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自闭症女儿逛了十年菜市场，我发现这是她最好的社交场所

VOL 3987

树儿5岁诊断出自闭症，同时有轻度智力障碍，今年12岁。近十年里，妈妈几乎每次去菜场都带着她——从抱着、牵着，到让她自己推着小推车走在前面。

有一次，树儿推着小推车走得太急，车轮从旁边一位阿姨脚上碾了过去。阿姨疼得叫出声。她站在原地，没有道歉。

那年她上二年级。妈妈先替她道了歉，又当场说了她。围观的人越围越多，阿姨怒气不消，妈妈只好说出她是自闭症，人群才散开。

慢慢地，卖鱼的阿姨、卖菜的老板娘、粽子铺的老板，都认得这个有点虎的姑娘。她也记住了越来越多的食物名字，可接受的蔬菜种类慢慢增加，出门路线从家门口延伸到了公交终点站。

树儿妈妈始终认为：“培养孩子买菜的能力，也是一种社交干预。”

以下是树儿妈妈的分享。

文 | 树儿妈妈

编辑 | 何言 苏渡

一周7个粽子，49元

树儿出生前，家里买菜主要靠我母亲拉着小推车去菜场，我买食物主要通过社区生鲜团购等APP。那时候我体会不到逛市场的乐趣，也不知道菜场是很好的社交场所。

成为全职妈妈后，我也加入了买菜大军。树儿3岁前精力异常充沛，爱乱跑，注意力很难集中。每回带她去菜场，生怕她被涌动的人流挤散，我都抱着她。

4岁开始尝试牵着她的手逛，她还能帮我拎东西。她臂力惊人，3岁就能提得动5L的金龙鱼调和油。带着孩子去买菜的家长并不多，许多摊贩都记住了这个有点虎的孩子。

由于自闭症孩子行为刻板、兴趣狭隘，即便从3岁起她就频繁地去菜场，但她始终不能对菜场产生浓厚的兴趣。

换个角度看，兴趣狭隘也是“专一”，她逛菜场更像扫货。出门前脑子里就有了购货清单：五花肉、白菜、粽子和耙耙柑，然后到菜场锁定货品所在摊位，基本上都去常去的特定摊贩买，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流连忘返。

树儿喜欢的菜场铺子只有位于菜场另一尽头的粽子铺。她爱吃双蛋黄肉粽，买粽子成了她逛菜场的动力。一个粽子7元，一周买7个，一共49元，这也是她到现在唯一做得来的乘法数学题。

树儿画的粽子铺

上小学后，她学会了早起给煤气灶定时，为自己煮一个粽子，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四年。她吃粽子只吃咸蛋黄、不吃肉，会把肉吸了肉汁后吐出来。

她挑食，只爱吃溏心鸡蛋里的蛋黄。小时候为了让“无肉不欢”的她吃蔬菜，我买遍了蔬菜摊的蔬菜，用了一年才确认她只爱吃白菜、青菜、空心菜和花菜，而且都只吃菜叶菜花不吃菜梗。

“妈妈，吃几片？”“5片。”“3片行吗？”“好吧。”

每次吃不爱吃的蔬菜叶子，她都跟我讨价还价，吃一片、数一片——我没有必须把她变成一个特别爱吃蔬菜的小孩的执念，很多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挑食。

与对菜场无感的树儿不同，我逛蔬菜摊，发现佛手瓜、四川嫩姜、松茸等本地不常见的品种，会好奇地买来尝鲜。她却只盯着白菜、花菜和土豆等为数不多的、她爱吃的蔬菜。

“树儿，这绿菜长得好大，比你的脸都大，它叫皮菜，乡下爷爷家也有种的，你拿着皮菜我拍一张。”

我和她经常在菜场打卡游戏，她“被迫营业”摆拍，然后记住越来越多的食物名字。

虽然她现在爱吃的蔬菜种类仍然很少，完全排斥菌菇类，但她已经习惯了一天至少吃一顿蔬菜，可接受的蔬菜种类在慢慢增加。

“阿姨漂亮”

猪肉是树儿唯一爱吃的红肉。为了让她产生对其他肉类的兴趣，我会允许她这次去猪肉摊买最爱吃的五花肉，下回就必须陪我去牛肉摊买吊龙。

菜场有家牛肉摊，卖鲜牛肉、酱牛肉、牛杂和牛肉韭菜饺子。她爱吃饺子，就慢慢接受了一周去一次牛肉摊。

牛肉饺子是现包的，夏天热，皮容易粘在一起。每次买了装袋子，我都得提醒她把饺子盒平放在塑料袋子底部，拎着时尽量别晃动。手部精细能力、平衡感一直比较差的她，如今能拎着散装鸡蛋一路回家，而不会磕碎一枚。

树儿对菜场本身没什么兴趣，但对菜场里的人，她有自己的判断。

作为菜场的“资深小主顾”，除了粽子铺，树儿还喜欢上了一家鱼摊和蔬菜摊。理由是老板娘长得俊俏——“阿姨漂亮。”4岁还口齿不清的她，就已经是颜控了。

这是菜场第一家提供水煮鱼片切片服务的鱼摊。周日上午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我需要排至少20分钟的队才能买到鱼生。树儿就站在一旁踮起脚尖去看伙计们拾掇鱼的流程：

把鱼摔晕、刮鱼鳞、鱼头剖开对半竖切、半片鱼钉上钉子、将鱼肉切成薄片、剥下鱼皮、将鱼主心骨切段。

她津津有味地围观，有时候她会蹲在鱼摊前，盯着网兜里的田鸡，还有红色塑料大盆里的甲鱼和小乌龟。“妈妈，牛蛙没死，还活着呢！”——她发现，牛蛙被剥皮、切段时会出现膝跳反射。

猪肉摊她也爱看，屠夫在厚厚的圆形案板上切五花肉、剁肋排和筒骨，她就兴奋，口中连连念着“猪肉、吃肉”。

树儿喜欢的蔬菜摊，其实算是菜场里蔬菜种类偏少、不怎么新鲜还有点小贵的摊子。不过，真要买东西，她更习惯去大超市，大约五年前，一家生鲜超市进驻了菜场，品类少，但价格普遍比菜场店铺便宜，而且贩卖零食饮料。去这家超市买可乐，成了树儿逛菜场的持久动力。

相比与摊主打交道，树儿更习惯推着购物车去自行选择想买的食品，然后排队称重、结账。

为了培养她的数感，我经常让她读食品标签上的价格，然后比对，慢慢培养她“便宜”和“贵”的概念——对金钱有概念，量入为出地活着，是将来她离开我、也能独立活下去必须学会的技能。

从牵手到放手

小学一年级开始，树儿跟我去菜市场不再牵手，大多数时候她在前，我在后。她走路时身体协调比同龄孩子弱，交通安全意识又不足，我教会她理解、遵守过斑马线等红绿灯、不走非机动车道、要走人行道等交通规则，花了两三年时间。

菜市场路窄、人流量大，电瓶车穿行其间，学会如何避开人流车流，不撞到别人，不被电瓶车撞，不跟妈妈走散，对她来说就像做数学作业一样困难。

大约二年级，我加大了难度，让她推着小推车去买菜。她需要控制好推车的前进角度，在凹凸不平的路面尽量呈直线平稳前行，去沿街商铺买菜，由于没有斜坡，她还得把推车抬上马路牙子。

好几次，她走得很急，不管不顾地拽着推车往前走，推车里的菜很多，没看到旁边的顾客，沉甸甸的推车差点轧到路人。

“哎哟！”一位阿姨疼得大叫，“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撞到人也不停下来，只管往前走？”我拉住她，先代她向受伤者道歉，然后当场批评树儿。树儿愣住了，没有马上道歉。

当时她刚上小学二年级，无法体会受伤阿姨的气愤和痛苦。但那位阿姨依旧因她的冷漠怒不可遏，我没办法，只好说出她是自闭症的秘密，围观的人群才散开。

那起小事故后，经过康复师的帮助，我们在社交训练时刻意制造了一些日常生活中可能会与人起冲突的场景。虽然还是无法让树儿产生同理心或愧疚感，但她学会了一条规则：因为她的原因让别人受了伤害，就必须马上道歉。

对感官容易超载的孩子来说，逛菜场是不容易的。摊位前循环播放的刺耳扩音喇叭声、摩肩接踵陌生人的触碰、突如其来的背后电瓶车、海鲜鸡鸭的腥味，沿街随时出现的流动摊贩，都会让他们变得紧张、厌恶、呆愣或者尖叫想逃跑。

菜市场里让她紧张的还有狗。她曾经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惧怕猫狗，露天菜场经常窜出流浪狗，尤其一条纯黑色个头高大的野狗一出现，她就死死攥着我的手，慌得原地跺脚。

她身体里仿佛装了“狗雷达”，即便没听到狗叫，狗也没靠近她，她都能在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露天菜场发现狗的身影。

2026年2月，我带她回四川老家过年待了20天。回村第一天，她就崩溃了——爷爷家院子里养了一只出生不满6个月的小白狗。刚开始三四天，她一直躲在二楼不肯下来，到了饭点吃饭也战战兢兢，把餐厅门关上后，还竖起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

我和其他大人商量后，决定做一场脱敏实验。我带她去看被拴着的狗；我侄女逗狗玩的时候，她在旁边警惕地看；她爸鼓励她给狗扔点骨头吃；开车去县城买火锅料，小狗就坐在我膝盖上，她试着跟狗打招呼“小白你好”……小狗放下戒备心后，也开始变得粘人了。

建立基本信任后，天气好的时候，她和堂哥堂姐在院子里打麻将，小狗在脚边蹦蹦跳跳，她不会一惊一乍了。现在回到城里，路上再遇到狗，她起码能比较淡定地走过。

她的世界在变大
菜场里的社交课还在继续，但树儿的活动范围却已经不满足于家门口一个菜场。
“天天去双井头菜场我逛厌了！我要去别的地方。” 今年暑假第一天，我带树儿去买菜的时候，她说。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她喜欢上了“坐到公交终点站”游戏——挑一条没有坐过的线路，然后往返坐到起点站和终点站。 于是暑假，去哪个菜市场买菜就由她决定，为了到达指定菜场，我们一起规划好公交出行计划，近的坐公交，远的坐轻轨，绕路的话还需要转车。 我们去过的农贸市场大多集中在温州的鹿城区。既有兴文里、瓦市、松台山、水心、西郭等老城区的烟火气很足的露天菜场，也有开在繁华地段、添加了文创元素的综合型室内农贸市场，每个菜场以及周边的街区都各有特色。买菜对于她来说，就像研学。 “妈妈，快点去接伏茶，我在这儿等你。”逛完西城路菜场，她左手拎着麒麟瓜，右手拎着一袋子菜提醒我。菜场入口旁边的老人亭前，夏天都会设置公益伏茶摊，拿着自带瓶子去灌伏茶的居民很多。 去不同地方买菜，树儿的生活圈不再限于以家为起点的2公里范围内。她想离开家，去外面世界看看的探索意愿也越来越强烈现在流行菜场田野调查主题，网络上各地的菜市场小组也很多。我家附近的菜场开了温州主城区第一家食物主题书店，经常承办一些与食物文化相关的活动，比如调研菜场的海鲜摊位，然后追溯到食物供应链上游，去探访某一种海鲜（比如血蛤）的养殖基地等。 我考虑过，等树儿的独立外出、认知和社交能力再提升一点，就让她试着独立参与这些活动。我不希望树儿长大变成只会点麻辣烫外卖、不上菜场不烧饭不洗碗的姑娘。 下雨天、大太阳，推着小推车去买菜，凑凑热闹，听听摊贩可劲儿叫卖，才能活得踏实点。至于怎么挑选新鲜饱满的食材，买来后怎么处理保存，如何在预算内买到营养均衡的食材……树儿要学会的买菜技巧还有很多，但菜市场教会她的，又不仅仅是买菜。 十年了，树儿从被我抱在怀里，到自己推着小推车走在前面。从只认得粽子铺，到记住了鱼摊、肉摊、蔬菜摊。从不敢一个人过马路，到能规划公交线路去另一个菜场。她终于开始走出家门，去跟这个世界打交道，而且，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督导点评

卢艳芬

大米和小米发展行为高级督导

国际认证应用行为分析师（BCBA）

美国迪恩科特大学应用行为分析硕士

华南理工大学语言学硕士

树儿妈妈最了不起的地方，是把菜市场变成了一个真实、连续、有动机的社交课堂。

粽子铺是她的强化物，购物清单是视觉支持，固定摊贩和固定路线降低了不确定性；

从牵手到放手、从推车到规划公交，任务被拆成孩子够得着的小步骤。碾到人后反复练“马上道歉”，不是讲道理，而是建立一个适当的行为；

怕狗则用靠近、观察、喂食、共处做渐进脱敏。她允许挑食存在，却坚持一天一顿蔬菜，她教看价签、比贵贱，目标始终指向独立生活。

菜场有噪音、人流和意外，正是这些真实刺激让技能泛化。家长们不妨想想：身边哪个日常场景，可以变成孩子的练习场？

小步走、常重复、及时强化，孩子的世界就会一点点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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