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七月的晚上,热得人喘不过气。
我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上楼,刚走到女房客周梅的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踢到了床腿。
门虚掩着,电风扇呼呼转。
周梅今年43岁,她儿子陈浩24岁,母子俩租了我家二楼的一间房。
那屋子不算小,靠墙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床,窗边还有一张旧书桌。
让我一直想不通的是,这么热的天,母子俩还挤在一张床上睡。
我家三楼有间闲置阁楼,虽然屋顶有点斜,但面积不小,放张单人床完全没问题。
我早就想跟周梅提这事。
那天正好看见陈浩坐在床边,后背的汗把短袖都浸透了,我便顺口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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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梅,要不把阁楼收拾一下,让小浩搬上去睡?这么大的人了,娘俩挤一张床,多难受啊。”
周梅原本正在叠衣服。
听见这话,她手里的衣服突然掉到了地上。
“王姐,不用了。”
她回答得特别快。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补了一句。
“我们这样挺好的,不麻烦你。”
陈浩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梅。
“也不是让你们多交房租。阁楼空着也是空着,买张小床花不了几个钱。”
周梅的脸一下红了。
“王姐,真的不用。”
她说完,弯腰捡起衣服,转身塞进柜子里。
我站在门口,端着西瓜,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管闲事的人。
“行,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把西瓜放在桌上,下了楼。
可那天夜里,我还是听见了楼上的争吵。
“妈,我都24了,你到底还想管我到什么时候?”
这是陈浩的声音。
紧接着,周梅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你现在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没数吗?”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只听见陈浩说了一句。
“那你也不能一辈子盯着我。”
我躺在床上,半天没睡着。
说起来,周梅母子搬进我家,已经三个多月了。
我是个退休工人,今年56岁,丈夫老刘前几年因病去世,女儿在外地工作。
家里是一栋三层自建房,一楼我住,二楼有两间卧室,三楼是阁楼和露台。
房子是老刘在世时一点点修起来的。
那时候他总说,等女儿成家了,带着孩子回来,楼上楼下都能住。
结果女儿嫁到了外省,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这么大的房子,平时就我一个人。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在医院住了十几天。
女儿赶回来照顾我,临走前劝我把楼上租出去。
“妈,钱倒是其次,家里多两个人,有个动静也好。”
我想想也是。
今年四月初,我托附近的房产中介挂了出租信息。
周梅就是那时候来的。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
看房时,她先问能不能做饭,再问有没有热水。
最后才问房租。
我说每个月九百,水电另算。
她犹豫了一下。
“王姐,能不能八百五?我和儿子住,平时都上班,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看她说话实在,就答应了。
签合同时,她拿出身份证,我才知道她43岁。
她说自己离婚好几年了,儿子刚来这边找工作,母子俩想找个安稳地方住。
我当时没多想。
只是看陈浩个子高高的,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大编织袋,像个挺老实的小伙子。
搬家那天,周梅带来的东西很少。
两床被子,一个电饭煲,一只塑料水桶,还有几包用旧报纸裹着的碗。
陈浩扛着行李上楼,周梅在后面一遍遍提醒。
“慢点,别碰着墙。”
陈浩回头说:“妈,我看得见。”
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当时还笑。
“儿子大了,都嫌妈啰唆。”
周梅跟着笑了笑。
可那笑容有点勉强。
住进来以后,周梅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
她在附近一家食品厂做包装工,白班早上七点半开始,晚上六点左右回来。
有时候赶订单,还得加班。
陈浩则在一家汽配仓库上班。
刚开始,我以为他们日子过得挺顺。
周梅每个月五号准时交房租,水电费从不拖欠。
她用厨房也特别小心。
炒完菜,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洗菜池里连根菜叶都不留。
有一回,我买的鸡蛋放在厨房,忘了收起来。
第二天发现少了两个。
周梅主动来找我。
“王姐,昨天小浩回来晚了,我给他煮面用了两个鸡蛋,今天买了给你补上。”
她手里还真拿着一袋鸡蛋。
我说不用,她非要留下。
这样的人,我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唯一让我觉得别扭的,就是母子俩睡觉的事。
我第一次发现,是五月底。
那天突然下大雨,二楼窗户没关严,雨水顺着窗台往里淌。
周梅正在上班,陈浩也不在。
我给她打电话,她让我帮忙关一下窗。
推门进去时,我看见床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
一条薄被叠在床尾,另一条搭在床头。
起初我以为陈浩只是偶尔过来休息。
后来有一天,周梅在院子里晒被子,我随口问起。
“你儿子晚上睡哪儿?”
她说:“跟我睡一屋。”
我问:“打地铺?”
她摇头。
“床上。”
我愣了一下。
“这么大个小伙子,还跟你挤一张床?”
她低头拧着被单。
“我们一直这样。”
那时候天气还没热起来,我也没再问。
可到了七月,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年夏天特别闷。
白天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晚上墙壁都往外冒热气。
我一楼装着空调,晚上不开都睡不着。
周梅那间房只有一台旧电风扇。
她舍不得买空调,连风扇都开最小档。
有天晚上,我上楼收衣服,正碰见陈浩从卫生间出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拿毛巾不停擦脖子。
我说:“热成这样,怎么不买个凉席?”
陈浩没吭声。
周梅从屋里探出头。
“王姐,我们有凉席。”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
床上确实铺着一张竹席,只不过中间有几处已经磨得发白。
我想起阁楼里还有张折叠床。
那是女儿上大学时用过的,后来一直放在阁楼角落。
床架没坏,就是床垫旧了。
我便想着,找个周末收拾出来。
阁楼原本是老刘设计的小书房。
虽然斜顶最低处只有一米多,但靠窗的位置站直身子没问题。
墙上有插座,窗户装着纱窗,外面就是露台。
我当时觉得,只要把杂物搬走,再把通风、降温和线路的问题解决,住一个人应该够用。
当然,阁楼夏天比二楼热。
真要让陈浩住,还得考虑通风和降温。
我本来打算先问问他的意思,再决定怎么弄。
没想到周梅反应那么大。
那晚听见母子俩争吵后,我心里一直犯嘀咕。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煮粥。
周梅进来接水,眼睛有些肿。
我装作没看见。
“今天还上班?”
“上。”
她拿起水壶,犹豫了一下。
“王姐,昨天不好意思,我说话有点急。”
我笑了笑。
“没事。我也是怕你们热。”
她低头接水。
水快满了,她还没反应过来。
我赶紧提醒。
“满了,满了。”
她慌忙关上水龙头。
我看她心不在焉,忍不住问。
“小浩最近工作不顺心?”
周梅手一顿。
“没有,挺好的。”
“那昨天晚上……”
话没说完,她已经把水壶提了起来。
“王姐,我得赶公交了。”
她走得很快。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说实话,我也知道房客有自己的隐私。
人家按时交租,没吵着邻居,睡什么床,本来不归我管。
可一想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大热天还跟母亲挤在一起,我又觉得不太正常。
尤其是陈浩。
他平时很少跟人说话。
下班回来,低着头上楼。
我在院子里碰见他,问一句“吃了没”,他就答一句“吃了”。
再多问两句,他就找借口走开。
有次我让他帮忙搬一袋米。
他二话没说就扛进厨房。
我递给他一瓶冰水,他却没接。
“谢谢王姨,我不渴。”
说完便上楼了。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不爱喝水。
而是每次跟人说话,都习惯把袖子往下拽。
那年夏天,他明明热得满头大汗,还经常穿长袖。
我以为他怕晒,也没多想。
直到七月中旬的一天。
那天周梅上晚班,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陈浩比她早到家。
我在院子里浇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我抬头喊了一声。
“小浩,怎么了?”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二楼卫生间的水龙头响了。
我上楼时,正看见陈浩站在洗手池前。
他左手扶着池沿,右手握得很紧。
水一直冲着手背。
我走近才发现,他手上有一道伤口,血混着水往下流。
“哎哟,这是怎么弄的?”
他猛地抬头。
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
“都流血了,还没事?”
我赶紧去拿医药箱。
他却往后退了一步。
“王姨,真不用。”
我没理他。
“先把水关了。”
他迟疑了一下,照做了。
我拿出纱布,让他按住伤口。
伤口不算深,但边缘有点翻开,看着像被什么硬东西划的。
“你碰哪儿了?”
“搬东西,不小心划的。”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
他说得很急。
我看他一直盯着楼梯口,便没再追问。
包扎完,他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回房。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王姨,别跟我妈说。”
我愣住了。
“为什么?”
他没回答。
门轻轻关上了。
那天夜里,周梅回来后,我还是告诉了她。
毕竟手上有伤,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周梅听完,脸色一下变了。
“他伤哪儿了?”
“右手。”
“严重吗?”
“我给包了,但最好还是看看医生。”
她连鞋都没换,直接跑上楼。
没过多久,二楼又传来争吵声。
“你答应过我的!”
这是周梅的声音。
陈浩说:“我没干什么!”
“那手怎么伤的?”
“我说了是不小心!”
“你让我怎么信你?”
后面响起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我坐在客厅,手里的遥控器半天没按下去。
第二天,陈浩没去上班。
周梅也请了假。
上午九点多,我听见她在楼上打电话。
“医生,我想问问,上次说的复诊还能不能提前?”
我正准备出门买菜,走到楼梯口时,正好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她声音压得很低。
“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没有,我现在还看着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陈浩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可转念一想,人家既然不愿意说,我也不该偷听。
我拿着菜篮子出了门。
买菜回来时,周梅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一件灰色长袖泡在盆里,她搓了半天。
我走过去,发现衣袖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
她见我过来,赶紧把衣服按进水里。
“王姐,买菜回来了?”
“嗯。”
我把菜篮子放下。
“周梅,小浩那手,最好去医院看看。”
她低着头。
“去了,医生说没大事。”
“那就好。”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句。
“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她手里的动作慢下来。
“没有。”
“有事可以说,别一个人硬扛。”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圈突然红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头继续搓衣服。
那一刻,我反倒不好意思再问。
我回屋后,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把周梅母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女儿听完,沉默了几秒。
“妈,人家的事你别瞎猜。”
“我没瞎猜,就是觉得奇怪。”
“奇怪也不代表有问题。你先别管他们睡哪儿,真想帮忙,就问问有没有实际需要。”
我有点不服气。
“我不是怕他们热吗?”
女儿说:“你是好心,可人家不一定愿意解释自己的生活。”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老实说,我确实有点想当然。
总觉得24岁的儿子,就应该有自己的房间。
可他们为什么不分开睡,我根本不知道。
接下来几天,我没再提阁楼的事。
周梅照常上班,陈浩也重新去了仓库。
只是母子俩的关系明显紧张。
以前周梅下班回来,总会先问儿子吃了没有。
那几天,她回来后直接进厨房。
陈浩坐在房里,也不出来。
有一晚,我在楼梯口碰见他。
他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
我问:“好点了?”
他点点头。
我说:“最近热,伤口别老捂着。”
他嗯了一声。
我本来想走,他却突然叫住我。
“王姨。”
“怎么了?”
他看着楼梯扶手,半天才开口。
“你那个阁楼,真的能住人吗?”
我愣了一下。
“收拾出来应该能住,不过还得找人检查一下,再想办法降温。”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上去看看。”
我带他上了三楼。
阁楼门一开,一股闷热的气扑出来。
里面堆着旧纸箱、几把椅子,还有老刘留下的工具柜。
陈浩走进去,先看了看窗户。
又看了看墙角的插座。
“这儿能装空调吗?”
我说:“可以找师傅看看线路,不过要装也得花钱。”
他没接话。
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
外面是我家后院,院墙边种着两棵石榴树。
风吹进来,虽然还是热,但比刚进门时舒服一点。
他站了好一会儿。
“王姨,这地方挺好。”
我说:“你要真想住,先跟你妈商量。”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她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
他抿着嘴。
“她怕。”
我没听明白。
“怕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
“怕我一个人待着。”
我心里一沉。
他却不愿再说。
“王姨,我先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
怕他一个人待着。
一个24岁的年轻人,为什么连独处都让母亲害怕?
我想到他手上的伤,又想到周梅打给医生的电话。
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但我不敢随便下结论。
两天后,周梅主动来找我。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正在厨房洗碗。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王姐,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擦了擦手。
“你说。”
她把信封递过来。
“这是下个月的房租。”
我看了看日期。
“还没到交租的时候呢。”
她低着头。
“我想提前给你。”
“为什么?”
她没回答。
过了半天,才说:“要是以后有什么事,给你添麻烦了,你别生气。”
我听得心里发紧。
“周梅,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攥着信封,指节都发白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先跟你说一声。”
我把信封推回去。
“房租按原来的日子交。你要是有什么困难,直接说。”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可她很快用袖子擦掉了。
“王姐,你是好人。”
我皱了皱眉。
“别给我戴高帽子。到底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陈浩的声音。
“妈!”
周梅浑身一紧。
她把信封塞回包里,转身就往楼上跑。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她急促的脚步声,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正准备睡觉,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大响。
紧接着,是周梅带着哭腔的喊声。
“陈浩!你别这样!”
我吓得赶紧披上衣服。
上楼时,周梅房门开着。
屋里的椅子倒在地上,桌上的水杯摔碎了。
陈浩站在床边,脸色通红,呼吸急促。
周梅挡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张纸。
“你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陈浩一把推开她的手。
“我不想再听了!”
我赶紧走过去。
“怎么回事?”
周梅看见我,脸上全是慌乱。
“王姐,对不起,吵着你了。”
陈浩却突然转过头。
“王姨,你来得正好。”
他指着周梅。
“你问问她,她到底还想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周梅脸色煞白。
“陈浩!”
“我说错了吗?”
陈浩声音发抖。
“我上班,她问我跟谁说话;我下班晚十分钟,她打五六个电话;我洗澡,她都得在门口听着。”
他喘了口气。
“我连晚上睡觉,都得让她看着!”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梅低着头,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不是要管你,我是怕……”
“你怕什么?”
陈浩打断她。
“怕我又出事,是不是?”
屋里一下安静了。
风扇还在转,扇叶发出细细的响声。
陈浩看了我一眼,声音突然低下来。
“王姨,我以前生过病。”
我没接话。
他接着说:“不是身体上的病。”
周梅闭了闭眼睛。
“别说了。”
陈浩却摇头。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都24了,总不能一辈子让你替我瞒着。”
他坐到床边,双手捂住脸。
过了很久,才慢慢把事情说出来。
原来,陈浩两年前在外地一家工厂上班。
刚开始还不错,每个月能挣四五千块钱。
后来工厂效益不好,经常加班,却迟迟不发工资。
他跟同宿舍的人闹过矛盾,又跟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分了手。
那段时间,他整夜睡不着。
白天上班没精神,晚上回宿舍也不愿意说话。
他不敢告诉周梅。
总觉得自己已经二十多岁了,连份工作都干不好,太丢人。
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
有一次,他独自在宿舍里伤害了自己。
幸好被同事及时发现,送去了医院。
周梅接到电话,连夜坐车赶过去。
医生评估后,建议他接受精神心理方面的治疗。
后来他住院了一段时间,出院后也一直按医嘱复诊。
周梅怕他再出事,辞掉原来的工作,陪着他回了老家。
母子俩的积蓄,基本都花在了那段时间。
陈浩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他抬头看着周梅。
“可我现在已经能上班了,也按时吃药,医生也说,在继续治疗和复诊的情况下,可以慢慢恢复正常生活。”
周梅哭着摇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陈浩不吭声了。
我这才知道,今年年初,陈浩曾经有过一次病情反复。
那次他突然停了药,几天没怎么睡觉,情绪越来越差。
周梅发现不对劲,陪他重新去看了医生。
后来经过调整治疗,他的情况才慢慢稳定。
搬到我家以后,周梅一直不敢让他单独睡。
她说,以前陈浩夜里睡不着,会坐在床边发呆。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发现儿子不在床上,整个人都会吓得发抖。
“王姐,我知道这么大的人还跟妈睡,不合适。”
周梅哭得说话都不利索。
“可我真害怕。”
她指着床头那盏小台灯。
“我晚上不敢关灯,睡一会儿就醒,醒了就看看他还在不在。”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盏很旧的充电台灯。
灯罩已经发黄,开关旁边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
我以前还奇怪,为什么他们晚上总亮着灯。
现在才明白。
陈浩突然站起来。
“妈,你这样也快撑不住了。”
周梅抬头看他。
他指着她的眼睛。
“你看看你自己,天天睡不好,白天还要上班。”
“我不累。”
“你怎么可能不累!”
陈浩声音又高起来。
“你上个月在厂里差点晕倒,回来还骗我说没事。”
周梅没说话。
我想起前阵子,她确实有几天脸色特别差。
有一次下楼倒垃圾,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只是天热。
陈浩看着她,眼圈也红了。
“妈,我知道你怕我出事。”
“可你也得让我试着自己过日子。”
他说到最后,声音很轻。
“我不能一直这样。”
周梅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站在旁边,心里难受得厉害。
可我也知道,这时候不是劝一句“想开点”就能解决的。
我先把地上的碎玻璃扫干净,又给陈浩倒了杯水。
“先别吵了。”
我把水放在桌上。
“小浩,你先坐会儿。”
他坐下了。
我转头看周梅。
“你也起来,地上凉。”
她摇头。
我只好搬了把椅子过来。
等两个人情绪稍微平静些,我才开口。
“周梅,你怕儿子出事,这我能理解。”
她点点头。
“可你这样天天看着他,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她抬头看我。
“王姐,我也知道。”
“那就得想个办法。”
陈浩立刻说:“让我搬阁楼。”
周梅一下抬起头。
“不行!”
陈浩咬着牙。
“你看,又来了。”
我赶紧摆手。
“先别急着定。”
两个人都看着我。
我说:“阁楼可以收拾,但不是今天晚上说搬就搬。那地方热,线路也得检查,住人之前还得弄好。”
陈浩低下头。
我又说:“还有,你们既然一直在看医生,分开睡这事,最好也跟医生商量一下。”
周梅擦着眼泪。
“医生以前说过,可以慢慢让他恢复独立生活。”
“那你为什么不试?”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敢。”
陈浩听见这三个字,整个人像泄了气。
他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我看着母子俩,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梅不是不知道儿子需要自己的空间。
她只是被过去的事吓住了。
陈浩也不是不懂母亲的担心。
他只是受不了每天都被当成随时可能出事的人。
两个人都想让日子好起来,却越使劲,越拧巴。
那晚我没再劝他们。
临走前,只跟周梅说了一句。
“明天你们都休息的话,去医院问问医生。阁楼的事,等问完再商量。”
周梅点头。
陈浩坐在床边,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母子俩一起出了门。
我不知道他们去医院谈了什么。
下午四点多,周梅回来,主动敲了我的门。
她手里拿着一袋苹果。
“王姐,昨天真不好意思。”
我让她进屋。
“别老说不好意思了。坐吧。”
她坐在沙发边上,手一直攥着衣角。
我问:“医生怎么说?”
她说,医生了解了陈浩最近的情况,也听了母子俩对分开睡的想法。
医生认为,陈浩可以在继续治疗和定期复诊的基础上,逐步增加独立生活的安排。
但不能因为他想单独睡,就认定以后什么问题都没有。
如果出现持续失眠、情绪明显变化或者其他危险信号,仍然要及时联系医生。
周梅说这些时,声音很轻。
“医生还让我也找人聊聊,说我这两年一直绷得太紧。”
我点点头。
“那你自己怎么想?”
她看着手里的苹果袋。
“我想试试。”
我有些意外。
“真想好了?”
她苦笑了一下。
“想不好也得想。”
她停了一会儿。
“昨天小浩说,他不想一辈子跟我挤一张床。我回去想了半夜,觉得他说得也没错。”
我没打断她。
她接着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看着他,就不会出事。”
“可我现在连上班都提心吊胆,手机响一下,心就跳。”
她抬起头。
“王姐,我不能把他看一辈子。”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
“阁楼要是能收拾出来,我们想租。”
我说:“先别谈租金,得把屋子弄好。”
她赶紧说:“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我摆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先看看实际情况,别为了省钱硬住。”
周梅点头。
第二天,我找了个熟悉的电工师傅来家里看。
师傅检查了阁楼的线路,又看了窗户和屋顶。
他说原来的插座线路年头久了,不建议直接接大功率电器。
如果要装空调,最好单独走线。
我一听,心里有数了。
阁楼毕竟是我家的房子,该修的东西本来就该我负责。
我让师傅重新布了一路电线,又找人检查了屋顶防水。
陈浩知道后,主动提出帮忙搬杂物。
我本来不想让他太累。
可他坚持。
“王姨,我能干活。”
我看了看他。
“行,那你帮我把这些纸箱搬到储物间,重的工具柜别动。”
他答应得很痛快。
那天下午,他搬了十几个箱子。
里面有老刘以前用的钳子、扳手,还有女儿小时候的课本。
搬到最后,他发现角落里有一张旧折叠床。
“王姨,这床还能用?”
我说:“床架没坏,床垫得换。”
他蹲下来,把床架拉开。
试着按了按。
“挺结实的。”
我笑了。
“你王叔以前买东西,就图一个耐用。”
他抬头看我。
“王叔不在了?”
我点点头。
“走了几年了。”
陈浩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把床架擦干净,靠墙放好。
“王姨,这床不用买新的了。”
我说:“那也得换个床垫。”
他想了想。
“床垫我自己买。”
我没跟他争。
有些事,让他自己做决定,可能比替他安排好更重要。
阁楼收拾了将近一个星期。
电线重新弄好后,我又装了一台小空调。
窗户上换了纱窗,门口加了个能从里面反锁的门锁。
陈浩买了张九十厘米宽的床垫,还买了两套床单。
周梅一开始仍然不放心。
她每天上楼看好几次。
有时候陈浩正在擦桌子,她就站在门口问。
“这里会不会太热?”
“妈,有空调。”
“晚上蚊子多不多?”
“有纱窗。”
“要不你还是先别搬……”
陈浩停下手里的活。
“妈。”
周梅立刻不说了。
我在旁边看着,没插嘴。
有些话,得他们自己慢慢说。
搬进去前一天,周梅又来找我。
她问能不能把阁楼门口的灯留着。
我说可以。
她又问,陈浩晚上要是睡不着,能不能下来走走。
我说当然可以,只要注意安全,别吵着邻居。
她站在楼梯口,半天没走。
最后小声问我。
“王姐,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当妈的特别没用?”
我看着她。
“怎么突然这么说?”
她苦笑。
“别人家的儿子,24岁都能自己过日子了。我家这个,连睡觉都折腾这么久。”
我没顺着她的话说。
只是问:“医生让你们怎么安排的?”
她说,先试着分开睡,保持正常作息,按时复诊。
如果陈浩夜里不舒服,可以主动找她,但不需要她每隔一会儿就上去检查。
我说:“那就照着商量好的来。”
她点点头。
“我就是怕自己忍不住。”
我想了想。
“你要实在不放心,就把手机放身边。可别老上去敲门。”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
“我尽量。”
搬进去之前,我们重新谈好了房租和水电费,也把阁楼的使用写进了合同。
陈浩正式搬进阁楼那天,是个星期六。
天气预报说最高气温三十七度。
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晒得院子发白。
他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塑料收纳箱。
又把旧书桌搬上去。
桌腿有点不平,他找了块薄木片垫着。
周梅站在旁边,想帮他铺床。
陈浩说:“妈,我自己来。”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那你慢慢弄。”
我看见她转身时,眼圈又红了。
可她没再说什么。
下午,陈浩把床铺好了。
一张浅灰色床单,一个枕头,一条薄被。
床头放着水杯和充电器。
书桌上摆着一本仓库管理方面的书。
窗边还放了一盆小绿萝。
我问:“哪儿来的?”
他说:“楼下花店买的,十块钱。”
我笑着说:“挺会过日子。”
他也笑了。
那是他搬来以后,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自然。
晚上九点,周梅在厨房洗完碗,站在楼梯口喊。
“小浩,下来喝点绿豆汤。”
陈浩从阁楼探出头。
“妈,我一会儿下来。”
“别忘了。”
“知道了。”
她还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
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陈浩真的下来喝了汤。
他喝完自己洗了碗,又跟周梅说了几句话。
然后上楼。
周梅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我装作没看见。
那晚十一点多,我起来喝水。
发现周梅坐在二楼楼梯口。
她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陈浩的聊天窗口。
我问:“怎么还不睡?”
她吓了一跳。
“王姐,我……我看看他睡了没有。”
我看了看楼上。
阁楼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你给他发消息了?”
她点头。
“发了两条。”
“回了吗?”
“回了,说准备睡。”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那你也回去睡吧。”
她没动。
“王姐,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我说:“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
我又说:“可他刚搬上去第一晚,你总得让他试一试。”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慢慢站起来。
“也是。”
她回房后,我听见门轻轻关上。
那晚,我也没睡得太踏实。
倒不是怕陈浩出什么事。
而是楼上突然安静下来,我反倒有点不习惯。
以前周梅母子总在屋里说话。
有时候是周梅催他洗澡,有时候是陈浩嫌她唠叨。
现在二楼安静了,三楼也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蝉叫,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厨房煮鸡蛋。
陈浩下楼来倒水。
他穿着一件白短袖,头发有点乱。
我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
“热不热?”
“不热,空调挺好。”
我点点头。
“那就好。”
他倒完水,站在门口没走。
过了一会儿,突然说:“王姨,谢谢你。”
我笑了。
“谢什么,你又不是白住。”
他也笑。
“不是房子的事。”
我没再问。
他上楼后,我继续煮鸡蛋。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我看着窗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过,事情并没有从此一帆风顺。
分开睡的第三天,周梅又失眠了。
那天晚上,她给陈浩发了十几条消息。
陈浩没及时回,她就上楼敲门。
敲了好几下,陈浩才开。
“妈,怎么了?”
周梅看他没事,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又问:“你怎么不回消息?”
陈浩皱眉。
“我在洗澡。”
“洗澡也得这么久?”
“妈,你又开始了。”
两个人在楼梯口吵了起来。
我听见动静,上楼看了一眼。
陈浩脸色很难看。
周梅也委屈。
“我就问你一句,至于吗?”
陈浩说:“你不是问一句,你是每隔几分钟就问。”
周梅没吭声。
我走过去,把她拉到一边。
“先回屋吧。”
她不肯走。
“王姐,我就是怕他……”
我打断她。
“我知道你怕。可你们昨天不是刚商量过吗?”
她低下头。
陈浩站在门口,呼吸有点急。
我看了他一眼。
“小浩,你先回房休息。明天再说。”
他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周梅站在楼梯上,眼泪又掉下来。
“王姐,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我扶着她下楼。
“哪有那么快就能改过来的。”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陈浩发来的消息。
周梅看完,递给我。
上面只有一句话。
“妈,我没事,明天还要上班,你早点睡。”
周梅看着那行字,哭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她主动跟陈浩道了歉。
我不知道母子俩具体说了什么。
只知道那天晚上,周梅没再坐在楼梯口。
她回房后,关了灯。
那盏旧台灯,也第一次没有亮到天明。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走。
陈浩依旧去仓库上班。
周梅依旧每天赶公交。
两个人偶尔还会因为小事拌嘴。
周梅嫌他衣服不及时洗,陈浩嫌她买菜总买太多。
可他们开始有了各自的生活。
陈浩休息时,会跟同事出去打篮球。
第一次出门,他提前跟周梅说了时间和地点。
周梅问了两句,就没再追着打电话。
晚上他回来,还给她带了一杯豆浆。
周梅嘴上说:“这么晚了,喝什么豆浆。”
手却接得很快。
有一次,我看见她把那杯豆浆放进冰箱。
第二天早上热了喝。
她说:“儿子买的,别浪费。”
我笑她。
她也笑。
九月初,天气终于凉快了些。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摘石榴。
陈浩下楼帮忙。
他站在梯子上,把高处的几个石榴摘下来,放进篮子里。
我在下面扶着梯子。
“慢点,别摔了。”
他说:“王姨,你放心。”
我笑着回他。
“你妈听见这话,估计又得说你。”
他低头笑了笑。
“她现在好多了。”
我问:“你呢?”
他想了一会儿。
“也好多了。”
他从梯子上下来,拿毛巾擦了擦汗。
“前几天复诊,医生说我最近状态还算稳定,让我继续按计划治疗。”
我点头。
“那就好。”
他又说:“我妈也去咨询了。”
我有点意外。
“她愿意去了?”
“嗯。”
他把石榴篮子放到桌上。
“她说,总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学着改变。”
我听完,没说话。
陈浩拿起一个石榴,看了看。
“王姨,我以前特别烦她。”
他低着头。
“有时候她问我一句,我都觉得烦。”
我说:“现在呢?”
他笑了一下。
“还是会烦。”
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也笑。
“但我知道她为什么那样了。”
他顿了顿。
“就是有时候,我也希望她知道,我不是故意让她担心。”
我点点头。
“这些话,你可以慢慢跟她说。”
他说:“我现在会说了。”
他看了看右手,忽然又提起之前受伤的事。
“那天手上的伤,确实是搬东西时被铁皮划的。我不让你告诉我妈,就是怕她又往以前的事上想。”
我看了看他手背上已经淡下去的伤痕。
“那以后受了伤,该处理还是得处理,别瞒着。”
他点点头。
“知道了,王姨。”
那天晚上,周梅给我端来一碗红烧肉。
她说是陈浩做的。
我尝了一块,味道还真不错。
“你儿子还有这手艺?”
周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以前在外面打工,自己学的。”
她坐在餐桌旁,跟我聊了几句。
说陈浩最近想考个叉车证。
仓库里有师傅愿意带他,他自己也挺上心。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考过。”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藏不住高兴。
我说:“慢慢来,能学就好。”
她点头。
过了一会儿,突然问我。
“王姐,你说我以前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我放下筷子。
“你自己觉得呢?”
她想了很久。
“是。”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可那时候,我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低头摸了摸碗沿。
“他出事那回,我赶到医院,看见他躺在病床上,整个人都懵了。”
“后来只要他不在我眼前,我脑子里就乱想。”
她抬头看我。
“我知道不能总这样,可有时候真控制不住。”
我没有说她做得对,也没有说她做得错。
只是告诉她。
“下次觉得撑不住,就找医生聊聊。你也得顾好自己。”
她点了点头。
那天临走前,她忽然叫住我。
“王姐。”
“嗯?”
“那时候你让我给小浩腾个地方,我还以为你嫌我们母子俩不正常。”
我愣了一下。
“怎么会?”
她苦笑。
“以前租房子,有人知道他的情况,就不愿意租给我们。”
我心里一紧。
她接着说:“所以那回我才想着提前交房租,怕你知道以后不愿意让我们继续住。”
“所以你一提分开睡,我就害怕。”
“怕你觉得我们有问题,想赶我们走。”
我终于明白,她那天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原来我随口说的一句话,在她听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叹了口气。
“你早说啊。”
她摇头。
“这种事,哪那么容易开口。”
我想了想,也只能点头。
确实。
换成我,未必能轻易说出来。
十月的时候,陈浩领了工资,给阁楼买了一个小书架。
那天他搬着纸箱上楼,周梅跟在后面。
“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妈,我自己能搬。”
“那你小心点。”
“知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他们的脚步声,突然想起刚搬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周梅连陈浩搬个箱子都要反复提醒。
现在,她还是会提醒。
只是说完以后,真的能停下来。
有天晚上,我上楼收衣服。
经过二楼时,发现周梅房门开着。
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只剩一个枕头。
她把床单换成了浅蓝色。
原来放在床头的小台灯,被挪到了书桌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周梅正在叠衣服。
她抬头看见我,笑着说:“王姐,进来坐。”
我说:“不了,我上楼收衣服。”
她点点头。
我刚走两步,又听见她叫我。
“王姐。”
我回头。
她指了指那张床。
“你看,现在是不是宽敞多了?”
我笑了。
“是宽敞。”
她低头摸了摸床单。
“以前两个人睡,翻个身都费劲。”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我也跟着笑。
那天晚上,陈浩从阁楼下来,问周梅有没有多余的衣架。
周梅说有。
她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递给他。
陈浩接过去。
“谢谢妈。”
周梅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说:“跟妈还客气什么。”
陈浩没再说话。
拿着衣架上楼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走上去。
阁楼的灯亮着。
二楼的灯也亮着。
两扇门之间,隔着十几级台阶。
以前周梅总觉得,这十几级台阶太远。
现在她终于能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儿子有事时主动下来找她。
后来有一次,陈浩下班回来得晚。
周梅正在厨房做饭。
听见门响,她探出头。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好。”
她没问他为什么晚回来。
陈浩换好鞋,主动说:“今天仓库盘点,多干了半小时,手机没电了。”
周梅点点头。
“知道了。”
陈浩看着她。
“你不问了?”
周梅拿着锅铲,笑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陈浩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然后走过去,帮她把碗筷摆好。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个闷热的七月晚上。
那时我只是觉得,一张床睡两个人太挤。
后来才知道,他们真正挤在一起的,不只是两个人的身体。
还有周梅放不下的担心,和陈浩一直想挣出来的生活。
可这些话,我没对他们说。
我只是起身,给陈浩拿了双筷子。
吃完饭,周梅把那盏旧台灯拿到我面前。
“王姐,这灯我不用了,你要不要?”
我看了一眼。
灯罩已经发黄,开关旁边的透明胶带也翘起来了。
我问:“还能亮吗?”
她按了一下开关。
暖黄色的光亮起来。
“能,就是电池不太耐用了。”
我想了想。
“那你留着吧,停电时还能用。”
她点点头。
把灯拿回房间。
后来我再上楼,偶尔还能看见那盏灯。
它一直放在书桌角落。
有时候亮着,有时候不亮。
但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整夜照着那张挤着两个人的床。
前几天,陈浩又来找我。
他说想在阁楼墙上装个挂钩,挂工作服。
我拿出老刘留下的工具箱。
他蹲在地上,挑了半天,找出一把螺丝刀。
“王姨,我自己弄行吗?”
我说:“行,不过别碰到电线,位置先让我看看。”
他笑着点头。
我们一起上了阁楼。
墙边那张小床铺得整整齐齐。
床头放着水杯,书架上摆着几本书。
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
陈浩拿着挂钩比画位置。
我在旁边看着。
我帮他确认了墙面位置,他用螺丝把挂钩固定好后,把工作服挂了上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
“还行。”
我点头。
“挺好。”
他转过身,突然跟我说。
“王姨,我想再租一年。”
我愣了一下。
“你不打算搬了?”
他说:“暂时不搬。”
他看了看屋子。
“我现在上班挺稳定的,想先把证考下来,再攒点钱。”
我问:“你妈知道吗?”
“知道。”
他笑了笑。
“这回是我自己决定的。”
我也笑了。
“行,那就按合同来。”
下楼时,周梅正站在二楼门口。
她看见陈浩,问了一句。
“弄好了?”
“弄好了。”
“那下来吃水果。”
陈浩说:“我先洗个手。”
周梅点点头,转身进屋。
没有跟上去。
我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陈浩上了三楼。
周梅进了二楼。
两个人各自关上门。
我忽然想起,最初我提出收拾阁楼时,周梅当场变了脸,陈浩也一句话不敢说。
如今,那间曾经堆满杂物的阁楼,已经有了一个年轻人自己的床、书架和工作服。
而二楼那张床,也终于只放着周梅一个人的枕头。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乘凉。
周梅端着一盘葡萄过来。
她坐下后,忽然说:“王姐,我现在有时候半夜醒了,还是想上楼看看。”
我问:“那你上去了吗?”
她摇头。
“没有。”
她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剥皮。
“我就给自己倒杯水,坐一会儿。”
我点点头。
她又说:“有时候还是怕。”
我看着她。
“怕也正常。”
她笑了笑。
“不过我现在知道,他在楼上睡觉,不代表我就照顾不到他。”
我没接话。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周梅吃完葡萄,站起来收盘子。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住。
“王姐,明天小浩休息,说要请我出去吃饭。”
我笑着问:“去哪儿?”
“他说找了家面馆,味道不错。”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让我别管,他请客。”
我说:“那你就去呗。”
周梅笑了。
“嗯,我去。”
第二天中午,我看见陈浩换了件干净衬衫,站在院子里等。
周梅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外套。
“外面会不会下雨?”
陈浩抬头看了看天。
“天气预报说不下。”
“那我还是带着吧。”
陈浩没催她。
等她把门锁好,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周梅突然回头。
“王姐,我们出去吃饭了。”
我摆摆手。
“去吧,玩得开心点。”
陈浩替她推开院门。
周梅走出去后,他才跟上。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商量点什么面。
我听见周梅说:“我吃小碗就行。”
陈浩回她:“妈,你别老想着省那几块钱。”
声音越来越远。
我关上院门,回到客厅。
桌上放着那份重新签好的租房合同。
原来只租二楼一间房,现在加上了三楼阁楼。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两间房分别使用,水电按约定结算。
我把合同放进抽屉。
正准备关上,手机响了。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楼上的房客还住得习不习惯。
我回了一句。
“挺好的,母子俩现在一人一间房。”
女儿很快回过来。
“那就好。”
我看着这三个字,想起周梅第一次跟我说“我们一直这样”时的神情。
那天傍晚,母子俩吃完饭回来。
陈浩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周梅脸上带着笑。
走到楼梯口时,周梅习惯性地说了一句。
“小浩,晚上早点睡。”
陈浩回头。
“知道了,妈。”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有事叫我。”
陈浩点头。
“好。”
说完,他上了三楼。
周梅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再跟上去。
我看见她关门前,伸手把床头那盏旧台灯按灭了。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同样是母亲,有人觉得孩子不管多大,都得护在眼皮底下;也有人觉得,孩子成年后,再担心也该慢慢放手。可当一个母亲真的经历过差点失去孩子的恐惧,旁人一句“你该放手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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