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跨境电商产业链里的新岗位与就业密码

文 /徐娜 王昱全

跨境电商对就业的拉动效应在宏观层面已得到充分证实。

山东省威海市的实践提供了一个可供拆解的样本。据威海市商务局数据，自2018年获批跨境电商综合试验区以来，全市跨境电商进出口规模从设立当年的10亿元增至2022年的320亿元以上。增长背后并非简单的平台扩张，而是一条与本地制造业深度嵌套的产业链在持续生长。产业链每延伸一环，就催生出一组新的专业化岗位，就业吸纳由此获得了持续的结构性驱动力。理解这一逻辑，关键不在“吸纳了多少人”，而在“岗位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

产业链从制造端长出来，不是从平台端搭起来的

威海跨境电商产业链的第一个特征，是它嵌套在本地制造业产业带之上。威海钓具产品约占全球市场份额的60%，打印机产业集群年营收达数百亿元规模，水产品出口长期占据山东省重要份额。这些产业带为跨境电商提供的不是简单的“货源”，而是一个从原材料加工到成品组装、从质检包装到出口通关的完整生产链条。跨境电商在威海的起点是工厂车间，不是流量入口。原材料供应商与制造车间之间的地理距离极短，供应链实现就近配套，这种产业集群的空间密度使跨境电商得以直接嫁接在制造流程之上，省去了贸易商和集散商。这种产业链形态并非所有城市都具备。已有研究将产业带与跨境电商的融合路径划分为成熟、成长和战略新兴三种类型。威海的渔具、打印机等产业带属于典型的成熟产业带，已完成从制造到出口的全链条建设，跨境电商嵌入的是一个成熟的制造体系而非待培育的产业带。

威海的优势在于“制造+贸易”的一体化。物流通道进一步巩固了这种一体化。威海与韩国仁川之间的海运航线实现了“朝发夕至”，“四港联动”模式将威海港、威海机场、仁川港、仁川机场纳入协同运作的多式联运体系，物流成本较传统转口模式降低约30%。加之威海综合保税区（以下简称“综保区”）已实现全模式覆盖，个人零售直购通过9610通道完成，企业批量进口的保税备货业务走1210模式，大宗B2B直接出口和海外仓备货则分别适用9710和9810。全模式覆盖意味着产业链在准入环节就实现了分层，为后续岗位分工的多元化奠定了基础。

产业链每延伸一环，就多出一组专业化岗位

产业链的形态决定了岗位分工的方式。威海跨境电商的岗位分工沿着四个产业链节点逐级展开，每个节点都生成了区别于传统外贸的新岗位类型，且这些岗位之间存在上下游协作关系，而非简单的并列堆砌。

威海产业带品类集中在渔具、打印机、海产品等领域，选品逻辑从“到处找货”转变为“组合产业带资源”。选品采购专员不仅需要了解平台用户偏好，还需要熟悉渔具制造工艺和水产品保鲜标准，这类岗位的复合性是纯贸易型城市较少出现的。供应链协调员的工作同样打破了传统边界，他们需要同时对接工厂排产计划和平台销售周期，让生产节奏与流量节奏匹配。

平台运营端的岗位正在经历分化。全托管模式下，平台包揽了店铺运营、仓储配送和售后服务，卖家的核心工作转向选品、供货、品质控制和成本管理，催生了一批偏供应链管理的运营岗位。而在品牌自运营和半托管模式下，多语种内容制作、跨境直播策划和产品本地化适配则成为新的岗位增长点。两种模式并行发展，使运营端的岗位类型比传统外贸时代更加多元。

菜鸟网络在威海综保区投入运营的5万平方米出口集货仓，日均处理超过7万单出口订单。仓储分拣打包员、报关专员、中韩海运协调员构成了物流端的基础岗位群，其就业体量在大促期间尤为突出。“双十一”旺季仓内工作人员近500人，日均单量预计突破12万单。物流端的特点是劳动密集度高、季节性波动大，能够在短时间内吸纳大量劳动力进入产业链。在产业链纵深足够的城市，仓储物流很可能是跨境电商就业吸纳的重要入口。

韩语客服、韩语翻译、韩日商品代采专员是威海跨境电商产业链不可或缺的一环。中韩贸易的区位优势催生了本地化服务端这一威海最具辨识度的岗位集群。进口端的韩日商品保税备货业务带动了品控和本地化运营岗位，出口端的渔具产业带则带动了质检和产品合规岗位。双向贸易比单向出口覆盖了更广的就业范围。

就业吸纳的底层逻辑是链条变长、门槛分层

威海跨境电商的就业吸纳之所以有持续性，首先在于产业链的纵深延伸在持续创造增量岗位。当产业链只有“生产+销售”两个环节时，岗位类型有限。当产业链延伸为“原料加工、成品制造、选品组货、平台运营、仓储分拣、跨境物流、本地化服务”七个以上环节时，每个环节都需要专业化分工，岗位类型显著增加，就业容量随之扩大。据威海市政府发布的年度盘点数据，2024年全市从事跨境电商业务的企业超过1000家，截至2025年上半年综保区累计服务卖家超过4000家。产业链的每个节点都需要专业化运营，企业在不同节点的聚集因此直接转化为岗位密度，这一判断在微观层面同样成立。综保区的设立显著促进了区内企业就业结构优化，但高技能劳动力需求上升的同时，低技能岗位也面临相对压缩的压力。威海的产业链分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这种挤出，仓储物流端的劳动密集特征为低技能劳动力保留了进入产业链的通道。

仓储分拣和打包岗位几乎没有学历门槛，能够快速吸纳本地富余劳动力。平台运营和内容制作岗位需要电商操作经验和基本外语能力，为高职院校毕业生提供了对口就业渠道。供应链协调、跨境合规和数据分析岗位则需要专业知识积累，吸纳本科及以上学历人才。三层门槛覆盖了从蓝领到白领的完整就业层次。威海的岗位分层正是这种结构优化在产业链层面的具体体现。跨境电商产业链之所以能打破传统外贸岗位集中在报关和单证环节的单一性，根本原因在于它将消费端的需求直接传导到制造端，每一次传导都需要不同技能的人来完成翻译、转化和执行。

中韩双向贸易进一步放大了吸纳效应。出口端的岗位集中在制造、选品和物流环节，进口端则带动了代采、品控和本地化运营岗位。两条贸易流向共享同一套物流通道和监管体系，却各自派生出不同的岗位需求，使同一条产业链上的就业容量显著扩大。威海因中韩航线的便利，同时承接了大量进口业务，岗位分布因此更加均衡。

人才供给的结构性短板决定吸纳能走多远

产业链的就业吸纳潜力并非无限。人才供给的结构性错配是威海面临的现实约束，也是构建跨境电商全产业链生态城市的共性困境。基础岗位不缺人但留不住人，旺季快速扩招与淡季大量流失之间的人员周转，使企业反复承担招聘和磨合成本。专业岗位有需求但培养周期长，跨境合规、供应链管理和多语种运营人才的成长需要产业实践的长期浸润，短期培训难以胜任。这种错配的后果是，产业链的中间环节最容易出现人才真空，供应链组织和跨境合规岗位长期处于“有岗无人”的状态。

威海已在尝试弥合这一缺口。综保区与威海职业学院、威海海洋职业学院开展委培代培和实习实训合作，已孵化跨境电商企业超过百家。每年开展各类培训超过100场，培训人员逾5000人次。山东省跨境电商跃升发展行动计划明确提出，鼓励高校开设跨境电商相关专业，支持高校与产业园区共建“跨境电商产业学院”，开展订单式人才培养。这些举措的方向正确，但从“培训技能”到“嵌入产业链”之间仍有距离。真正有效的人才供给不是教会一个人操作某个平台，而是让毕业生直接进入产业链的某个节点，在岗位分工体系中找到位置。培养逻辑从“技能输出”转向“岗位对接”，人才供给才能与产业链的纵深延伸形成匹配。

从2018年设立时的10亿元到2022年超过320亿元的规模跨越，威海跨境电商带来的不只是贸易体量的增长，更是一条产业链在就业吸纳上的结构化演进。对威海而言，渔具产业带、中韩海运通道和全模式综保区构成了产业链纵深的三根支柱，三根支柱的形成有其特定条件，渔具产业带经过数十年积累才形成集群效应，中韩航线的开通依托不可复制的地理禀赋，综保区全模式覆盖则是特定政策窗口的产物。同时具备这三者的城市并不多，但其中蕴含的基本逻辑是可迁移的，即将本地产业带与跨境电商深度嵌套，让产业链的纵深延伸成为就业吸纳的结构性支撑。

（作者单位系山东外事职业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