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博物馆藏威基伍德陶瓷首次来华巡展，对话策展人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V&A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成都博物馆

9 月 30 日 —12 月 27 日，由成都博物馆与英国 V&A 博物馆联合呈现的 “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 V&A 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 ” 在成都博物馆正式启幕。

作为该展中国巡展的首站，本次展览汇集英国V&A博物馆、四川博物院与成都博物馆馆藏珍品共202件/组，以跨越260余年的陶瓷器物、档案与设计作品，讲述威基伍德（Wedgwood）如何从18世纪英国制陶业出发，在实验、工业、艺术与消费文化之间不断塑造现代陶瓷史。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V&A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展览现场

对于中国观众而言，威基伍德的到来具有特殊的意义。中国作为瓷器的发源地，瓷器不仅是重要的物质文化遗产，也是东西方文明交流中极具代表性的媒介。17世纪以来，中国瓷器经由海上贸易大规模进入欧洲，深刻影响了欧洲人对瓷器的认知与审美。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V&A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展览现场

此后，欧洲工匠围绕中国瓷器展开技术探索、形式仿效与审美再造，并在18世纪逐渐从瓷器的输入者转变为重要的生产者。威基伍德品牌正是在全球陶瓷交流与英国工业变革交汇的背景下兴起，并以持续的材料实验、工艺改良和生产革新，推动英国传统陶瓷手工业迈向现代工业化生产。

▲“仙境虹彩”系列——桥上小精灵与树屋纹饰花瓶

（黛西·梅基—琼斯设计）

斯塔福德郡伊特鲁里亚，1923–1941年

转印、彩绘、描金与虹彩装饰骨瓷

苏珊娜与弗雷德里克·温斯坦捐赠

V&A博物馆藏

本次展览以时间为线索，串联起威基伍德260余年的实验与创新：从18世纪科学理性与工业变革交织的材料实验，到饮茶文化、餐桌礼仪和社会时尚所塑造的消费图景；从19世纪以来贸易拓展与异域艺术影响下的审美变奏，到20世纪之后现代主义、波普艺术、驻厂艺术家计划与当代跨界合作带来的持续更新。

由此，中国观众得以一窥威基伍德如何在不同时代回应社会变化，也如何将陶瓷从日用器物转化为承载身份、审美与时代精神的文化符号。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V&A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展览现场

这批展品背后，是V&A博物馆长期收藏、研究与守护的威基伍德遗产。2014年，威基伍德收藏正式成为V&A收藏体系的一部分；其展示与档案所在地位于英国斯塔福德郡巴拉斯顿，近斯托克-特伦特（Barlaston, near Stoke-on-Trent），毗邻仍在延续生产的威基伍德工厂。

▲“第一日”陶瓷瓶

斯塔福德郡伊特鲁里亚

1769年，珐琅装饰黑色玄武岩陶

V&A博物馆威基伍德收藏

作为全球极具代表性的陶瓷、工业与设计史收藏之一，V&A博物馆威基伍德收藏不仅保存了“第一日”陶瓷瓶、波特兰花瓶复刻品、“青蛙餐具”等标志性作品，也涵盖图案书、设计稿、生产样本、实验试样、订单账簿、商品目录和通信档案等大量资料。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V&A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展览现场

这一收藏不仅是一座陶瓷珍品库，更是一套完整记录陶瓷从构思、实验、设计、生产、销售到使用，并在后世不断被重新理解与阐释的工业与设计档案。威基伍德档案已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可，并被誉为现存最完整的陶瓷制造档案之一，使其成为研究英国陶瓷、工业革命、现代消费文化与全球设计史的重要资源。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V&A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展览现场

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威基伍德不仅见证了欧洲陶瓷技术的发展，也参与塑造了现代设计、市场营销和生活方式的形成；它既回应了近代欧洲的审美理想，也在之后不断吸收外来艺术、文学叙事、现代主义设计与当代时尚文化。

此次来到成都，V&A博物馆威基伍德收藏被置于中国陶瓷传统与全球陶瓷史的交汇处重新观看，也让来自英国的工业陶瓷与瓷器故乡展开全新的对话。

▲策展人卡特琳·琼斯

摄影：Jenny Harper

负责研究和阐释这批收藏的，是卡特琳·琼斯（Catrin Jones）。她现任V&A博物馆威基伍德收藏首席策展人，长期关注陶瓷、装饰艺术、当代工艺与设计史之间的关系。卡特琳·琼斯于2020年加入V&A博物馆，专门负责威基伍德收藏的研究、策展与公共教育工作。

此前，她曾在巴斯霍尔本博物馆（The Holburne Museum）、牛津阿什莫林博物馆（Ashmolean Museum）、伦敦家庭博物馆（Museum of the Home）担任策展相关职务，参与历史陶瓷、银器、装饰艺术与当代工艺领域的展览和研究项目。她的工作尤其关注历史器物如何在当代语境中被重新理解，也关注艺术、工业生产与日常生活之间的关系。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V&A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展览现场

在卡特琳·琼斯看来，V&A博物馆威基伍德收藏的重要性，正在于它同时呈现了成品与过程、艺术与工业、品牌与社会之间的复杂关系。

经典器物固然令人着迷，但图案书、试样与实验档案同样关键，因为它们保留了一件陶瓷作品从原料、技术、设计构想到最终成品的生成轨迹。

正是这些“过程的痕迹”，让威基伍德的故事超越器物本身，成为理解创造力如何进入工业生产、并影响大众生活的关键案例。

▲威基伍德制波特兰花瓶浮雕试件

斯塔福德郡伊特鲁里亚，约1789年

碧玉细炻器

V&A博物馆威基伍德收藏

此次展览来到成都后，这批收藏也被置于中国深厚的陶瓷传统与全球陶瓷交流史中重新观看，许多关于材料、工艺、模仿、创新与跨文化流动的问题由此被重新激活。围绕策展主题、重点展品、中英陶瓷之间的关联，以及中国观众的反馈，我们与卡特琳·琼斯展开了一次对谈。

这是V&A博物馆威基伍德收藏自2014年纳入馆藏以来首次大型国际巡展。如今本次展览已经在成都博物馆完整落地，你看到展览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成都博物馆对这次展览的呈现非常出色，展品在空间中的状态也十分精彩。我认为展览开篇以跨越数个世纪的中国陶瓷实例引入，并配合不同材料发展的时间轴，这一点非常有助于中国观众将韦奇伍德的故事放入更广阔的语境中理解。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V&A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展览现场

本次展览中，哪个部分最能体现艺术创造力与工业生产之间的关系？

威基伍德之所以能够成为如此成功的品牌，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始终将商业成就与艺术技艺、艺术视野联系在一起。

在不同历史时期，威基伍德都与当时最杰出的艺术家合作，创造新颖而富有吸引力的设计。这种方式不仅有效回应了市场需求，也推动品牌不断创新，并探索新的发展方向。

▲蓝色：首相小威廉·皮特(1759–1806)肖像徽章

斯塔福德郡伊特鲁里亚，1785年

碧玉细炻器

绿色：天文学家弗雷德里克·威廉·赫歇尔爵士(1738–1822)像徽章

斯塔福德郡伊特鲁里亚，约1780年

碧玉细炻器

黄色：本杰明·富兰克林(1706–1790)肖像徽章

斯塔福德郡伊特鲁里亚，约1790年

碧玉细炻器

以上皆为V&A博物馆威基伍德收藏

在你看来，威基伍德作品真正独特的地方是什么？是技术创新、艺术合作、商业模式、对生活方式的影响，还是这些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我认为，正是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韦奇伍德的独特性。对我而言，也对许多观众而言，这正是它格外引人入胜之处：优秀的设计、清晰的愿景，以及富有创造力的方法，恰好出现在一个工业扩张的大时代。当时，新的消费群体开始对陶瓷产生兴趣，也有能力将其纳入自己的生活方式之中。

威基伍德当然不是18世纪英国唯一进行创新、或改变设计史的品牌，但它确实对设计、营销和消费社会产生了深远影响，而这种影响至今仍然可见。

▲带盖汤碗及托盘

斯塔福德郡伊特鲁里亚，约1770–1771年

女王陶，由伦敦杰明街实用地质博物馆移交

V&A博物馆藏

中国拥有世界上最丰富、最悠久的陶瓷传统之一。如今将展览带到成都，在这样的语境中观看威基伍德，是否改变了你理解这批收藏的方式？你是否注意到威基伍德与中国陶瓷文化之间一些特别有趣的联系或对照？

我一直着迷于中国陶瓷的美感与丰富传统，而这些传统也无疑深刻影响了欧洲陶瓷史。对我而言，尤其有意思的是观察中国观众如何带着自身的文化语境与陶瓷经验进入这场展览，并以一种不同于欧洲观众的视角来理解和观看威基伍德的传统。

▲鸽子派造型带盖盘，明顿制作

斯塔福德郡特伦特河畔斯托克，约1860年

铅釉陶器

V&A博物馆藏

有一点尤其令我印象深刻：威基伍德曾非常成功地运用“错视”手法，通过陶瓷模拟其他材质的视觉效果，例如大理石、斑岩或青铜；而在中国陶瓷传统中，这类以陶瓷仿制、转化其他材料质感的实践同样十分成熟。

两者都体现出对陶瓷材料潜能的深入探索与高度掌控——如何借由泥土与釉色，创造出令人惊叹的视觉与物质效果。我认为，这正是威基伍德与中国陶瓷传统之间一个非常重要的连接点。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V&A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展览现场

此次中国巡展特别加入了一些语境性展品，包括设计、家具与珠宝，用以展开“埃及热”、新古典主义等主题。如今在成都看到这些展品与威基伍德作品并置，是否有某些对话关系揭示了意想不到的内容？

此次展览汇集了V&A博物馆馆藏中一批非常精彩的补充展品。将这些作为灵感来源或后续发展的作品与威基伍德陶瓷并置，能够为威基伍德的故事打开新的面向。

我尤其喜欢埃及图像与珠宝的加入：它们不仅为威基伍德对特定历史时期和视觉资源的探索提供了新的语境，也展现出某一时代的艺术语言如何被提炼、重新阐释，并在新的时代中回应现代品味。

▲龙泉窑青釉双耳带环瓷瓶

元（1206—1368年)，一级文物

四川博物院收藏

展览藏品的时间跨度从1750年至今，汇集了“第一日”陶瓷瓶、波特兰瓶、“青蛙纹餐具”等作品，也包括时装、当代设计；策展中，你如何在“经典”与“当代”之间取得平衡？现在看到展览完成之后，有没有哪件作品让你产生了新的观看理解？

正如V&A博物馆的整体收藏会将历史器物与当代艺术和设计作品放在一起，这次展览也希望以一种开阔的视角来讲述威基伍德的故事。

我们希望通过呈现威基伍德不同时期的珍品，既凸显这家公司影响力的延续性，也为不同观众进入这一主题提供入口。有些观众可能因为热爱历史陶瓷而来，另一些则可能更被当代合作项目吸引。

▲《白瓷之路》艺术家样盘：

“景德镇”“普利茅斯”“迈森”“伊特鲁里亚”（埃德蒙·德瓦尔设计）

斯塔福德郡巴拉斯顿，2022年

转印描金骨瓷

V&A博物馆威基伍德收藏

如果说有一件作品让我在看完展览后产生了新的理解——除了在展览中被呈现得非常美的波特兰瓶之外——那就是埃德蒙·德瓦尔的作品《白瓷之路》。

这组四件盘子分别对应陶瓷史上的四个关键地点：景德镇、普利茅斯、迈森和伊特鲁里亚，也凸显出贯穿这次展览的跨文化叙事。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V&A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展览现场

威基伍德的许多经典设计，从“野草莓”到蓝白色碧玉细炻器，再到波特兰瓶，都已成为全球视觉语言的一部分。一个品牌或一种工艺传统，如何从制造“产品”，转向创造能够跨越世代与文化、并持续被识别的视觉符号？

威基伍德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例子，因为它同时做到了这两点：它既是一家仍在运营并持续生产日用器物的公司，也创造出了一系列被纳入全球视觉语言的设计与作品。

这也正是威基伍德收藏适合成为V&A馆藏一部分的原因。V&A博物馆的使命在于激发创造力，而威基伍德讲述的故事远不止于陶瓷设计本身。

它的影响早已超越公司与品牌，进入更广阔的设计史、视觉文化和日常生活之中。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展览，分享那些使威基伍德如此具有辨识度的器物与故事，并由此激发新的灵感。

▲“仙境虹彩”系列——桥上小精灵与树屋纹饰花瓶

（黛西·梅基—琼斯设计）

斯塔福德郡伊特鲁里亚，1923–1941年

转印、彩绘、描金与虹彩装饰骨瓷

苏珊娜与弗雷德里克·温斯坦捐赠

V&A博物馆藏

从餐具到装饰器物，陶瓷始终与日常生活保持着格外亲密的关系。在展览中呈现那些原本为家庭使用而制作的器物时，你如何处理这种语境转换？

在博物馆语境中让陶瓷真正变得引人入胜，始终是一项挑战——尽管陶瓷是一种大多数人都能从日常生活中认识的材料。理想状态下，如果每位观众都能拿起这些器物、亲身感受它们的重量、质地与尺度，当然会非常好，但这显然无法实现。

▲牡丹纹饰汤碗

斯塔福德郡伊特鲁里亚，约1820年

釉下蓝彩印花珍珠陶

V&A博物馆威基伍德收藏

不过，换一个角度看，正因为人们对陶瓷并不陌生，这种熟悉感也可能使作品更容易被博物馆观众理解和亲近。展陈方式会极大影响观众体验器物的方式。因此，我很高兴看到成都博物馆创造出如此出色的展示：展品被精心布景，尽可能贴近观众呈现。

此外成都博物馆还运用了一些富有吸引力的灯光和视觉手法来激活部分展陈，我认为效果非常好。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V&A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展览现场

近年来，全球藏家对工艺、设计与装饰艺术的兴趣日益增长。你如何看待陶瓷收藏的价值与认知正在发生的变化？陶瓷是否正在更充分地融入更广泛的艺术史与收藏叙事之中？

收藏领域正在出现新的趋势，而我一直很关注人们如何收藏陶瓷。无论是手工制作，还是更偏向工业化生产，黏土所能创造出的可能性都令人惊叹。

我接受的是艺术史训练，同时也对现代生产有浓厚兴趣。因此，我希望看到纯艺术与应用艺术之间的边界被进一步打破，也希望陶瓷能够因多种不同的理由被欣赏和重视。

令我感到兴奋的是，陶瓷仍然是一个相对容易进入的收藏领域：藏家即便从较小的规模或预算开始，也完全可以追随自己的热情。当然，这一领域中也不乏稀有而重要的杰作。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V&A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展览现场

成都是此次中国巡展的首站，之后展览还将前往深圳。在成都经历了这一展览，并看到观众的反应之后，您希望它在中国不同城市巡展时继续激发怎样的讨论？

我希望这个展览能够激发人们对V&A威基伍德收藏以及更广阔的全球陶瓷故事的兴趣——这种兴趣既可以来自历史视角，也可以关乎我们今天如何看待现代生产与设计。我期待听到观众围绕展览提出的问题和观点，也希望它能激发关于创造力以及跨文化理念交流的讨论。

▲“窑火中的艺术匠心：V&A博物馆珍藏威基伍德陶瓷”展览现场

最后，如果让你用一句话向中国观众介绍本次展览，你会如何描述？

无论你已经熟悉英国陶瓷品牌威基伍德，还是第一次走近它，这场展览都将呈现一段跨越数个世纪的陶瓷旅程：这些作品美丽而亲切，也常常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与此同时，展览也将威基伍德置于更广阔的文化叙事之中，致敬艺术家、设计师以及他们不断实验与创造的过程。

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

《收藏·拍卖》杂志公众号独家稿件

采访、撰文：缪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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