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领证那天,是周三。
她早上七点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办完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好”。
不是我冷淡。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妈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了大半辈子,后来厂子倒了,她又去超市理货,一干又是十几年。我爸走得早,二〇〇八年的事,心梗,夜里没的,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那之后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帮我带孩子,没享过什么福。
所以她跟老周的事,我从头到尾没反对过。
老周是她跳广场舞认识的。六十七,退休前在物资局开车,人瘦,背挺直,说话慢条斯理,爱穿干净的夹克衫。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拎了两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进门先换鞋,洗手,帮我妈端菜,动作利索。我儿子那会儿五岁,缠着他问东问西,他也不嫌烦,蹲下来一个一个答。我妈在厨房里偷偷跟我说:“人还不错吧?”我说:“你觉得行就行。”
那时候我是真心的。
我妈名下有一套房子,在城南,一百二十多平,三室两厅,零几年买的商品房。当时总价不到六十万,我妈和我爸省吃俭用凑了首付,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还月供,还到我大学毕业才算完。那房子现在值六百八十万上下,中介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她卖不卖。
我妈一直住在那儿。我结婚后搬出去,在城东租了几年房,后来买了套小的,两居室,每个月还贷压力不小。但我从来没惦记过我妈那套房。那是她和我爸的命根子,她住着踏实,我心里也踏实。
老周自己有房,在城北,老小区,两居,步梯六楼。他也有个儿子,叫周凯,四十出头,在南方一个厂子里做事,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清楚,听说换过好几份工作,媳妇是外地的,孩子在老家上学。这些事我妈跟我提过,我没往心里去。老人搭伙过日子,只要互相有个照应,别的我不掺和。
他们领证的事,是半个月前定的。我妈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挺轻,好像怕我多想。我说这是好事,你高兴就行。她笑了笑,说:“老周人实在,不图咱啥。”我说图不图的,你们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领证那天晚上,老周请吃饭,就我们四个人——我,我妈,老周,还有我媳妇。地点选在小区门口一家淮扬菜馆,包间不大,圆桌上摆着塑料花。老周特意提前到了,把菜点好,菜单上圈了几个我妈爱吃的。我妈那天穿了件枣红色的薄毛衣,头发是新烫的,看着比平时精神。老周给她倒茶,递纸巾,一口一个“王姐”,叫得自然。
饭吃到一半,老周掏出烟,看了我一眼,我说您抽您的。他点上,吸了一口,话就慢慢多起来。
先是说房子的事,说他那套老房子楼层高,我妈膝盖不好,上下楼费劲。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我,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我没接。然后又说,他儿子周凯打算回老家发展,南边厂子不景气,干了十几年,也没攒下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说:“回来好啊,离得近。”
老周又吸了口烟,停了一下,说:“有个事……我想跟你妈商量商量。”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说:“周凯回来,户口想先迁到你妈这边。他那户口挂在外地厂子集体户上,回来办事不方便。主要也是为孩子上学考虑,你妈那房子学区好,要是能落进来……”
话说到这儿,我媳妇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没吭声。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我妈拿起茶壶给老周续水,壶嘴碰着杯沿,叮的一声。她问:“那迁进来,是就挂个名,还是……”
老周赶紧说:“就挂个名,挂个名。不影响别的。”
我妈没接话,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还是没吭声。不是我软弱,是我知道,这种事不能在饭桌上吵。我妈刚领证,菜还没凉,我要是这会儿把话说重了,她夹在中间难受。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这事回头再说吧,今天高兴,先吃饭。”
老周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圆回来,举杯跟我碰了碰。
那顿饭后面吃得索然无味。我妈话少了,老周抽烟抽得勤,我媳妇一直给我儿子剥虾,剥了一小碟,孩子没吃几口。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刚领证第二天,户口就要迁进来,这是搭伙过日子,还是搬家公司?
回家的路上,我媳妇开车,我坐副驾,儿子在后座睡着了。她小声问我:“你怎么想的?”
我说:“没想好。”
她说:“那房子可是你妈和你爸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老周这个儿子,你见过几回?”
我想了想,一次都没见过。老周跟我妈认识大半年,周凯一次没露过面,过年没回来,我妈生日没来过,连老周做心脏支架那次,据说是回来待了两天就走了。现在要迁户口了,人还没到,话先到了。
第二天我请假没去上班,上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中午我去你那儿吃饭。她说行,我给你包饺子。她的声音听着挺正常,但我能听出来,她在等我开口。
我到的时候,饺子刚下锅。老周不在,去社区活动中心下棋了。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围着那条蓝布围裙,头发上沾了点面粉。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堆证件——户口本、房产证、结婚证。房产证是深红色的,边缘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权利人那一栏写着我妈的名字,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我妈端饺子上来,看见我在翻,也没拦,坐下来说:“昨天的事,你别多心。”
我说:“我没多心。”
她说:“老周那人,就是嘴快,什么事都藏不住。”
我说:“妈,他儿子你见过吗?”
我妈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慢慢嚼,嚼完了才说:“见过一面。去年秋天,老周住院,他回来待了两天。”
“人怎么样?”
“话不多,看着挺老实。”
“那他怎么不自己跟你说户口的事?”
我妈没答。她又夹了个饺子,这回没吃,放在碗里,筷子搁在碗沿上。
过了会儿,她说:“我跟你爸买这房子的时候,你还在上初中。首付五万八,借了三万,后来用了五年才还清。你爸那会儿在厂里跑销售,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他说,不管多难,房子得买,买了就有根了。”
我听着,没说话。
我妈说:“你爸走的那天晚上,在急诊室,握着我的手,手是凉的,但攥得特别紧。他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房子留给儿子。”
我嗓子有点紧,低头吃饺子。
我妈说:“我跟老周领证,是想老了有个伴。但我没糊涂。”
那天中午吃完饭,我妈让我把房产证带走了。
她说:“你先拿着。”
我说:“放你那儿一样。”
她说:“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我拿着那个红本下楼的时候,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房本不重,但那东西压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想起我爸,想起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装修用的瓷砖,一趟一趟往新房里拉。想起我妈在毛坯房里,拿卷尺量墙,量完在纸上画,画得歪歪扭扭。想起我上高中那会儿,有一次家里揭不开锅,我妈把金项链卖了,那条项链是我爸给她买的唯一一件首饰。
第三天,周四。
上午十点,我接到我妈电话。
她语气很平,说:“你现在有空吗?陪我去趟不动产登记中心。”
我说:“干吗?”
她说:“过户。”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过户?”
她说:“房子过给你。我昨晚想了,趁我现在清醒,把这事办了。免得以后扯不清。”
我说:“妈,你才领证两天。”
她说:“跟领证没关系。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爸留给你的,我只是替他守着。”
我说:“老周知道吗?”
她说:“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跟他说。”
我说:“那他回头问起来……”
我妈停了一下,说:“你就让他问。”
那天过户办得很快。我妈带了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结婚证,我带了身份证。窗口工作人员核对材料的时候,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妈说:“母子。”
工作人员又问:“确认是赠与?”
我妈说:“确认。”
签字的时候,我妈手有点抖。她握笔的姿势还是老样子,食指压得很靠下,写出来的“王秀兰”三个字一笔一划。签完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说:“行了。”
从登记中心出来,太阳很大。我妈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看那栋楼,说:“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说:“妈,你要不要再想想?”
她说:“想什么?我想了半辈子了。”
我送她回家。到了楼下,她没让我上去,说中午约了老周去超市买东西。我说那行,你慢点。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这事你先别跟你媳妇说。”
我说:“为什么?”
她说:“等过段时间。女人嘴快。”
我说:“我媳妇嘴不快。”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那个穿枣红毛衣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她走得不快,左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六十三岁的人了,膝盖不好,六楼,每天上下两趟。
房本在我包里,贴着我的后背。
那天晚上,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头一回。平时他跟我联系都是通过我妈,这次直接打我手机,我心里就有数了。
他先是寒暄了几句,问我工作忙不忙,孩子学习怎么样。绕了一圈,终于说到正题:“小徐啊,昨天说的那个事,你妈跟你提了吗?”
我说:“提了。”
他说:“你看,周凯那边也是没办法,孩子上学要紧。迁个户口,也不占你妈什么便宜。”
我说:“周叔,这事我跟我妈商量。”
他说:“你妈那人,心软,可能不好意思跟我说。你帮着劝劝。”
我说:“我妈心不软。”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老周换了个语气,说:“小徐,你妈跟我领证了,咱们就是一家人。周凯也是你兄弟。”
我说:“周叔,我没兄弟。”
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户口的事,你让周凯自己来跟我妈说。他人到了,当面讲清楚,要挂多久,有什么条件,别让你中间传话。”
老周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行,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媳妇从卧室出来,问谁啊。我说老周。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但我知道她什么都听见了。
第四天,周五。
周凯来了。
那天我不在场,是我妈后来跟我说的。
他上午到的,拎了一箱特仑苏,一盒稻香村的点心。人长得跟老周年轻时应该挺像,瘦,黑,眼窝深。进门叫了声阿姨,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不怎么说话。老周在旁边张罗着倒水洗水果,周凯拦了一句:“爸,你坐。”
然后他跟我妈说:“阿姨,我爸跟我说了户口的事。我这次回来,也没别的意思。我那个厂子倒了,欠了几个月工资,实在干不下去了。孩子明年上初中,想在城里念,老家那边教学质量不行。我其实……”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低下头,搓了搓脸。
我妈说,她看着他那个样子,想起我小时候。我爸刚走那会儿,我上初中,有一次学校要交什么费用,三百多块,她翻遍家里只翻出两百,我当时站在旁边,也是这么搓脸,说算了妈,不交了。
我妈没松口。但也没一口回绝。
她问周凯:“你回来住哪儿?”
周凯说:“先租个房。”
“工作呢?”
“还没找。”
“那你拿啥供孩子上学?”
周凯没答。
我妈说:“迁户口的事,我再想想。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捋顺了。”
周凯走的时候,那箱牛奶没带走。我妈后来让我去拿,我拆开一看,里面夹了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二〇二三年,早过期了。
第六天,周日。
我妈来我家吃饭。
她带了自己腌的雪里蕻,还有一兜子青菜。进门先去厨房,系上围裙,帮我媳妇择菜。我儿子在客厅搭乐高,她喊了声“宝贝儿,来让姥姥看看”,孩子跑过去,她搂了搂,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
饭桌上,她吃得不多,话也少。我媳妇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她说还行。问她腰还疼不疼,她说贴了膏药,管点用。我给她盛了碗汤,她接过去,用勺子搅着,搅了半天,只喝了一口。
吃完饭,我媳妇带孩子下楼玩,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纸巾团,攥来攥去,攥成了一个小球。她说:“周凯昨天又来了。”
我说:“你跟我说了。”
她说:“他把他那个孩子带来了。小姑娘,十岁,扎个马尾,见了我就叫奶奶。”
我没说话。
她说:“我不是心软。我就是看着那孩子,想起你小时候。那时候你爸没了,我一个人带着你,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说你没爸。那滋味我尝过。”
我说:“妈,这不一样。”
她说:“我知道不一样。周凯有爸,老周还在。我就是……我就是想,要是你爸还在,他碰上这种事,会怎么做。”
我说:“爸会把房子留给我。”
我妈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说:“你说得对。你爸会。”
她把手里的纸团扔进烟灰缸,站起来说:“行了,我走了。你爸那个脾气,我知道。”
第七天,周一。
事情有了变化。
我妈在超市理货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社区打来的,说有人举报她违规将房屋过户,涉嫌逃避夫妻共同财产。我妈当时手里正搬一箱酱油,听完电话,酱油箱子搁在地上,坐在了旁边那摞大米袋子上。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还算稳,说:“你陪我去趟社区。”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社区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一台老式电脑。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挺客气,倒了水,说:“王阿姨,我们也是接到反映,得跟您核实一下。”
我妈说:“核实什么?”
工作人员说:“您上周是不是把一套房产过户给您儿子了?”
我妈说:“是。”
“您目前的婚姻状况……”
“再婚。刚领证。”
“那这套房产是您婚前个人财产,还是婚后共同财产?”
我妈说:“婚前。九几年买的。”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说:“那按理说,您过户个人财产,不需要配偶同意。我们就是走个程序,您别紧张。”
我妈说:“我不紧张。”
工作人员又问:“举报人说您此举是为了转移财产,损害再婚配偶及其子女的权益。”
我妈看着我,又看了看工作人员,说:“我跟我丈夫结婚,是搭伙过日子。我儿子还没结婚那会儿,我就跟我丈夫说好了,各家的房子各家的。他现在住我的,我住他的,谁也不欠谁。我过户给我儿子,是怕有一天我糊涂了,被人三句好话一说,把不该给的东西给出去了。”
工作人员笑了笑,说:“行,王阿姨,您情况我们了解了。这个举报我们做个记录,不会影响您的产权。不过建议您跟家里人多沟通,避免误会。”
从社区出来,我妈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我跟在后面,看她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枣红毛衣的领子竖着,挡风。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回头跟我说:“你回家吧。我自己走走。”
我说:“妈。”
她说:“没事。我早料到了。”
那天晚上,老周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后来他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小徐,叔没别的意思。”
我没回。
第八天,周二。
我媳妇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事。她下班回来,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问我:“你妈把房子过给你了?”
我说:“嗯。”
她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上周四。”
她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妈让先不说。”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我不是图你妈那套房。我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你把我当外人。”
我说:“我没把你当外人。”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答不上来。
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比平时重。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那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我妈那天在不动产登记中心的背影。她签完字,站起来,回头看了看那栋楼,太阳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上高中那年,我妈为了给我凑学费,去纺织厂旧仓库里翻积压的布头,论斤买回来,在家用缝纫机做成小褥子,拿到早市上卖。一床褥子卖十五块,她做了三十多床,卖了整个冬天。那台缝纫机现在还在她那套房子的小阳台上,蒙着塑料布。
第十天,周四。
老周搬走了。
他走那天我不在,是我妈后来跟我说的。她说老周早上起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个旅行箱,又把冰箱里他买的那些鸡蛋、牛奶、火腿肠分出来,装在塑料袋里,搁在门口。然后他坐在客厅里,抽了根烟,等我妈从菜市场回来。
我妈提着菜进门,看见那个箱子,什么都明白了。
老周说:“王姐,我搬回去住。”
我妈说:“嗯。”
老周说:“周凯那事,是我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说:“我不往心里去。”
老周站起来,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那个房子,过给你儿子也好。我就是……我就是想着周凯那孩子,心里急。”
我妈说:“我知道。”
老周说:“那咱们……”
我妈说:“证都领了,还能离咋的。你回去住几天,缓缓再说。”
老周没再说什么,拎着箱子下楼了。我妈站在门口,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那儿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最后单元门咣当一声。
我妈说,她关上门,回到厨房,把买回来的菜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塞。塞到一半,发现老周把鸡蛋都留给她了,一个没拿。她站在冰箱前头,手扶着冰箱门,站了好一会儿。
第十二天,周六。
我去我妈那儿。
她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那些花是她退休后养的,绿萝、吊兰、君子兰,还有一盆我爸在时种的茉莉,年年开,开得不多,但香。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报纸,旁边搁着一把小葱,是刚从早市上买回来的。
我妈浇完花进来,说:“你来了。”
我说:“妈,你跟老周……”
她说:“没事。人老了,搭个伴,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证领了也不碍事,又不是卖身契。”
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她说:“什么怎么办?房子过给你了,我踏实了。老周那边,他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拉倒。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还怕一个人?”
她说着,拿起那把小葱,坐在小板凳上剥。葱皮一层一层剥下来,露出白生生的葱白。她剥得仔细,剥完了,拿到厨房,剁成葱花,装在小碗里,搁在灶台边上。
我说:“妈,要不你把房本拿回去放着。”
她说:“放你那儿一样。我要是哪天糊涂了,你替我保管。”
我说:“你不糊涂。”
她说:“谁知道呢。人老了,说糊涂就糊涂。你爸当年多精明的一个人,说走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手在灶台上擦来擦去。
我那会儿突然觉得,我妈还是那个我妈。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没给我攒下金山银山,就攒下这一套房。她把房子过给我,不是防老周,也不是防周凯。她是防自己。她怕自己老了,心一软,手一松,把我爸留给我的东西给别人了。
那天中午她给我做的炸酱面。面是手擀的,酱是她自己炸的,黄酱里搁了肉丁和香菇,拌着黄瓜丝,我吃了两大碗。吃完她让我把剩下的酱带走,装在一个玻璃瓶里,瓶盖拧得紧紧的,外面裹了层塑料袋。
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下礼拜还来啊。”
我说:“来。”
她说:“让你媳妇也来。我包饺子。”
我说:“行。”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门口站着,枣红毛衣,蓝布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冲我摆了摆手。
房本还在我包里。我摸了摸,拉链拉得好好的。
后来老周又回来过。我妈没跟我细说,只是有一天我打电话过去,听见那边有电视声,还听见老周咳嗽。我妈语气正常,说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说老周买了条鱼,晚上炖鱼。我说哦。她说你下礼拜来不来,我说来。
周凯的户口没迁进来。他后来在城东找了份工作,在物流公司开货车,租了个一居室,孩子转学的事听说还在跑。这些是我妈零零碎碎跟我说的,我没细问。
我妈和我爸那套房子,现在还是我妈住着。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但一天没住过。我跟媳妇商量过,等她老了,走不动了,我们就搬过去照顾她。那房子一百二十多平,够住。阳台上的茉莉,年年还开。
我把房本锁在我家衣柜最上层的铁盒子里,和我儿子的出生证明放在一起。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想起来打开看看。深红色的封皮,磨得发白的边角,翻开第一页,权利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但我总觉得,那上面写的还是我妈和我爸。
那天我去我妈那儿,帮她修阳台的晾衣架。修完了,她递给我一杯水,自己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南的老街,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她忽然说:“你爸走的那年,我四十六。现在六十三了。十七年,也没觉得多长。”
我说:“妈,你别想那些。”
她说:“我不是想那些。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守住一样东西就行了。你爸留给我两样,一样是你,一样是那套房。你长大了,房子也守住了。我没什么遗憾的。”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是搪瓷的,白底蓝花,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那个杯子我记事起就在家里,我爸用过,我妈用,现在还在用。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
过了会儿,她说:“你晚上在这儿吃吧,我焖米饭。”
我说:“好。”
她站起来,去厨房量米。米缸是塑料的,白色,盖子上搁着一个塑料量杯。她量了两杯,想了想,又加了半杯。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多吃点。”
我说:“好。”
她那套枣红毛衣袖口已经起了球,领子也有点松。我想着下次来,给她带件新的。但又想,她多半会说不缺,让我退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省着,攒着,守着。攒下来的东西,最后都给了我。
我把那杯水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茶几是老式的,玻璃面,底下压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我爸年轻时候的,黑白的,站在厂门口,穿着工装,笑得露出一口牙。旁边还有一张,是我儿子百天,我妈抱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拿了块抹布,把茶几擦了擦。玻璃面上的水渍擦干净了,底下那两张照片看得更清楚了。
厨房里传来我妈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声音,心里很静。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楼下那辆旧自行车上。那自行车是我爸的,二八大杠,锈得只剩架子,我妈一直没扔,靠在楼下墙根,锁着,钥匙不知道丢哪儿了。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爸骑车带我,我坐前杠上,他两只胳膊把我圈在中间,下巴搁在我头顶,胡子扎得我痒。他骑得慢,一边骑一边哼歌,哼的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我妈在后面追,喊他慢点,他回头冲她笑。
那个画面,我很多年没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那儿吃的饭。焖米饭,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菜不多,但我吃了三碗饭。我妈坐在对面,一直给我夹菜,自己没吃几口。她看着我吃,脸上有种很松快的表情,好像把什么东西终于搁下了。
吃完饭,我洗碗。她站在旁边,拿干布擦碗。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听见哗哗的水声和瓷碗碰在一起的脆响。洗完碗,她把碗一只一只码进碗柜,关上门,说:“行了,你回去吧。”
我说:“妈,我下礼拜还来。”
她说:“来。”
我穿鞋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我抬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动,眼睛弯了弯。
我说:“妈,房本在我那儿,你放心吧。”
她说:“我放心。”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家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窗帘没拉。我看见她站在窗前,朝楼下看着。
我摆了摆手。她也摆了摆手。
然后我把手插进兜里,往小区外面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前移。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味道。我想,再过些天,就该冷了。得记得给她买件羽绒服,长款的,把她那老寒腿护住。她要是说不要,我就说退不了。
这么想着,就走到了车跟前。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后视镜里,那栋楼还亮着零星几盏灯。我知道其中一扇窗后面,我妈还站着。她大概要站到看不见我的车尾灯了,才会转身,去关窗,拉窗帘,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小,看一会儿,再去洗漱,上床,关灯。
她一辈子都是这么过的。
我把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照得车里忽明忽暗。副驾的座位上搁着那个玻璃瓶,里面是我妈炸的酱,瓶盖拧得紧紧的。我伸手摸了摸,还有点余温。
前面红灯,我停下车,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城市里那种说不清的味道。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其实我妈把房子过给我的那天,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是不信老周。她是不信岁月。
人老了,心会软,手会松,脑子会糊涂,会把要紧的东西不当紧。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她怕自己有一天也变成那样,所以趁着自己还清醒,把该守的守住,该给的给了。
她把房子给了我,其实是把她和我爸这辈子最重的一样东西,交到了我手上。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后视镜里的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我知道明天早上,我妈还是会六点起床,去早市买菜。会跟卖豆腐的老刘讨价还价,会拎着布袋子上楼,会开窗通风,会给花浇水。日子照旧,一点没变。
但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我把车拐进自家小区,停好,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拎着那瓶酱上楼。开门的时候,我媳妇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你妈还好吧?”
我说:“挺好。”
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玻璃瓶,看了看,说:“你妈又给你炸酱了?”
我说:“嗯。”
她把瓶子放进冰箱,说:“下礼拜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好。”
我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看见鞋柜上搁着我儿子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作业本。我伸手拉了拉,拉好了,直起身来。
客厅里电视声音不大,我媳妇在厨房倒水,哗哗的水声传过来。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但我知道,从这周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妈那套680万的房子,现在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我心里清楚,那房子从来就不是钱的事。那是她和我爸,用一辈子攒下来的一个念想。他们把它交给我,是让我替他们,接着守下去。
我把外套挂好,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我媳妇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有小雨。
我说:“明天我去给我妈买件羽绒服。”
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好。”
窗外,夜色沉下来。远处有几盏灯亮着,星星点点的。我知道其中一盏,是我妈那套房子的阳台。这个点,她应该已经关灯睡了。
她睡得踏实。我也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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