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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人来人往,我在等去杭州的航班。
低头看手机时,余光扫到一个女人,拖着行李箱走过来。
她穿着磨白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蜡黄。
我没在意,继续翻消息。
她突然停下,喊了我的名字:“刘志强?”
我抬起头,愣住了。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却没说话。我张了张嘴,那句“好久不见”死活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一个男的从后面走过来,语气随意:“嫂子,可算找到你了。”
我抬头一看,是贾博裕。
他看见我,脸一下变了,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01
贾博裕站在那儿,嘴角抽了抽,挤出两个字:“志强?”
我没搭理他,盯着林可馨。
十几年不见,她老了很多。当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现在黯淡无神,眼角有了细纹。倒是她女儿长得像她,扎着小辫子,躲在身后偷偷看我。
“好久不见。”林可馨嗓子有点哑。
“好……好久不见。”我感觉舌头打结了。
贾博裕在旁边站着,进退两难的样子。
我知道他为什么尴尬。
当年同学聚会,他当着一桌人的面说我“倒腾建材的暴发户”,后来他爸的公司垮了,欠我三百万货款,在我办公室等到晚上九点。
“你……还好吗?”我问林可馨。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笑了,笑得挺勉强:“还行吧。”
那笑容让我心里一酸。她以前笑起来多好看啊,眼睛弯弯的,跟月牙似的。现在这个笑,像是硬挤出来的。
“你怎么……”我话刚出口,又咽了回去。
“你一个人?”贾博裕突然插嘴,语气有点奇怪,“嫂子,赵哥呢?”
林可馨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没接话。
我皱了皱眉。赵哥?赵光明?她老公?
“妈,我们什么时候走啊?”小女孩拽了拽林可馨的衣角。
“马上,宝贝。”林可馨蹲下来,给女儿整理衣服。
贾博裕掏出手机,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起什么,说:“志强,听说你们公司现在做得挺大?”
“还行。”我说。
“那什么……之前那笔账,谢了。”
我没吭声。那三百万,最后我给他免了两百多万的利息,本金分三年还清。不是因为他求我,是因为他爸当时住院了,我下不了手。
“登机了。”林可馨站起身,拖起箱子,“志强,我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走向登机口。
突然,小女孩回头看了我一眼,喊了声:“叔叔再见!”
我挥挥手,心里堵得慌。
等她们消失在登机口,我掏出手机,找到高中同学群,翻了好半天,终于找到她的头像。点进去,朋友圈只显示最近三天,一片空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也坐飞机?”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嗯,回老家。”
我又问:“回家看爸妈?”
她说:“离婚了,搬回去住。”
我盯着这行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02
那趟出差,我魂不守舍的。
签完合同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可馨的样子,一会儿是高中时她笑着递给我水瓶的模样,一会儿是机场里她憔悴的脸。
我从柜子里翻出手机,看着那条“离婚了”的消息,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老婆发来视频,我接起来。
“合同签了?”黄欣妍问。
“签了。”
“那怎么看着不高兴?”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累了。”
她盯着手机半天,说:“你今天怪怪的。”
“哪有。”
“你骗不了我。”她语气平静,“遇到什么人了?”
我沉默了几秒,说:“遇到一个老同学。”
“女的?”
“嗯。”
她没再问,只说:“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十年了,我以为自己早把那些事忘了。可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冲淡的,只是藏起来了。
高中时的林可馨,是全班男生眼里的女神。她成绩好,长得也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爱穿白衬衫,扎个马尾辫,干干净净的。
我是那种不起眼的学生,不高不帅,成绩平平,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对人真诚、热心肠,谁有什么事找我帮忙,我从不推辞。
那时候我压根没想过,她会喜欢上我。
高二下学期的那个下午,放学后我在操场捡到一本笔记本,翻开一看,是她名字。我等着她回来找,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她急急忙忙跑过来。
“是你捡到的?”她气喘吁吁地问。
我把笔记本递过去:“下次小心点。”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说:“谢谢你,刘志强,我能坐你旁边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那天之后,她开始主动接近我。问我数学题,借我笔记,放学一起走。
班里同学都说她是疯了,怎么会看上我。
我也觉得奇怪,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说:“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就是踏实。”
“踏实有什么好的?”我笑了。
“踏实的人,不会骗人,不会让人失望。”
那会儿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后来我才知道,她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跟人跑了,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从小到大,她最恨的就是说话不算话的男人。
“所以我要找个靠谱的。”她笑着说。
我点点头:“那我尽力。”
没想到,我还是让她失望了。
03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天是灰的。
我蹲在网吧里查分数,手抖得不行。输入准考证号,点确定,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424。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
那天晚上,我去了她家楼下。她妈开的门。
“别上来了。”她妈站在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可馨在上面哭。”
“阿姨,我就想问一下……”
“720分。”她妈说,“你觉得你们还能在一起吗?”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720分,424分。
中间隔着三百多分,隔着985和专科,隔着一个我永远跨不过去的世界。
第二天,她约我出来。我们坐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里,谁都不说话。阳光刺眼,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你志愿怎么填的?”我先开了口。
“清华。”她低着头,“你呢?”
“还没想好,大概是个大专吧。”
她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
“别哭。”我笨手笨脚地递纸巾,“好事啊,你考那么好,你妈肯定高兴。”
“志强……”她抬起眼睛看我,“我们以后,还能不能见面?”
我张了张嘴,想说能,可嗓子堵得厉害。
“可馨,”我说,“你去上学吧,别管我了。”
“可我不想……”
“听话。”
她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公园长椅上坐到天黑。她妈打电话来催,她站起来,看着我,眼睛红肿。
“刘志强,”她说,“你以后要好好的。”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我……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会的.”
我知道那是骗人的。
她走了以后,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路灯亮了,蚊子嗡嗡地围着转。我看见她忘记带走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打开盖子,灌了一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流,不知道什么味道。
04
那个暑假特别难熬。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我妈看我那样子,心疼得不行,又不知道说什么,就总给我煮面吃。
“儿子,没事啊,考不上好学校也能活。”她端着面碗递给我,“你爸当年初中毕业,不也过得挺好。”
我爸做装修的,起早贪黑,一年到头存不了多少钱。
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进货。
他们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就盼着我考个好大学,跳出这个圈子。
结果我考成这样。
我觉得对不起他们,更对不起林可馨。
可是日子还得过。九月份,我去省城的一个大专报到。学校不大,校门破破烂烂的,宿舍八个人一间,墙上还糊着上个年代的报纸。
头两个学期,我跟行尸走肉一样。上课混日子,下课打游戏,偶尔听说她拿奖学金、参加比赛、被学校保研的消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室友郭光济看不下去,有天晚上把我拉到操场上:“你他妈还要废到什么时候?”
“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的事,”他点了根烟,“但我看你这样窝囊,憋得慌。”
我蹲在地上没吭声。
“你跟那个林可馨的事,我知道,”他说,“人家考清华了,你考在这儿,你觉得一辈子都追不上人家了,对吧?”
“你别说了。”
“不说你也得面对。”他抽了一口烟,“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就这么废下去,她以后想起来,只会觉得当年跟你分手是聪明决定。”
那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想她说“踏实的人不会让人失望”,想她妈跪着求我“放过我女儿”,想她在公园哭着跟我说“你以后要好好的”。
“好好的”,什么叫好好的?
我打开手机,查了半天资料,最后报了市场营销专业的自考。
我对自己说:刘志强,你可以输在起跑线上,但不能输一辈子。
大三那年,学校安排实习。我去了省城的建材市场打工,一个月一千五,包吃住。每天的工作就是搬货、理货、跟车送货,累得胳臂都抬不起来。
但也是在那里,我发现了机会。
05
建材市场很大,上千个摊铺,什么都有。
我跟着一个姓王的师傅送货,慢慢地看出了点门道。
大装修公司都是跟大品牌合作,直接厂家拿货,价格低、服务好。
但那些小装修公司、个体户就惨了,人家大企业不伺候,只能去零售店买,贵不说,缺货了还得挨家挨户地凑。
王师傅有一回发牢骚:“小装修公司的单子最麻烦,量小、品类多、要得又急,补个货能跑断腿。”
我愣了一下,问他:“那能不能专门做这个生意?”
“什么生意?”
“专门给小装修公司供货,小批量,快配送。”
他笑了一声:“异想天开。谁有那个精力。”
但我越想越觉得这事能干。
那几天我特别亢奋,晚上躺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地想方案。
小装修公司缺的不是货,是一个靠谱的渠道。
如果能把这些零散的订单攒起来,统一从厂家拿货,中间赚个差价,利润肯定不少。
更重要的是,门槛低。不需要多大的本钱,关键是服务——态度好、送货快、缺货能帮忙调。
我把这个想法跟郭光济说了,他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有多少钱?”
“存了两年,大概八千。”
“够吗?”
“租个小库房够了,进货可以跟厂家赊一部分。”
他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人,她爸是干小装修的,对这一行熟。要不要一起干?”
那个人就是黄欣妍。
她爸在省城开了间小装修公司,干了大半辈子,对供货商那套门儿清。
黄欣妍毕业后跟着她爸干了两年,管账、跑工地、跟客户谈单子,什么都上手了。
黄欣妍听郭光济介绍了我这个想法,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说:“这事可以干,但这个摊子不能小打小闹。”
她把她爸拉来当顾问,又拉了两个朋友入伙。我们几个人凑了小十万块,租了个四十平的库房,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厂子就算开工了。
头一年,我们三个人把这十万块翻了两番。
白天各自忙活,晚上聚在库房里开会,抽烟、吃泡面、争论到半夜。
郭光济管业务,黄欣妍管财务和货源,我管配送和管理。
三个人配合得不错,虽然也吵过架,但吵完了该干嘛干嘛。
第三年,我们换了个八百平的库房,又招了五个人。第五年,租了一整栋楼,在省城开了五家分店。
到第八年的时候,公司年营收接近一个亿。
黄欣妍从合伙变成了老婆,我们结婚那天,郭光济喝多了,举着杯子说:“当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个废人,天天窝在寝室里打游戏。”
“别说了。”我拦他。
“让他说,”黄欣妍笑了,“我也想听。”
郭光济又说:“谁能想到,废人也有翻身的一天。”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这些年,我很少想起林可馨。不是忘了,是不敢。我怕一想起来,就想起她妈跪着求我的样子,想起她哭着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听说她嫁了个有钱人,过得挺好。
我心想,那就好。
06
那趟出差回来,我心里一直压着事。
黄欣妍看出来了,有天晚饭的时候突然问:“你那个老同学,是谁?”
我筷子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林可馨。”
她放下碗:“就你那个初恋?”
“她离婚了。”我说,“在机场碰到的,看起来很不好。”
黄欣妍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去见见她吧。”
“什么?”
“最近不去,你心里肯定放不下。”她看着我说,“我跟你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么回事,又说不出话来。
“别瞎想,”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该去的去,该办的办,我不拦你。但你得记住,谁才是你老婆。”
那一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下午,我终于鼓起勇气,给林可馨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哭过。
“你……方便见面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说:“明天下午,我家附近有个咖啡厅,行吗?”
“行。”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那个咖啡厅。
阳光很好,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咖啡。
咖啡凉了,她才出现。
她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卫衣,头发随意扎着,脸色比机场那次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没什么神采。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又看向窗外的车流,最后低下头,说:“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她说了好几遍了。
“你……最近怎么样?”我问。
她往咖啡里加了三块糖,搅了半天才开口:“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就从头开始说。你妈,你丈夫,你这些年的日子。”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我妈……”她的声音颤抖,“我妈当年查出来胃癌,晚期。”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
“高考完那个暑假。”
“她没住院?”
“住了,但要花很多钱。我爸跑了以后,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哪来的积蓄?”她说,“那会儿我接到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她开心得不得了,可转头就查出来这个病。”
她擦了把眼泪:“她不想告诉我,怕我放弃读大学。后来赵光明找上门来,说他爸爸可以帮我妈安排最好的医院,条件是我跟他在一起。”
“你答应了?”
“我还能怎么办?”她苦笑,“她是我妈啊。”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帮了我妈治病,”她继续说,“但是结婚以后,他变了。”
“他对你不好?”
“好?”她笑了一声,“他根本没把我当老婆。”
“他嫌弃我出身不好,嫌弃我妈是工人,拿钱的时候说一家人,不拿钱就说我是势利眼。”
“那你为什么不早离婚?”
她低着头:“因为他拿女儿威胁我。”
“他威胁你什么?”
“他要我净身出户,还说我要是离婚,就跟我抢抚养权。”她抬起头,“我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拿什么跟他争?”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07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四个小时。
她跟我说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去医院产检,一个人给孩子开家长会,一个人在深夜跑到阳台上哭。
赵光明不关心她,甚至当着她的面带别的女人回家。
“我忍了六年,忍到小冉上小学,”她说,“小冉说,‘妈妈,你脸上没有笑容了’。”
那一句话让她彻底清醒。
她开始找律师,收集证据,准备离婚。过程很难,赵光明想各种办法拖延,威胁要把小冉送到国外去。
林可馨到处打听赵光明公司偷税漏税的事,把证据交给了律师。
那段时间她提心吊胆,晚上睡不着觉。
但她咬牙撑下来了,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和女儿唯一的出路。
官司打了半年,最后她赢了。分到一套小两居和女儿的抚养权,但房子还要还贷款,她的存款不多,撑不了多久。
“所以你就回老家了?”我问。
“嗯,”她喝了口凉透的咖啡,“这里工作不好找,房租也贵。回老家至少还有我妈帮我带孩子,我能出去找个活儿干。”
“你妈身体还好吗?”
“手术以后恢复得还行,但也不能累。”她说,“我不敢跟她多说,怕她心疼。”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孩,谁能想到现在落到这种地步。
而这一切,都怪那个男人。
“你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我说,“我在这边有些人脉,可以帮你看看工作的事。”
她摇摇头:“志强,我不想再欠任何人了。”
“这不是欠,”我说,“我们是朋友。”
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朋友?我们多久没见了?”
“不管多久,”我说,“总不能看着你落难不管。”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沿,半天不吭声。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谢谢,真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跟黄欣妍说了。
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你想帮她?”
“帮她到什么程度?”
“给她找个工作,帮她安顿下来。”我说,“她太难了。”
黄欣妍看了我一眼,说:“那行,我帮你。”
我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怎么不生气?”她说,“但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你心里那个人,我早就知道。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你那会儿做梦喊过她的名字。咱们结婚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从来不在你面前提起这事?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提了也没用,过去就是过去了。”
她顿了顿:“但如果你现在跟她牵扯不清,那就另说了。”
我赶紧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打断我,“我只是要你记住,你现在是谁的丈夫。”
08
那之后,我利用自己的人脉帮林可馨联系工作。
联系了好几个朋友,最后问到一个出版社的编辑岗位——我以前跟他们合作过一本建材行业的手册。那边听说是我推荐的人,很痛快地答应了。
林可馨去面试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扎了个马尾辫。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过了。”
“恭喜。”
“谢谢你。”她说,“不过我不想去了。”
“为什么?”
她低着头:“我想自己试试,看看能不能靠自己找到工作。”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不想接你的好意,”她抬起头,“只是这些年,我一直被安排惯了。听我妈的安排,听赵光明的安排。现在我想自己拿主意。”
“那你怎么打算?”
“我在网上投了几家外面的公司,有两家约面试了。”她说,“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我再考虑你那家。”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又有点欣慰。
失落是因为她拒绝了我的帮忙,欣慰也是因为她拒绝了我的帮忙。她终于不像在机场时那么无力了。
后来的几天,她忙着面试、看房子、给孩子找学校。我偶尔给她打个电话,问问近况。
有一天下午,黄欣妍突然说:“你那个朋友,找个机会,一起吃顿饭吧。”
我有点意外:“你想见她?”
“怎么,怕我吃了她?”
“不是……”
“不是就好,”她说,“我早就想见见,当年让你惦记这么多年的女人长什么样。”
我只好约林可馨。
那顿饭的氛围比想象中轻松。林可馨很拘谨,黄欣妍反而放得开,主动找她聊,问她找工作的事,问她女儿的情况。
吃到一半,黄欣妍突然端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林可馨愣了一下,也端起杯子。
“我以前挺恨你的,”黄欣妍说,“因为在我老公心里,你一直是个影子。”
“欣妍……”我想劝她不说。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但现在我真把你当朋友。你受的苦,不是一般人能扛过来的。我敬你一杯,敬你的坚强。”
林可馨眼眶湿了:“谢谢。你……你也是个好人,志强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两个女人碰杯,都一饮而尽。
那顿饭吃了很久。黄欣妍和林可馨聊得很投缘,从孩子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人生,跟多年的老朋友似的。
我看着她们,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温暖,有尴尬,有一点点的释然。
是啊,过了这么多年,我们都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两个在操场上哭着分手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在机场认出对方却不知如何开口的旧人。
林可馨最终选择了去一家小出版社当编辑。
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谢谢你,志强。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五个字:“加油,可馨姐。”
她回了个笑脸。
09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林可馨开始上班了,每天接送孩子、晚上加班,日子过得忙碌但充实。她的气色也好了不少,眼睛重新有了光。
有一天下午,我路过她工作的出版社楼下,想顺道去看看她。
到了门口,看到她正蹲在路边跟女儿说话。小姑娘扎着小辫子,背着小书包,正在跟妈妈撒娇。
“妈妈,今天能不能吃冰淇淋?”
“不行,你昨天才感冒好。”
“就一小口,一小口……”
“你的小嘴,什么时候说话算话了?”
小姑娘噘着嘴,可怜巴巴的。
林可馨看到她,突然想起什么:“那你今天考试成绩怎么样?要是考好了,今晚可以奖励一小个。”
小姑娘高兴得跳起来:“我考了99分!”
“真的?”
“真的!数学!全班第一!”
林可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这十多年来,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轻松。
“那行吧,一个冰淇淋。不过只能吃一半,剩下的留到明天吃。”
“妈妈最好了!”小姑娘扑上去抱住她的脖子。
林可馨抱着她,笑得很满足。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悄悄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林可馨给我打电话:“昨天下午你来找我了?”
“嗯,顺路。”
“怎么不进来?”
“看到你跟小冉在聊天,不忍心打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我有点不安。
“志强,”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已经跟前夫那边谈妥了,”她说,“他愿意把抚养权完全给我,净身出户的房子也给我。他签完协议那天对我说,‘你赢了,我没想到你有这么大本事’。”
“恭喜你。”
“我这是解药,”她说,“是他亲手给的。”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出版社那边转正了,挺好的。我想在这里干下去,”她说,“等小冉再大一点,也许我会回学校读个书,把以前没学的东西补一补。”
“那挺好的。”
“志强,”她说,“谢谢你。”
我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别这么说,”我说,“咱们是朋友。”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公园里的黄昏。她哭着对我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红着眼睛说“好”。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们,真是傻。
世界本来就不是平的,但人可以跨过去。
只要你还敢往前迈步。
周五下午,林可馨给我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和欣妍姐吃顿饭,算答谢。”
我想了想,说:“行。”
那顿饭是在一家小川菜馆吃的。黄欣妍和林可馨点了一桌菜,聊得很开心。
吃到一半,林可馨突然端起杯子:“这杯酒,我敬你们。”
我们陪她喝了。
“我知道,”她说,“那年在机场,我看起来特别惨。但现在我挺好的,真的。工作有了,女儿乖巧,还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挺知足的。”
“那就好,”黄欣妍说,“以后有什么事,开口。”
吃完饭,站在饭馆门口,一阵秋风吹过来。
林可馨拢了拢头发,笑着说:“那我先走了,小冉还在邻居家等着呢。”
“路上小心。”我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志强,下周我搬进新租的房子了。到时候,你们来坐坐?”
“一定去。”黄欣妍抢着说。
林可馨笑着挥挥手,转身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黄欣妍突然说:“她这个人,确实值得你惦记。”
“都过去了。”我说。
“我知道,”她挽住我的胳膊,“走吧。”
10
又过了两周。
林可馨搬进了新租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打电话来,说我们随时可以去坐坐。
周末下午,我跟黄欣妍提了一箱水果去了她家。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居家服,头发随便扎着,看着很清爽。
“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她说。
“第一次登门,总不能空手来。”黄欣妍笑了笑。
小冉从屋里跑出来:“叔叔好!阿姨好!”
“小冉乖。”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沙发上扔着一个布偶,茶几上摆着几本书,窗台上有几盆绿萝,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你们坐,我去泡茶。”
林可馨去厨房烧水。我坐在沙发上,余光扫到茶几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是她的大学合照,人群里她站在第一排,笑得很灿烂。
“大学时候的你?”我问。
她端着茶壶走出来,看了一眼,笑了。
“嗯,那会儿还挺瘦的,是不是?”
“现在也不胖。”
“你就别哄我了。”
黄欣妍接过茶壶:“她怎么没选个跟自己一个水平的人过日子?”
林可馨坐下了,沉默了两秒。
“我那时候还以为,只要我听话、忍着,日子就会好起来。”
黄欣妍没再追问,端起茶喝了一口。
小冉抱着一本儿童书走过来:“妈妈,这道题我不会做。”
“哪里?”
“这里,三加七再加五等于几?”
林可馨接过笔,蹲在她旁边,一笔一划地给她讲。
“你看,先算三加七等于十……”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很平静、很踏实,跟机场里那个憔悴的女人判若两人。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刺突然就不见了。
不是不爱了,是知道她过得好了,就够了。
临走的时候,小冉塞给我一张画:“叔叔,送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画着三个人,一个妈妈,一个梳辫子的小姑娘,还有一个……男的?
“这是谁?”我问。
“你是叔叔呀!”小冉说,“妈妈说你是好人,所以我也要把你画进去。”
我愣住了。
林可馨赶紧说:“小冉,别瞎画,叔叔是客人。”
“没关系。”我蹲下来,接过画,对小冉说,“叔叔很喜欢。”
小冉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黄欣妍说:“你的那个初恋,真的走出来了。”
“嗯,她本来就很坚强。”
“那你也该走出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笑了:“别紧张,我不是翻旧账。只是你跟我做夫妻这么多年,一直有个影子在我前面,现在总算看清了,那是别人的影子。”
她顿了顿:“以后,你的影子是我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阳光照进来,有一点点晃眼。我看着她,她等着我。
我想了想,伸出手,牵起她的手。
“行,以后都是你的。”
“这就对了。”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一看,是林可馨发来的消息:“照顾好自己。春天的时候,我准备带小冉去公园放风筝,如果你们有空,一起来吧。”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手机,拉着老婆的手,往停车场走去。
天很蓝,阳光正好。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林可馨发的另一条:“对了,别当着我面放风筝,不然你准得输给我。别忘了,当年我放风筝可是全班第一。”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
算了,这风筝还是别放了。
让她赢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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