
“嗯。”
“累了就让所有人找不到你?”
“我只是不想听任何人的声音。”
这句话说完,我看见程妍的手慢慢握紧。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包括我的?”
我没有回答。
她像是得到了答案。
下一秒,她转身走向门口。
“既然你不想听,那我走。”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我就说:“程妍。”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文件袋里还有什么?”
“你自己看。”
我回到玄关,打开文件袋。
里面除了辞职申请,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
我扫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份新的岗位安排。
标题写着:项目运营负责人调整方案。
我的名字不在被调岗人员名单里。
相反,在核心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保留现有职责,增加一名副负责人,减少非必要加班,具体安排由沈砚与程妍共同确认。”
我看向她。
“这是什么?”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调你离开原来的岗位吗?”
她转过身,脸上的怒气没有完全消退。
“我当时说得不清楚。”
“哪里不清楚?”
“我想让你休息一段时间。”
“所以把我调到内部支持?”
“那只是我给人事的初步说法。”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接受。”
“你都没问。”
“我问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最后一个周五。”
我回想了一下。
那天晚上项目出了问题,程妍在会议室里问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
我当时以为她是在责备我。
“你说的是别的事。”
“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她走到我面前,拿走我手里的表格。
“我想给你安排一个副手,把一些工作分出去,再让你休两周。可你当时只说了一句‘不用’,然后继续改方案。”
“你没有说休假。”
“我说了。”
“你说的是‘你最近不适合继续这么拼’。”
“那不是休假吗?”
“不是。”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也沉默下来。
原来我们这半年里,一直在用各自理解的方式说话。
她以为我听懂了她的担心。
我以为她只是在否定我的能力。
她以为我不愿意休息。
我以为她想把我从核心位置上撤下来。
可是,这份表格上清清楚楚写着,她没有准备让我离开。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给我?”我问。
“因为你辞职了。”
“那你可以在邮件里拒绝。”
“我本来想当面问你。”
“所以你一大早闯进来?”
“对。”
“就为了问我为什么辞职?”
“不是。”
她看着我。
眼神里的怒气再次翻涌起来。
“我是来问你,为什么你宁愿把辞职邮件发给我,也不愿意当面告诉我,你已经撑不住了。”
我握着表格的手慢慢收紧。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我确实撑不住了。
但我不想被她看见。
我二十八岁,未婚,独居,在一间不大的出租屋里生活。两年前,我母亲去外地和亲戚一起住,父亲早年去世,家里没有人会每天问我几点回家,也没有人会在我凌晨加班时把热饭放在桌上。
我把工作当成了唯一不会突然离开的东西。
只要我一直有用,就不会被抛下。
只要我一直在解决问题,就不用面对那些安静得发慌的夜晚。
可程妍不一样。
她是我的上司。
她可以给我工作,也可以收回工作。
她的一句认可能让我高兴一整天,一句否定也能让我怀疑自己很久。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意她。
更不愿意承认,我可能已经把她对我的态度,看得远远超过了一个下属该看的程度。
所以我选择辞职。
在她真正把我放到边缘之前,先由我亲手离开。
“我现在知道了。”我说,“但辞职申请已经交了。”
“我批准了。”
“所以我会走。”
“你真的要走?”
“对。”
“就算我告诉你,我没有打算把你调离核心项目?”
“对。”
她的眼睛微微一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待在一个必须猜测上司想法的地方。”
“你可以直接问我。”
“我问了,你会说吗?”
“我会。”
“昨天你为什么不说?”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马上回答。
很久以后,她才低声说:“因为我生气。”
“生什么气?”
“气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所以你就说我不适合留下?”
“我以为你听得出来,那是在提醒你。”
“我听出来的是,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的神情僵住。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或许是因为刚睡醒,防备还没有完全回来。
或许是因为她站在我的客厅里,头发微乱,眼睛发红,像是为了我一夜没睡。
又或许是因为我已经辞职了。
既然要走,至少应该把话说清楚。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需要你?”她问。
“很多时候。”
“举例。”
“项目出问题的时候,你会先找我。客户提出新需求的时候,你会先找我。团队里有人不愿意接烂摊子的时候,你还是会找我。”
“这叫需要你。”
“可项目顺利的时候,你不会找我。”
“项目顺利还找你干什么?”
“所以我以为,只有出问题的时候我才有用。”
程妍盯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很轻。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把你当工具?”
我低下头。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
“我问了,你也从来没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抬起眼。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疲惫。
“我说过你做得很好,说过你是团队里最可靠的人,说过我放心把项目交给你。可你听完以后,只会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没有说话。
“你不接受夸奖,也不接受关心。你只接受任务。”她继续说,“一旦我不发任务给你,你就觉得自己没价值。”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阵发紧。
“你很了解我?”
“我每天和你一起工作,当然了解。”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我以为你不需要。”
她的话和我刚才说过的一模一样。
我们站在客厅两端,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再开口。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楼下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早餐摊收起了遮雨布,邻居家的门一扇扇打开。
生活照常往前走。
只有我们两个人还停在昨天晚上。
过了一会儿,程妍指着我手里的表格。
“你可以重新考虑。”
“我已经考虑过了。”
“你一晚上就考虑好了?”
“不是一晚上,是半年。”
她的脸色重新沉下来。
“所以你不是因为昨天那句话辞职?”
“不是。”
“也不是因为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是我上司。”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答案?”
“听实话。”
我把表格放到旁边的柜子上。
“实话是,我不想每天都在等你一句话。”
她的神情凝固了。
我继续说:“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你让我休息,我就休息。你说我适合,我就觉得自己适合。你说我不适合,我就觉得自己应该离开。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变复杂。
“那你要什么?”
“我不知道。”
“你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就决定辞职?”
“至少我知道,我不想继续这样生活。”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如果我不是你的上司呢?”
我的心脏像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我不是你的上司,你还会辞职吗?”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有。”
她抬头看我,语气不再像命令,更像一种逼近答案的追问。
“沈砚,你是不是因为喜欢我,才不敢留下?”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很重,很明显。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样直接说出来。
更没想过,她会在清晨六点多,站在我凌乱的家里,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满脸怒气地问我是不是喜欢她。
我下意识想否认。
可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程妍的脸色越来越冷。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你来我家,就是为了问这个?”
“是,也不是。”
“什么叫是,也不是?”
“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突然辞职。可我真正生气,是因为你居然宁愿离开,也不肯让我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是我的上司。”
“我知道。”
“你比我大三岁。”
“我知道。”
“你是部门负责人,我是你的下属。”
“我也知道。”
“我们之间不应该……”
“如果我辞掉你的上司呢?”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不再做你的上司呢?”
她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楚。
“我已经把部门的负责人调整方案交上去了。下周开始,周谨会接手项目管理。我会转到另一个团队,负责外部合作。你不用再向我汇报,也不用再受我的安排。”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
“在我发辞职邮件之前?”
“在你发辞职邮件之前两个小时。”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等你把项目复盘做完再说。”
“所以你昨天说我不适合继续留下……”
“我说的是不适合继续用现在这种方式留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解释仍然不够清楚。
“可我昨天太累了,话说得很糟糕。”
我苦笑了一声。
“确实很糟糕。”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就是因为知道,才来。”
她走近一步。
“沈砚,我不是来求你回公司的。”
我看着她。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让你把辞职这件事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的是离开公司,还是离开我?”
我浑身一僵。
她没有给我躲避的机会。
“你可以离开公司。我不会拦你。你也可以拒绝我,我会接受。但你不能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然后用一封邮件把所有话都结束。”
我问:“如果我真的不喜欢你呢?”
“那我会离开。”
“如果我喜欢你呢?”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你就说。”
“说了有什么用?”
“至少不是我一个人猜。”
我看着她疲惫的脸。
她的眼底布满血丝,嘴唇有些发白,风衣肩膀上还沾着一小片晨雾。
她大概一夜没睡。
也许她昨晚看到我的辞职邮件后,先去了公司,找了林川,发现项目交接不完整,然后给我打电话。
电话打不通,她又来过我家。
我住的小区门口六点半才放行,她可能在外面等了很久。
想到这里,我忽然问:“你怎么进来的?”
“物业开的门。”
“你跟物业说什么了?”
“我说你可能晕倒在家里。”
“他们不信。”
“那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我是你姐姐。”
我看着她。
她面无表情地说:“他们问我为什么长得不像。”
“你怎么回答?”
“说你像父亲,我像母亲。”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冷着脸补充:“你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已经动了。”
“那是因为你第一次来我家,居然冒充我姐姐。”
“谁让你关机?”
“我不关机,你也不会这么早来。”
“对。”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笑意刚浮起来,就被她的表情压了回去。
她仍然在生气。
而且气得很认真。
“你还笑得出来?”
“不然呢?”
“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一点愧疚。”
“我为什么要愧疚?”
“因为你让我担心。”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已经说了出来。
我抬头看她。
她偏开脸,耳根隐隐泛红。
“我说的是项目。”她补了一句。
“我知道。”
“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
“你最好没有。”
“嗯。”
她拿起玄关柜上的文件袋,转身要走。
我忽然叫住她。
“程妍。”
“还有什么?”
“你刚才问我,如果你不是我的上司,我还会不会辞职。”
“嗯。”
“答案是,会。”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因为工作让我累了。”
她没有回头。
“但我不想因为你离开。”
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如果你真的不再是我的上司,我想把这两件事分开。”
她转过身。
“怎么分?”
“我离职。”
她的眼神又冷下来。
“你还是要走?”
“对。”
“你刚才说不想因为我离开。”
“我离开公司,是因为我确实需要休息。不是因为你。”
“那我呢?”
“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工作。”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看。”
“沈砚。”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强硬。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说‘再看’。”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明确一点。”
“我现在很累,不能立刻决定要不要和你开始一段关系。”
她盯着我。
“开始一段关系?”
“如果你刚才问的是那个意思。”
“我问的是,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
这两个字说出来,比我想象中容易。
程妍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
她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却像忽然被定住。
我看着她,继续说:“我喜欢你。很久了。但我不想再做你的下属,也不想在你说一句话以后决定自己应该留下还是离开。”
她没有出声。
“你听见了吗?”
她还是没有回答。
“程妍?”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她像是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你喜欢我?”
“对。”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原本紧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空白。
那不是普通的惊讶。
她像是完全没有准备好听见这句话。
手里的文件袋慢慢滑下来,掉在了地板上。
里面的几页纸散开,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过了足足十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以为她会质问我,也以为她会转身离开。
唯独没想到,她第一句会是这个。
“你也没问过。”
“我刚才问了。”
“以前呢?”
“以前我以为你只把我当上司。”
“我也以为你只把我当下属。”
她的眼神突然变红。
“那你昨晚还辞职?”
“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继续误会下去。”
“所以你选择直接离开?”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想?”
“想过。”
“你想过还这么做?”
“我以为你不会在乎。”
她咬了咬唇,像是忍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把散落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
动作很慢。
捡到最后一张时,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拿起来。
那张纸是她写给我的岗位安排,上面有一行手写字。
“我希望你留下,不是因为项目需要,而是因为我不希望你把自己的人生只剩下工作。”
她没有遮掩那句话。
我也看见了。
她把纸折起来,重新放进文件袋。
“这句话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昨天晚上。”
“在我发辞职邮件之后?”
“对。”
“为什么不发给我?”
“因为我后来发现,你已经把手机关机了。”
“你可以发邮件。”
“我发了。”
“我没看到。”
“我写了一半,没发出去。”
“为什么?”
她抬起头。
“因为那句话看起来不像上司应该对下属说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把文件袋放到一边,忽然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
她没有再要求我回公司,也没有继续逼我解释。
只是盯着茶几上那两个空泡面盒。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早上六点多站在一个男下属家里,跟他讨论喜不喜欢我。”
“你可以现在离开。”
“我知道。”
“你也可以把我当成刚才什么都没说。”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坐着?”
她抬眼看我。
“因为我还没骂完。”
“你昨晚关机之前,有没有想过今天会有人找不到你?”
“没有。”
“有没有想过项目会出问题?”
“想过。”
“那你还关机?”
“想过也关。”
“有没有想过我会来?”
“没有。”
“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告诉我你喜欢我。”
我站在她面前,认真想了想。
“暂时没有。”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暂时?”
“我不知道以后。”
“你还是不肯给我确定答案。”
“我已经给了一个。”
“什么?”
“我喜欢你。”
“这算什么确定答案?”
“对我来说算。”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让她整张脸柔和了许多。
“你这个人真的很难相处。”
“你现在才知道?”
“我知道。”
她说完,又低下头。
“我也喜欢你。”
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什么?”
“你耳朵没问题。”
“我只是想确认。”
“我说,我也喜欢你。”
她的语气不像告白,更像是在确认一项工作安排。
可她说完以后,耳朵明显红了。
我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程妍看着我僵硬的样子,忍不住皱眉。
“你不用表现得像中了奖。”
“我没有。”
“你嘴角又动了。”
“这次是因为……”
“因为你喜欢我?”
“对。”
她别开脸。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重复?”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说。”
她没再接话。
客厅里出现一种奇怪的安静。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沉默,而是两个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的安静。
我们认识两年,争吵过,合作过,一起坐在公司楼梯间吃过冷饭,也在凌晨的出租车里讨论过客户需求。
可那些时候,我们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现在不一样。
她不再只是我的上司。
我也不再只是她的下属。
“你还要辞职吗?”她问。
“要。”
她的脸色重新冷了下来。
“我刚说喜欢你,你就要辞职?”
“这两件事还是分开。”
“你不能留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想休息,也因为我想确认,如果没有工作关系,我们还能不能相处。”
“你是在拿辞职测试我?”
“不是测试。”
“那是什么?”
“保护我们。”
她沉默下来。
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如果我留下,我们之间就永远会有一个问题。你对我好,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是你手下的人?我对你服从,是因为尊重你,还是因为喜欢你?这个问题不弄清楚,我迟早还会把一切弄得更糟。”
程妍没有反驳。
她一直很聪明。
她知道我说的不是借口。
“离职手续要多久?”她问。
“今天交接,最迟下周结束。”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
“有没有别的工作?”
“没有。”
“你准备靠什么生活?”
“存款够几个月。”
“几个月?”
“至少半年。”
“半年以后呢?”
“再找。”
她眉头皱紧。
“你没有计划?”
“以前的计划就是继续工作。”
“那你现在把计划扔了?”
“嗯。”
她看着我,忽然有些生气。
“你说得倒轻松。”
“我已经累到觉得没有计划也比原来的计划好。”
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担心。
可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因为她的一句挽留就留下,那我仍然没有真正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不是想让她证明爱我。
我只是想先把自己从那种日复一日的消耗里拉出来。
“我会帮你把交接安排好。”她说。
“你不用帮。”
“我是你的前上司。”
“现在已经不是了。”
“今天还不是。”
“你已经把负责人交接给周谨。”
“正式手续还没结束。”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把我带回公司?”
“原本是。”
“现在呢?”
她看着我,没好气地说:“现在是监督你吃东西。”
我怔了一下。
“什么?”
“你冰箱里只有过期牛奶。”
“那盒牛奶还可以喝。”
“你敢喝一口试试。”
她起身,拿起我的外套。
“换衣服。”
“去哪儿?”
“吃饭。”
“我不想去。”
“这是通知,不是询问。”
“你已经不是我上司了。”
“那我现在是一个喜欢你的女人,要求你不要空腹到中午。”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你这样算不算逼迫?”
“算。”
“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
“你会走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脸色很差,而且我今天已经闯进你家了,不差多坐半个小时。”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着她手里的外套,忽然觉得这一天荒唐得不像真的。
昨晚我还是一个准备悄悄离开公司的人。
今天清晨,我的美女上司满脸怒气地闯进我家,骂我关机、辞职、睡觉,把我从床上拎起来,还告诉我她喜欢我。
“你等我十分钟。”我说。
“二十分钟。”
“十分钟。”
“你要是十分钟还没出来,我就进卧室找你。”
“你进过我家还不够?”
“你最好快一点。”
我转身走进卧室。
关上门以后,我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是因为她突然告白。
而是因为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孤单。
我只是一直不敢相信,会有人在我关机、睡觉、把自己关起来以后,仍然愿意站在门外叫我的名字。
我换好衣服出来时,程妍正站在阳台前给那盆快要枯掉的绿植浇水。
她拿着我的水壶,动作不算熟练,水洒了一半在地上。
“你知道它是什么植物吗?”我问。
“不知道。”
“那你还浇?”
“活着的东西都该浇水。”
“万一浇多了呢?”
“那就少浇一点。”
她把水壶放回原处,回头看我。
“你也一样。”
我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走过来,替我把睡衣领口翻好。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可她的指尖刚碰到我的脖颈,就立刻停了下来。
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她抬起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以后还会关机吗?”她问。
“会。”
她眼神一沉。
“但会提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我需要安静。”
“只告诉我?”
“如果你愿意听。”
她看着我,嘴角轻轻抬了一下。
“我愿意。”
那天早上,我们没有回公司。
程妍坚持先带我去吃早餐。
她没有带我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在小区附近找了一家刚开门的小店。
店里没有多少客人,靠窗的位置放着几张木桌,墙上贴着当天的菜单。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提昨晚的辞职邮件。
直到服务员把热粥和面端上来,程妍才把筷子递给我。
“吃完这碗。”
“你不吃?”
“我看着你吃。”
“你现在像我家长。”
“你没有家长管你吗?”
“没有。”
她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便低头喝粥。
可她还是问:“你母亲呢?”
“在外地生活。”
“你们关系不好?”
“还行。她觉得我应该早点结婚,找个稳定的工作。”
“那你辞职的事告诉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她会担心。”
“你倒是知道别人会担心。”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笑。
“我会告诉她。”
“什么时候?”
“等我找到下一份工作。”
“你总是这样。”
“哪样?”
“等一切都准备好,才允许自己开口。”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这样比较安全。”
“安全不等于正确。”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习惯了。”
她没有继续逼问。
她只是把桌上的小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习惯也可以改。”
我吃完那碗粥,她才开始吃自己的。
那顿早餐没有浪漫,也没有电影里那种突然确定关系的场面。
我们甚至没有牵手。
可我第一次觉得,和她坐在一起,不需要靠工作填满所有空白。
吃完饭,程妍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去公司。”
“我说了,我今天不想去。”
“不是让你回去工作。”
“那去干什么?”
“交接。”
“我可以在线交接。”
“你必须把资料当面讲清楚。”
“你还是想把我抓回去。”
“对。”
“你承认得倒快。”
“因为你自己把项目做成了一个半成品。”
“资料都在共享盘。”
“你知道林川看不懂。”
“他可以问。”
“他问你,你关机怎么办?”
我看着她。
“我会开机。”
“现在?”
“交接的时候。”
她点头。
“那就走。”
我没有想到,自己离职后的第一天,仍然会坐进那辆熟悉的车里。
程妍开车很稳。
她平时在车里几乎不说话,今天却一直在提醒我。
“手机开机。”
“我等到了公司再开。”
“现在开。”
“你怕我跑掉?”
“怕你又睡过去。”
我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项目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人事发了两封邮件,林川发来六条语音。
还有程妍的十七个未接来电。
我抬头看她。
“你打了十七个电话?”
“你数得挺清楚。”
“你昨晚几点睡的?”
“我没睡。”
“为什么?”
“因为没人知道你在哪儿。”
“我就在家里。”
“我怎么知道?”
“你可以找物业。”
“物业只知道你住这里,不知道你有没有出门。”
“我不会出门。”
“你连自己会不会醒都不知道,还能保证什么?”
她的语气又冲了起来。
我却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她是真的担心。
公司离我住的地方不远。
车停到楼下时,程妍没有立刻下车。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
“沈砚。”
“嗯。”
“我们之间的事,不能在公司说。”
“我知道。”
“在你正式离职前,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知道。”
“如果你后悔了,可以随时反悔。”
“你呢?”
“我不反悔。”
她转过头看我。
“你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也不反悔。”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
“那就下车。”
我们一起走进公司。
前台的同事看到我们时,明显愣了一下。
毕竟我昨天刚提交辞职,今天一早却和程妍一起出现。
她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什么也没问。
程妍直接带我进会议室。
林川和另外两名同事已经在里面等着。
他们看到我,第一反应都是松了一口气。
林川站起来:“沈哥,你终于开机了。”
“嗯。”
“昨晚程总找了你一晚上。”
“知道了。”
林川看了一眼程妍,又看向我。
“你真的要走?”
“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但程妍已经把文件放到桌面上。
“先交接。”
这场交接持续了三个小时。
我把项目的核心流程、供应商接口、客户习惯、容易出错的地方,一项项讲清楚。
程妍坐在旁边,没有插手。
只有在我讲得太快时,她才会敲一下桌面。
“慢一点,林川记不下来。”
我停下来,把刚才的内容重新说了一遍。
中途林川出去打印材料,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程妍。
她翻看我写的文档,问:“你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个月。”
“你不是说没有时间?”
“晚上整理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交接?”
“本来准备这个月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走很久了。”
她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如果我昨天没有说那句话,你会什么时候告诉我?”
“可能也是这几天。”
“所以我只是提前了结果。”
“差不多。”
她低声笑了一下。
“我昨天还以为自己把你逼走了。”
“你确实说得很伤人。”
“我知道。”
“但不是全部原因。”
“我还是会怪自己。”
我看着她。
“你不用把所有事都怪到自己身上。”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别把所有事都自己扛。”
她抬起眼。
“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下属了,管得倒多。”
“我只是作为喜欢你的人,提醒你。”
“我还没答应和你在一起。”
“你刚才说喜欢我。”
“喜欢和在一起是两回事。”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理直气壮?”
“因为我有信心。”
“谁给你的?”
“你。”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她没有再说话。
交接结束后,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人事通知我去办理手续。
离职申请被正式确认,离职日期定在七天后。
不是当天,也不是立刻。
我还需要完成最后的资料移交,归还电脑和门禁卡,协助林川度过一周的过渡期。
程妍拿着那份确认单,看了一眼。
“七天。”
“嗯。”
“七天之后,你就不是星屿的人了。”
“对。”
“你准备去哪儿?”
“回家睡觉。”
“睡多久?”
“不知道。”
“至少告诉我什么时候醒。”
“你可以发消息。”
“你会回吗?”
“会。”
“如果你又关机呢?”
“我会提前告诉你。”
她盯着我,似乎仍然不太满意。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点头。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时,我才发现自己在这里留下了很多东西。
抽屉里有几包过期的咖啡,一只缺了盖子的保温杯,几张项目会议的便签,还有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灰色外套。
程妍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把东西一样样装进纸箱。
“这件外套是我的。”她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套。
“什么时候放我这儿的?”
“上个月。”
“你怎么不拿走?”
“忘了。”
“你故意的吧?”
“不是。”
“你穿过吗?”
“没有。”
“那你还留着?”
“因为是你的。”
她不说话了。
我把外套递给她。
她没有接。
“送你了。”
“为什么?”
“你家冷。”
“我有衣服。”
“这件比较厚。”
“你确定?”
“确定。”
她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很多关系可能就是从这种没有意义的小东西开始改变的。
一件外套。
一盆快要枯掉的植物。
一碗被人盯着吃完的粥。
还有一个在清晨闯进家门、满脸怒气的人。
晚上七点,我终于收拾完最后一个抽屉。
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
程妍还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件灰色外套。
她没有催我。
等我把纸箱封好,她才转过身。
“回家吗?”
“嗯。”
“我送你。”
“不用了。”
“为什么?”
“我们现在还不适合让别人看见一起离开。”
“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只是觉得应该谨慎。”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又在退缩?”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我面前。
“早上说喜欢我的时候,你很直接。现在不过是一起离开公司,你又开始想很多。”
“公司里人多。”
“所以你怕别人知道?”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怕我们会变成别人议论的对象。”
“我们已经是了。”
“什么?”
“从你辞职开始,所有人都在猜原因。”
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有人猜你和我吵架,有人猜你拿到了更好的机会,还有人猜我把你逼走了。”
“最后一个猜对了一半。”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们解释。”
她盯着我。
“你也一样。你总是提前替我判断,替我决定我会怎么想,然后直接转身离开。”
这句话让我沉默下来。
她说得没错。
从昨晚发辞职邮件开始,我就一直在替她做决定。
我以为她不会在乎。
我以为她会接受。
我以为离开是最体面的办法。
可她今天清晨出现在我家,已经证明那些以为都是错的。
“那就一起走。”我说。
“去哪儿?”
“回我家。”
她眉头一挑。
“你邀请我去你家?”
“你早上已经去过了。”
“早上我是闯进去的。”
“现在你可以自己决定。”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笑意。
“你家里没有过期牛奶了?”
“没有。”
“也没有饭。”
“可以去买。”
“你会做吗?”
“会煮面。”
“只会煮面?”
“还会煎鸡蛋。”
“那我考虑一下。”
“要考虑多久?”
“十秒。”
“这么快?”
“我怕你又关机。”
她说完,拿起纸箱。
我伸手去接。
她却没松手。
“我来拿。”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
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但以后不是什么都要你自己来。”
我看着她。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比早上任何一句责备都更让我无法躲开。
我慢慢松开手。
“好。”
我们一起走出公司。
门口的风有些凉。
程妍把那件灰色外套披在肩上,袖口长了一截,遮住了她半只手。
她低头看了看,说:“确实有点大。”
“你可以不穿。”
“我不。”
“为什么?”
“因为是你的。”
她说完,先一步朝停车场走去。
我抱着纸箱跟在她身后。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辞职不一定意味着失败。
有时候,一个人离开熟悉的地方,不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想要了,而是因为他想重新确认,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不是一份永远忙不完的工作。
不是别人一句“你很可靠”。
也不是用不停加班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我想要在累了的时候,可以关机睡觉。
想要有人在我消失之前问一句,我是不是还好。
也想要在有人满脸怒气地闯进我家时,能够明白她不是来夺走什么,而是来把我从自己的沉默里拽出来。
七天后,我正式离开公司。
那天上午,天气很好。
我把电脑、门禁卡和最后一份交接清单交给人事。
林川接过文件,红着眼睛说:“沈哥,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暂时不回。”
“以后呢?”
“以后再说。”
程妍站在旁边,瞪了我一眼。
我马上改口:“以后如果想回来,我会先问清楚岗位,不会再猜。”
她这才收回目光。
办理完手续,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
这次没有人拦我。
也没有人说挽留的话。
我反而觉得轻松。
走到电梯口时,程妍追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推荐信。
落款人是程妍。
上面没有夸张的评价,只写了几句事实。
“工作认真,责任心强,具备独立完成复杂项目的能力。需要改进之处:不善于求助,容易承担超出职责范围的压力。”
我看完,问她:“需要改进之处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是真话。”
“你可以写得好听一点。”
“我不想替你包装。”
“那你为什么写推荐信?”
“因为你确实值得一份好的评价。”
“不是因为喜欢我?”
“也因为喜欢你。”
她回答得很坦然。
我握着那份推荐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怀里的纸箱,伸手拿走了一半。
“我帮你搬下去。”
“这次我可以自己来。”
“我知道。”
她仍然没有把纸箱还给我。
“但我想帮你。”
电梯门打开。
我们并肩走进去。
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她穿着我的灰色外套,我抱着剩下的纸箱。
没有人说话。
电梯到一楼时,她忽然问:“你准备什么时候找工作?”
“先休息一个月。”
“一个月?”
“准确地说,三十天。”
“为什么这么准确?”
“因为我想把时间过得具体一点。”
“这三十天你准备做什么?”
“睡觉,做饭,浇花,散步。”
“还有呢?”
“见你。”
她转头看我。
“每天?”
“如果你有时间。”
“我可能没时间。”
“那就你有时间的时候。”
“你不工作,花销怎么办?”
“我存款够。”
“你不工作会不会觉得空?”
“可能会。”
“空了怎么办?”
“找你。”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许把我当成新的工作。”
“我会注意。”
“也不许把我当成唯一的生活。”
“我会注意。”
“更不许因为喜欢我,就把所有决定权交给我。”
我停了一下。
“这个我会努力。”
“不是努力。”
她的声音很认真。
“是必须做到。”
我点头。
“好。”
她这才笑了。
“这还差不多。”
当天晚上,她没有跟我回家。
她说自己还有工作,要回公司处理文件。
我回到那间住了两年的房子,第一次觉得它没有那么安静。
我把客厅收拾干净,扔掉过期牛奶,重新给阳台上的植物浇了水。
然后煮了两碗面。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今天学会了番茄鸡蛋面。”
她过了五分钟才回复。
“看起来像能吃。”
“你可以过来验证。”
“今天不行。”
“明天呢?”
“明天晚上。”
“好。”
她又发来一句。
“别关机。”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起来。
“不会。”
第二天晚上,程妍准时来到我家。
这一次,她没有让物业开门,也没有满脸怒气地拍门。
她站在门外按了两下门铃。
我开门时,她手里拎着一袋蔬菜。
“我买了菜。”
“你会做?”
“不会。”
“那你买来干什么?”
“你会。”
“我只会煮面。”
“那就煮面。”
她走进来,把菜放到厨房。
我发现她的表情比前一天放松了许多。
她换了拖鞋,走到阳台看那盆植物。
“它活了吗?”
“活了。”
“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上长了两片新叶子。”
她弯腰看了一会儿。
“你照顾得还不错。”
“有人提醒我。”
“谁?”
“一个早上六点多闯进我家的女人。”
她回头瞪我。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那你还记得我当时多生气吗?”
“记得。”
“我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我面前,抬头看我。
“说。”
“因为我辞职后关机大睡,让你找不到我。”
“还有呢?”
“因为我没有当面告诉你。”
“还有呢?”
“因为你以为我不需要你。”
“这不是我的情绪。”
“那是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因为我喜欢你。”
我心里微微一动。
她说:“我不喜欢你把我排除在你的生活之外,也不喜欢你一遇到问题就关机,更不喜欢你把所有话都写在辞职邮件里。”
“我以后会说。”
“什么时候说?”
“想到就说。”
“哪怕说错?”
“哪怕说错。”
“哪怕我不高兴?”
“哪怕你不高兴。”
她的神情终于软下来。
“这还差不多。”
我们在厨房里煮了两碗面。
面条煮得有些软,鸡蛋也煎糊了一点。
她吃了两口,皱着眉说:“比昨天好。”
“昨天不是你没吃吗?”
“所以我只能凭想象评价。”
“你评价得很准确。”
她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如果那天我没有去你家呢?”
“我会去办离职。”
“然后呢?”
“睡几天,找工作。”
“就这样?”
“就这样。”
“那我们呢?”
“可能错过。”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认真说道:“所以你那天来得很及时。”
“我不是为了及时。”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骂你。”
“骂完以后呢?”
“发现骂不动。”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太可怜了。”
“我哪里可怜?”
“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像被风吹过,冰箱里只有过期牛奶。”
“那叫生活状态。”
“在我看来就是可怜。”
“所以你同情我?”
“不是。”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我。
“是心疼。”
这个词比喜欢更重。
我没有再开玩笑。
她也没有躲开。
我们面对面坐在小小的餐桌两边,窗外是渐渐亮起的灯光。
没有人催我们做决定。
可有些决定,已经在那天清晨被做出来了。
我离开了公司。
她不再是我的上司。
我们也没有把彼此立刻变成生活中唯一的答案。
我开始认真找工作,也开始学着按时吃饭。
她忙的时候不会突然消失,我累的时候会提前告诉她。
偶尔我还是会关机。
但每一次关机前,我都会发给她一句话。
“我今天不想说话,明天联系。”
她也不再给我连打十七个电话。
她会回复:
“好。明天记得开机。”
一个月后,我参加了一场新的面试。
公司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工作内容也比以前简单一些。
面试结束后,我没有立刻接受。
我回家认真看了合同,列出自己的要求,又把工作时间、职责范围和休息安排一项项问清楚。
以前的我不会这样做。
以前只要别人说“我们需要你”,我就会立刻答应。
现在我知道,需要和尊重不是一回事。
当天晚上,我把结果告诉程妍。
她正在我家阳台修剪那盆重新长出叶子的植物。
“你准备接受吗?”她问。
“还没决定。”
“你不是喜欢这个岗位?”
“喜欢。”
“那为什么不答应?”
“我想再想一晚。”
她放下剪刀,回头看我。
“你终于学会不急着做决定了。”
“嗯。”
“这是好事。”
“你不怕我想太久?”
“不会。”
“以前你不是最讨厌我拖延吗?”
“工作上的事情不能拖,生活里的事情可以想清楚。”
“包括和你的关系?”
她看着我,神情认真起来。
“包括。”
我走到她身边。
“那你想清楚了吗?”
“什么?”
“要不要和我正式在一起。”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轮到她沉默。
她低头看着花盆里的新叶,过了很久才说:“你已经不是我的下属了。”
“对。”
“我也不再负责你的工作。”
“对。”
“你没有因为喜欢我,就放弃自己的生活。”
“没有。”
“你也没有把所有决定交给我。”
“没有。”
她抬头看我。
“那我可以考虑。”
“考虑多久?”
“十秒。”
“又是十秒?”
“这次可能会久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面试。”
“那是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是我在决定,要不要把一个总爱关机、总爱睡觉、总爱把自己藏起来的人,正式放进我的生活。”
“结果呢?”
她看着我。
“我愿意试试。”
我没有动。
她皱了皱眉。
“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怕说错。”
“你以前不是挺会说吗?”
“以前是因为我要辞职。”
“现在不用辞职了。”
她的手指慢慢滑到我的掌心。
“所以你可以说了。”
我看着她,终于握紧了她的手。
“程妍,我喜欢你。”
“听过了。”
“我还是想说。”
“那就说。”
“我喜欢你,也想和你在一起。”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这次说得很清楚。”
“你满意了吗?”
“暂时满意。”
“又是暂时?”
“以后表现好一点,我再给你长期答案。”
“怎么表现?”
“按时吃饭,不要熬夜,不要突然关机。”
“还有呢?”
“遇到事情先告诉我。”
“你也一样。”
“我会。”
“不能只让我做到。”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一盏盏亮起来的灯。
没有盛大的告白,也没有旁人的见证。
只有一盆重新活过来的植物,两个不再把自己关起来的人,和一段终于从工作关系里走出来的感情。
后来程妍偶尔还会提起那天清晨。
她说,她那天站在我家门外,气得手都在发抖。
她说,如果我再晚一分钟开门,她真的会让物业把门拆了。
我问她:“你真的敢?”
她说:“敢。”
我又问:“如果我一直不开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就一直敲。”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用关机和睡觉,把自己从所有人的生活里删掉。”
“那你不怕我真的不想见你?”
“怕。”
“怕还来?”
“怕也要来。”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有些人如果错过一次,可能就再也不会回头。”
我听完,握住她的手。
“那你以后不用闯门。”
“为什么?”
“我会给你开门。”
“哪怕是清晨?”
“哪怕是清晨。”
“哪怕你刚离职,刚关机,刚大睡?”
“哪怕那样。”
她笑了一下。
“那你记住。”
“记住什么?”
“如果你又把手机关了,最好提前告诉我。”
“要是忘了呢?”
她抬起下巴,故意露出那天清晨一样的怒气。
“我会满脸怒气地闯进你家。”
“你不是说以后不用闯门?”
“那是你主动开门的前提下。”
“如果我不开呢?”
她握紧我的手。
“那我就一直敲。”
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下来。
我忽然想起那天醒来时,门外一声接一声的拍门声。
那时我以为,程妍是来追究我的辞职,是来逼我回公司,是来把我从短暂的逃避里拽回原来的生活。
后来我才明白,她真正想做的,是确认我还在。
确认我没有把自己丢掉。
确认我离开公司以后,仍然有勇气面对一个新的早晨。
而我也终于明白,辞职不是结束。
关机睡觉不是逃跑。
有时候,人只是需要先停下来,才能听清楚门外是谁在叫自己的名字。
那天隔天清晨,美女上司满脸怒气地闯进我家。
她带走了我的辞职申请,带走了我对自己的误解,也把我一直不敢说出口的喜欢,逼到了光亮里。
七天后,我离开了公司。
一个月后,我重新开始工作。
而从那以后,每当我在夜里关机睡觉之前,都会先给她发一条消息。
“我今晚想安静一会儿。”
她总是很快回复。
“好,明早见。”
我知道,明早醒来时,她不会再带着怒气闯进来。
因为我已经学会在她敲门之前,亲手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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