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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灯白得晃眼。空调嗡嗡响,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法官问两个孩子想跟谁,我手心全是汗,攥着淼淼的小手不敢松开。
谁知道,淼淼突然甩开我的手,指着郭鹏飞说:“叔叔,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爸爸不让我说。”
郭鹏飞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我愣住了。淼淼低着头,手抠着裙边,声音小得像是怕被人掐死:“爸爸打我,用皮带扣那里打。他说,打小孩没人会信,妈妈也不信。”
01
发现那笔转账,是个意外。
那天郭鹏飞去洗澡,手机落茶几上,屏幕亮着。我本没想看的,但短信提示音连着响了好几声。
我瞥了一眼。是一家银行的转账提醒。
转出去两千块。收款人叫周年华。
我当时没多想。他每个月工资一万出头,房贷车贷一还,剩下的全交给我。两千块不算小数目,但他偶尔接私活,手里有点活钱,我也没管过。
可这条短信有点奇怪——收款人的名字我没见过。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一下转账记录。这一翻,心凉了半截。
每个月两千,雷打不动,已经打了快两年。最早一笔是前年三月。
我往下翻聊天记录。
周年华。他管她叫“花花”。
花花说:“儿子下周复查,钱不够。”
郭鹏飞回:“别急,我转给你。”
花花说:“谢谢哥。”
郭鹏飞回了个抱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他从来没给我发过抱抱。
郭鹏飞洗完澡出来,看我拿着他手机,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翻我手机干嘛?”
“周年华是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镇定地说:“前女友。”
我等着他解释,他坐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她儿子生病了,挺重的,我帮一把。”
“她儿子跟你什么关系?”
他不说话了。烟烧到烟屁股,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她儿子是我前女友的,跟我没关系。我就是看她可怜。”
“两年了,每个月两千块,可怜?”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高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孩子病了,我帮帮忙怎么了?你有工作吗?你没工作你还查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我没工作。
结婚六年,我一直在家里带孩子。
两个孩子,龙凤胎,从满月开始就我一个人带。
婆婆郑秋月嫌孩子吵,连抱都不愿意抱。
我妈身体不好,帮不了忙。
我没日没夜地熬,熬到孩子上幼儿园。郭鹏飞说:“你出去上班吧,能赚多少算多少。”
我出去找了份工作,干了三个月,两个娃轮流生病。幼儿园打电话,婆婆不接。郭鹏飞说:“你回来吧,孩子重要。”
我就回来了。
然后我就成了没工作的人。
那个晚上我没再说什么。郭鹏飞躺床上刷手机,我侧身躺着,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
一个女人。两年。每个月两千块。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但我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我去找婆婆。
我想着,她是长辈,就算平时对我不怎么样,但这种事她总该给我个公道。
郑秋月正在阳台上浇花,听我说完,把水壶往地上一放:“你查他手机?”
“他转账的事——”
“我问你,你是不是查他手机了?”
“我——”
“思雨啊,”她叹气,“你没工作,你还查他手机?他每个月给你钱,你不够花吗?你一个女人,在家带孩子花什么钱?他帮别人家孩子治病怎么了,那是积德。”
“可他说的什么前女友——”
“前女友怎么了?”郑秋月声音尖了,“人家孩子病了,他帮一把,说明他有良心。你倒好,跟审犯人似的。你这样,谁跟你过得下去?”
我站在阳台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我特别想哭,但我忍住了。
“妈,那个孩子——”
“行了行了,”郑秋月挥手,“别没事找事。你把孩子带好,别想那些没用的。”
我从婆婆家出来,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去哪。
手机响了,是淼淼用郭鹏飞的手机打的视频。淼淼在屏幕里笑,露出一排小白牙:“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爸做了排骨,等你吃饭。”
“妈妈马上回来。”
“妈妈,”淼淼压低声音,“爸爸说你不要我们了。”
“谁说的?”
“爸爸说的。他说你生他气了,要走了。”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淼淼,妈妈不会走。”
“那你快回来。”
“好。”
挂了视频,我在路边站了好久。
路边有个老太太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我摸了摸口袋,没钱。郭鹏飞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买菜买肉买日用品,月底基本不剩。
我没买红薯,走了回去。
一进门,郭鹏飞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淼淼和小鹏在客厅玩积木。小鹏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叫着让郭鹏飞看。郭鹏飞没理他。
“回来了?”他声音不冷不热。
“嗯。”
“吃饭吧。”
他把菜端上桌。排骨确实炖了,还炒了两个素菜。
他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到我面前:“喝吧,补补。”
我看着那碗汤,眼眶发酸。
“郭鹏飞——”
“吃饭,别说那些了。”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小鹏。
淼淼坐在旁边,自己用筷子夹菜。郭鹏飞没给她夹。
我看着淼淼,她一边吃一边看电视,脸上笑嘻嘻的,没什么不对。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02
日子照常过。
郭鹏飞该上班上班,我该带孩子带孩子。那件事没人再提,像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开始留心了。
郭鹏飞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换衣服。我偷偷翻过他换下来的衣服,兜里没什么,就是几包烟,一个打火机,手机。
他手机设了密码。
以前是我生日,后来换了。
换成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试过他的生日,不对。试过儿子的生日,也不对。试过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回来,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我拿起他手机,用他的指纹解了锁。
我翻聊天记录。他跟周年华的聊天记录被删得干干净净,只剩最后一条:“以后别联系了,她发现了。”
周年华没回。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郭鹏飞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去,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他醒了,问我:“昨晚我没说什么吧?”
“没有,”我说,“你喝多了就睡了。”
他揉揉头:“那就好。”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两千块钱。
两千块,够给淼淼报个舞蹈班的。她每次看到别的小朋友跳舞,眼睛都发亮。小鹏想学画画,美术班的老师说他挺有天赋的。
两千块。
他每个月给那个女人两千块。
有一天下午,我接淼淼和小鹏从幼儿园回来。路上碰到邻居张姐,她儿子跟小鹏同班。张姐拉着我神秘兮兮地说:“思雨,你跟你老公还好吧?”
“挺好的啊,怎么了?”
“我那天在商场看到你老公了,跟一个女的,带着个小孩。我还以为是你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个周末吧。我还想跟你打招呼来着,走近了发现不是。那女的身材挺好的,比你瘦。”
张姐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的菜勒得手疼。
淼淼拉我的手:“妈妈,走呀。”
“走。”
回到家,我把菜放厨房,坐在沙发上发呆。
小鹏在房间里玩奥特曼,淼淼拿了本画册趴茶几上画画。她画了一个房子,房子前面站了四个人。一个高的,两个矮的,还有一个更矮的。
“妈妈,这是我画的我们一家。”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小鹏,这个是谁?”我指着那个最小的。
“是姐姐。”她说。
“姐姐在哪里?”
“在这里。”她指着最小的那个。
“那你自己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在这里啊,这就是我。”
“那这个高的呢?”
“是爸爸。”
“小鹏在这里。妈妈在这里。那你自己呢?”
她沉默了。
她低头在画纸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比所有人都小,缩在画面的最边边。
“淼淼,你画那么小干嘛?画大一点。”
她把画笔放下了,小声说:“画不下。”
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回想起来,那是一个信号。但我没读出来。
那段时间,淼淼身上开始有磕碰的痕迹。
有一次给她洗澡,她大腿内侧有一块青紫。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在幼儿园摔的”。
“摔能摔到腿内侧?”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玩水。
“淼淼,你看着妈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她没看我,点了点头。
“谁?”
“小朋友。”
“哪个小朋友?老师知不知道?”
“不知道。”
“明天妈妈去学校找老师。”
“不要!”她突然抬头,“不要去!”
“为什么?”
“老师说,要自己解决。我……我已经解决了。”
“你怎么解决的?”
“我躲着他们。”
我心疼得不行。给她洗完澡,抱到床上,她缩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看我。
“妈妈。”
“嗯?”
“我以后能自己洗澡吗?”
“你还小,自己洗不干净。”
“我能的。”
“不行,摔了怎么办?”
她不说话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看她后背,又白又嫩,没什么痕迹,暗暗松了口气。
但我没看到她大腿后侧。
那个位置,坐姿坐不到,躺着也看不到。只有蹲下来、弯下腰,或者从某个角度,才能看到隐约的暗痕。
后来我才知道,皮带扣留下的疤,都是那种位置。
不弯腰看不见。
不挽起裤腿看不见。
不仔细看,永远不会看见。
03
法院的传票是两个月后送到的。
我提出离婚的时候,郭鹏飞以为我在开玩笑。
“你真要离?”
“孩子怎么办?”
“我带走。”
“你拿什么养?”
“我找工作。”
“你能找到什么工作?你六年没上班了,谁会要你?”
他说得对。但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我受不了每天看着他的脸,想到他每个月给另一个女人打钱。
我受不了婆婆见面就阴阳怪气说我“没工作还挑事”。
我受不了自己像个废物一样,连离婚的底气都没有。
“你真要离?”他又问了一遍。
“离。”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行。但孩子我不能给你。”
“凭什么?”
“我条件比你好。我有房有车有收入,你没工作,法院不会判给你的。”
他说的对。
我没工作。没存款。没房子。名下什么都没有。
我娘家就一个体弱多病的老妈,住在老小区里,两室一厅,连个多余的房间都没有。
我拿什么养孩子?
“郭鹏飞,你让我带一个也行。”
“不行。”
“两个孩子都给你,我每周来看看他们行不行?”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他靠在沙发上,腿跷在茶几上,“你要离,孩子就跟我。你来看孩子,我随时欢迎。你要不离,咱就这么过,孩子别折腾。”
“你这是在逼我。”
“是你逼我。”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看了六年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郭鹏飞,那个女人——”
“别提她。”
“她儿子是不是你的?”
他站起来,声音大了:“我跟你说别提她!”
小鹏被吓哭了,从房间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
淼淼没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房门口,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不像害怕,倒像是……麻木。
那种表情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该有的。
我后来才明白,那是长期挨打的孩子才会有的表情。
她不是不怕。
她是习惯了。
法院第一次调解是在离婚诉讼之前。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说话慢悠悠的,看谁都笑呵呵的。
“你们再想想,离婚对孩子伤害多大。”
郭鹏飞说:“我不想的,是她非要离。”
调解员看我:“你想想,两个孩子多可爱。”
我说:“我想好了。”
调解员叹气:“那行,先回去冷静冷静,再约时间。”
从调解室出来,郭鹏飞的脸色特别难看。
“张思雨,你非要这样是吧?”
“是。”
“那你看好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喂,妈,你帮我去法院做个证。”
“做什么证?”
“证明她精神有问题,带孩子带出毛病来了。”
我张了张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挂了电话,看我:“你不是要离吗?法庭上见。”
04
第一次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法院门口有两棵大榕树,蝉叫得特别响。我穿了一件黑裙子,头发扎起来。淼淼和小鹏穿着一样的白衬衫,被我妈牵着。我妈手一直在抖。
“别怕。”我跟她说。
“你……”她眼圈红了,“你自己当心。”
进法庭前,我看到郭鹏飞。他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郑秋月站在他旁边,穿得也很正式。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冷的。
开庭后,法官先问基本情况。郭鹏飞那边请了律师,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说话很快,很有条理。
律师先发言:“法官,被告张思雨长期无业,没有稳定收入来源,不具备抚养两个孩子的条件。”
我请不起律师,自己站在那。
“我有工作能力,只是——”
“只是什么?”律师打断我,“你六年没有工作经历,简历上怎么写?你拿什么养活两个孩子?”
“你连自己都养不起,怎么养孩子?”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原告律师注意发言方式。”
“抱歉。”律师点点头,转向法官,“我们在证人举证环节,需要传唤第一证人出庭。”
郑秋月走上证人席。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面对法官。
“法官,我是郭鹏飞的妈妈,也是孩子奶奶。这两个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张思雨是我儿媳,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律师问。
“她动不动就发火,摔东西。有次孩子不听话,她把杯子摔地上,碎片溅到孩子腿上,孩子哭了半天。”
“有这样的事?”
我急了:“我没摔过杯子!那次是我不小心碰倒的——”
“请被告安静。”法官看我。
郑秋月接着说:“她情绪不稳定,经常冲孩子发脾气。有时候孩子犯了错,她就大声骂,小孩吓得直抖。我儿子性子软,管不住她。”
“那你在场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她打孩子?”
“我没看到。但她那个脾气,难说。”
律师点点头:“谢谢你,郑女士。”
我站在被告席上,手攥得发白。
我妈坐在旁听席上,听到那话,想站起来说话,被人拦住了。
法官看向我:“被告,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说不出来。
我没钱请律师。我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不暴躁。我甚至找不到一个人来帮我说话。
我妈算一个,但她是我妈,证词分量不够。
我硬着头皮说:“我承认我有时候脾气急了点,打骂孩子,我一次都没有。那杯子是不小心碰倒的,不是摔的。”
“那转账的事呢?”法官问。
“郭鹏飞每个月给他前女友打两千块钱,打了两年。”
“这是你们夫妻的事,”法官说,“跟抚养权关系不大。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孩子跟谁更合适。”
我知道。
我知道我站在这里是弱势。
但淼淼说要跟我。
那天晚上在家里,她抱着我,小声说:“妈妈,我想跟你。”
她没说话。
“跟爸爸也可以,爸爸有房子,有车——”
“我不要。”她摇头。
她不说了。不管我怎么问,她都不说了。
05
第二次开庭,法官说要单独询问孩子。
郭鹏飞的律师说:“孩子小,说的不能当真。”
法官说:“法律没有规定不满四岁的孩子不能发言。”
法警把淼淼和小鹏带进办公室。我跟郭鹏飞站在外面。
郭鹏飞表情很轻松,像是稳操胜券。
郑秋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端着一杯水,也不看我。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
法警走出来:“请被告郭鹏飞进来。”
郭鹏飞进去了。
我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心里七上八下。
又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郭鹏飞脸色特别难看。
他出来的时候,瞪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法官又出来了:“请原告张思雨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法官坐在桌子后面,淼淼和小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淼淼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小鹏坐在那,手里拿着一个奥特曼。
“坐。”法官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看着淼淼。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张思雨,”法官说,“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你女儿跟我说话的时候,指认了父亲存在不当行为。”
“什么不当行为?”
法官没回答,看向淼淼:“你要不要跟妈妈说?”
淼淼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淼淼?”
她不说话。
小鹏突然开口:“姐姐不让我说。”
“为什么不让说?”
“爸爸说,说出来,妈妈会不要我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淼淼,”我声音发抖,“你告诉妈妈,爸爸做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眼泪开始往下掉:“爸爸打我。”
“打哪里?”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指着大腿,指着后背,指着胳膊。
“用什么打的?”
“皮带扣。”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了。”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爸爸说,说了妈妈会不要我。”
我伸手想抱她,她躲了一下。
“妈妈,你别碰我,疼。”
我看着她。
四岁。
我的女儿。四岁。
她被打得浑身是伤,我居然不知道。
我跪在她面前,把她轻轻搂进怀里。她没有躲。
她在我怀里发抖。
法官说:“法警已经通知了医务科,马上有医生过来做检查。”
我抱紧淼淼,眼泪砸在她肩膀上。
“淼淼,妈妈在。”
“妈妈知道。”
“妈妈都知道了。”
她开始哭。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咽下去的哭。
“妈妈,”她哭着说,“我好害怕。”
“怕什么?”
“怕你也不要我了。”
06
法医在办公室里给淼淼做了初步检查。
当她掀开淼淼的衣服时,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后背上有三道淤青,颜色已经很淡了,说明不是最近打的。但位置很刁钻——肩胛骨下面,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
最触目惊心的是大腿后侧。法医让我挽起淼淼的裤腿。我一圈一圈卷上去,手在发抖。
腿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有的淤青,有的结痂,有的已经变成暗色的疤痕。新伤叠旧伤,像是被反复打过无数次。
“这里怎么弄的?”法医指着大腿内侧一道很深的伤口。
淼淼说:“爸爸用皮带扣打的。他说趴好,我就趴好了。”
“打了几次?”
“不记得了。”
“每次都打这里?”
“嗯。他说这里别人看不到。”
我站在那,浑身发冷。
不是气得发冷,是怕。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从不让我帮她洗澡。想起她夏天也穿长裤。想起我碰到她大腿的时候她躲。想起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的样子。
我想起来了。
她一直都在躲。
躲我的视线,躲我的手,躲所有的触碰。
只是我没读懂。
“妈妈,”淼淼拉我的手,“你别哭。”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满脸是泪。
“妈妈不是哭,”我声音沙哑,“妈妈是心疼你。”
“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不知道。”
她摇头:“不是妈妈的错。”
“是爸爸的错。”
旁边的小鹏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奥特曼,眼睛看着窗外。
“小鹏?”我叫他。
他没动。
“小鹏,姐姐的事,你知道吗?”
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
又点头。
他扭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奥特曼上:“爸爸说,说了就不让我玩奥特曼。”
我浑身发软,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法医拍完照,写了一份初步鉴定报告,递给我。
“建议尽快做司法鉴定。这上面的伤痕,初步判断是被长期、反复虐待导致的。”
我攥着那份报告,指甲嵌进肉里。
郭鹏飞。
我恨他。
恨到骨子里。
但他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打淼淼?
淼淼是乖的。从来不好动,不惹事,说话小声,吃饭不挑食。
她乖得让人心疼。
就因为她是女孩?
还是因为,在他眼里,她从来就不是“他的孩子”?
07
法庭决定休庭,重新调查。
郭鹏飞被法警带进羁押室。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淼淼坐在我腿上,小鹏靠着我。我妈在旁边哭,她用袖子擦眼泪,擦了一次又一次。
郑秋月走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表情复杂。
“思雨——”
我没看她。
“思雨,妈不知道——”
“不用说了。”
“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他亲妈,你不知道?”
“你知道。”我抬头看她。
“你早就知道。”
她低下头,很久才开口:“我见过一次。你不在家,我去送饺子。我看见他打了她一下。”
“你就由着他打?”
“我骂他了,他让我别管。”
“你就没管了?”
“我……我以为就是管教一下。”
“管教?”我声音大了,“你看看那些伤!管教能管出那个样子?”
她哭出来:“我不知道会那么严重。”
“你不配当奶奶。”
她不说话了,站在那里哭。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瓷砖上,明晃晃的。
我忽然想起来,很多次周末,郑秋月来家里,都会把淼淼叫到阳台说话。
说完了,淼淼回来,眼睛红红的。
“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没事。”
“奶奶是不是骂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哭了?”
我以为是郑秋月重男轻女,说了什么难听话。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也许郑秋月在问她:“奶奶打你了吗?”
“奶奶帮你骂爸爸了,别怕。”
但郑秋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藏着掖着,像藏一个家丑。
结果呢?
家丑捂住了,孩子伤透了。
法院的鉴定结果很快出来。
严重。长期。反复。虐待。
我看着报告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了三遍。
淼淼问我:“妈妈,爸爸会坐牢吗?”
“会。”
“坐牢是什么?”
“就是被关起来,不能再打人了。”
她想了想:“那他还会回来吗?”
“妈妈不会让他回来。”
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那就好。”
08
案子进入审判阶段,但家里先乱了。
小鹏开始变了。
那天放学回来,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踢了一脚。
“妈,同学骂我是坏人的小孩。”
“他们都说我爸是打人的坏蛋。”
“别理他们。”
“为什么爸爸要打姐姐?”他吼出来,“如果不是她乱说话,爸爸怎么会抓走?!”
我愣住了。
“小鹏——”
“我不要姐姐了!”
他冲进房间,砰地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脑子嗡嗡响。
淼淼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小鹏关上的门。
“妈妈,弟弟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的,他一时生气——”
“妈妈,”她打断我,“要不你把我送走吧。”
“送哪?”
“送到谁家都行。我走了,弟弟就不生气了。”
那一瞬间,我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淼淼,你听妈妈说。你哪里都不去。你是妈妈的孩子,妈妈这辈子都不会丢下你。”
“可是弟弟——”
“弟弟是生你的气,不是你的人气。他气的是爸爸。他太小了,不知道怎么表达。”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真的吗?”
“真的。你相不相信妈妈?”
她想了想,点头。
“那我能不能跟弟弟说一句话?”
“你去吧。”
她走到小鹏房间门口,轻轻敲门。
“小鹏?”
没人应。
“小鹏,你别生气了。姐姐跟你道歉。”
门突然开了。
小鹏站在门口,眼睛哭得红红的。
“姐姐,你不要走。”
“我不走。”
“是我不好。我不该骂你。”
“没关系的。”
她伸手抱他。他犹豫了一下,也抱住了她。
两个四岁的孩子,在门口抱成一团。
我站在客厅角落里,眼泪止不住。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的孩子,比我想象的懂事得多。
那之后好几天,小鹏都不怎么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埋头扒饭,不看任何人。晚上睡觉,他抱着被子翻来覆去。
半夜,我听到他哭。
我走过去,他缩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
“怎么了?”
“我做噩梦了。梦见爸爸打姐姐。”
“不怕,妈妈在。”
“妈妈,爸爸为什么要打姐姐?”
我回答不了。
“姐姐做错什么了吗?”
“那为什么?”
我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
“不是姐姐的错。是爸爸的错。”
“那爸爸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真的?”
“真的。”
他搂紧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妈妈,那你也不要打姐姐。”
“妈妈不会打她。”
“也打我。”
“妈妈不打你们。”
“那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跟我拉了钩。
拉完,他轻声说:“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骂姐姐。”
“你已经道过歉了。”
“姐姐原谅我了吗?”
“原谅了。”
他翻身,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妈妈,我想姐姐了。”
“姐姐就在隔壁,明天找她玩。”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了。
我坐在他床边,坐了很久。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睫毛长长的,像小扇子。
我的两个孩子。
差一点,我就没能保护好他们。
09
郭鹏飞被正式起诉虐待儿童。
开庭前,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陌生号码。
“思雨,我想跟你聊聊。我是周年华。”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那个每个月两千块的女人。
那个据说儿子生病的女人。
那个让我走上离婚这条路的人。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回了:“在哪?”
她约我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店。
我到了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比我想象的要瘦,皮肤白,眼睛有点肿。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坐在角落,看到我进来,站起来挥了一下手。
我走过去,坐下。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谢谢你来。”
我没喝。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道歉。”
“为了什么?”
“为了钱的事。”
“你儿子呢?他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先天性心脏病,做了两次手术。郭鹏飞帮我还了五万多块。我分期还他,一个月两千。”
“他不是说你前男友的吗?”
“是。”她低头,“我前男友不要我们了。”
“他为什么帮你?”
“他……觉得欠我的。”
“欠你什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当初分手,我怀孕了。我没跟他说,偷偷生下来了。后来孩子查出来有病,我实在没钱了,才找他。”
“那个孩子是他的?”
她点头。
我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思雨,我真的不知道他打孩子。”她说,“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让他帮我还钱。”
“他让你帮他瞒过我,是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精神不好,疑心重,说他妈说你情绪不稳定。”
“你就信了?”
“我……我也没办法。”
她看起来不像坏女人。就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普通女人。她可能也没想到自己做的事情,间接害了另一个孩子。
“你把你们所有的聊天记录给我。”
“做什么?”
“告他。”
她犹豫了。
“你要为他说话?”
“不是。”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一条聊天记录给我看。
“他给我发过这个。”
那是一段语音,我点开来听。
郭鹏飞的声音:“你帮我把这件事兜住,她就不敢离婚。她手里没证据,法院也不会判给她。孩子归我,她什么都得不到。”
我听完,把手机还给她。
“还有别的吗?”
她翻了很多条,都发给我了。
走的时候,她叫住我:“思雨。”
我回头。
“对不起。”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法院,我把那些聊天记录打印出来,交给了律师。律师说,这些可以作为辅助证据,证明郭鹏飞存在隐瞒财务和情感欺骗的行为。
关键证据还是法医鉴定和淼淼的证词。
庭审那天,郭鹏飞站在被告席上。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
法官问他对虐待指控有什么意见。
他说:“我没打过她,小孩子摔倒的。”
法官把法医鉴定报告念了一遍:“后背部多处陈旧性挫伤,右侧大腿后侧查见新旧交替伤情26处,部分形成疤痕……”
他低着头。
“郭鹏飞,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不认。”他抬头,“我女儿撒谎。”
我旁边的淼淼,偷偷握住了我的手。
她没哭,也没怕。
她抬起头,看着法官:“叔叔,我没有撒谎。”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法官看着郭鹏飞:“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郭鹏飞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认。”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10
案子宣判那天,淼淼起得很早。
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扎了两个小辫子,坐在床边等我。
“妈妈,今天我能说话吗?”
“法官叔叔问到你,你就可以说。”
“我想说。”
“想说什么?”
她想了想:“我说不清楚。”
“那就别说了。”
“不行,我一定要说。”
法庭上,郭鹏飞被判有期徒刑三年,赔偿医疗费、精神损失费,永久失去探视权。
宣判的时候,我看他的脸。他低着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郑秋月坐在旁听席上,捂着脸哭。
法官问两个孩子:“你们以后想跟谁?”
小鹏抢着说:“跟妈妈。”
淼淼声音小小的:“我也是。”
法官点点头,宣判抚养权归我。
从法院出来,天很蓝,云很白。我一手牵着淼淼,一手牵着小鹏,走出大门。
郑秋月追出来。
“思雨。”
她站在台阶上,老了十岁的样子。
“我……我能看看孩子吗?”
淼淼看我。
“你看她,”我说,“她愿意吗?”
郑秋月蹲下来,伸出手:“淼淼,奶奶想你了。”
淼淼拉着我的手,没动。
“奶奶,”她小声说,“你以前也知道,对不对?”
郑秋月愣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郑秋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淼淼拉着我的手,绕过了她。
“妈妈,我们走。”
我牵着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郑秋月蹲在法院门口,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别过头。
搬家是在一个周末。
我找了一辆小货车,把东西装好。淼淼和小鹏坐在后排,两个人挤在一起,看窗外的风景。
“妈妈,我们搬到哪里?”
“妈妈租了房子。”
“大不大?”
“不大,但够我们住了。”
“有阳台吗?”
“有。”
他们满意了。
新家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是二手市场买的。但收拾干净,也能住。
我带他们去看了儿童房,两张小床并排放着,墙上贴了星星贴纸。
“你们喜欢吗?”
“喜欢!”小鹏跳上去打滚。
淼淼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看着我。
“妈妈,以后爸爸不会来了吧?”
她走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
“妈妈,”她在我耳边说,“我爱你。”
我抱着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妈也爱你。”
“也爱小鹏。”
“也爱你们。”
那个晚上,我做了饭,炒了两个菜。淼淼和小鹏坐在桌前,吃得满嘴是油。
吃完饭,我带他们下楼散步。
小区不大,有一个小花园,有几棵桂花树,开花的时候,香味飘得老远。
淼淼牵着我,小鹏跑在前面。他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
淼淼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妈妈。”
“以后我结婚了,一定不会找个打人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淼淼,你记住,以后谁打你,你都要告诉妈妈。”
“知道了。”
“不管多小的事,都要告诉妈妈。”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跟我拉了钩。
夕阳照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身边站着。
生活没有奇迹。
伤痕不会消失。噩梦还会来。小鹏还会做噩梦,淼淼还要接受很长时间的心理治疗。
我们还要面对很多困难。
但至少今天,天是晴的,桂花是香的。
我的孩子们,都在我身边。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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