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元史·卷一百六十一·刘整传》\《宋史纪事本末·卷一百六·蒙古陷襄阳》\《昭忠录》【南宋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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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末年的江南,依旧是烟雨笼罩下繁华模样。
临安城内楼台连绵,夜里灯火成片,街市上车马往来,店铺林立,一派热闹景象。
朝堂之中,各方势力交错盘结。 长江以北,蒙古骑兵的阴影,正在一步步向南压进。
这支骑兵横扫欧亚多地,金国覆灭,西夏覆灭,大理也归于蒙古。
诸多政权,都在它的兵锋之下倒下。
唯独南宋依靠蜀地依山修建的山城堡垒、荆襄纵横交错的河网,再加上一支常年操练的水师,依托长江天险苦苦支撑数十年,阻挡骑兵越过淮河、汉水踏入江南腹地。
蒙古方面不是没有大举南下的打算。
蒙哥曾经亲自领兵征伐南宋,前期战事进展顺利,但是大军推进到钓鱼城时,攻势受阻,蒙哥在城下离世。
这场战事过后,蒙古内部清楚,南宋看着孱弱,依托山水构建的防线很难靠强攻快速拿下。
双方就这么长期对峙,时间一年年流逝。
后世谈及南宋覆灭,常常先提到君主、朝中大臣,或是军队战力不足。
很少有人留意,有一名原本属于南宋阵营的将领,常年在宋蒙前线作战,累积诸多战功,最后在多方压力之下投奔敌方。
他熟知南宋各处布防特点,之后拿出一套完整的攻宋方案,冲击南宋经营百年的防御体系,加速王朝走向终点。
这个人是刘整,字武仲,祖籍京兆樊川(今陕西长安县),金代邓州穰城(今河南邓州)人,生于南宋嘉定五年(1212年),卒于元至元十二年(1275年),享年六十三岁。
他的故事,从一次信阳夜袭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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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少年悍将,号为赛存孝
《元史》记载刘整:“沉毅有智谋,善骑射”。 简短八个字,勾勒出他的特质,性格沉稳,心思缜密,弓马技艺出众。 兼具谋略与骑战本领,是适合上阵领兵的人。
刘整生长在金国管辖下的邓州穰城,也就是如今的河南邓州一带。 金末中原战乱四起,蒙古骑兵持续南下,金国统治逐步瓦解,底层百姓生存艰难。 在乱世之中,刘整选择投奔南宋,归入荆湖制置使赵方麾下。
赵方常年驻守边境,识人眼光独到。 病重之时,他专门叫来儿子赵葵,留下一句话:“整才气,汝辈不能用,宜杀之,勿留为异日患。” 意思是刘整才能出众,你们驾驭不了,如果不能用他,不如尽早除去,避免日后生出变故。
这句话侧面体现刘整能力突出。 只是赵葵没有采纳这条遗言。 历史走向,就此埋下变数。
赵方离世之后,刘整转入孟珙麾下。 孟珙是南宋后期的重要将领,治军严格,赏罚分明。 让刘整声名鹊起的一战,是攻打信阳。
孟珙领兵进攻金朝信阳城,刘整主动承担先锋任务。 入夜之后,他带领十二名壮士,悄悄渡过城外壕沟,攀上城墙,发起突袭,生擒守城将领。 整场行动干脆迅速,天亮之前,信阳城被拿下。
捷报送到孟珙面前,孟珙十分意外。 唐代李存孝流传有带领十八骑攻取洛阳的说法,一直是军中广为流传的猛将典故。 刘整这次仅带十二人便拿下信阳,孟珙于是在他的军旗之上写下三个字:赛存孝。
经此一战,“赛存孝”的名号在宋军各营传开。 孟珙对他格外看重,多次让他跟随出战,获得大量实战历练机会。 刘整作战不依靠蛮力,习惯寻找对手防御漏洞,选择出其不意的时机发起行动,和夜袭信阳时的风格一致。
宝祐二年(1254年),刘整跟随李曾伯进入四川驻防。
南宋早在余玠主理四川防务时期,就依托山地修筑山城,搭建山城防御体系。
山头堡垒互为呼应,骑兵难以仰攻,依靠这套防线,蒙古军队在蜀地很难快速推进。 四川是宋蒙交战最频繁的区域,各个堡垒反复易手,战事持续不断。
刘整驻守的神臂城,正是这套防御体系里关键据点之一。 在蜀地作战期间,刘整多次立功,军中还给他起了“铁胡孙”的称呼。
景定二年(1261年)四月,刘整任职泸州知府兼潼川路安抚副使,管辖潼川十五军州防务,镇守神臂城。
泸州地处长江与沱江交汇之处,属于川南咽喉通道,向南连通云南,向北通往成都,向东衔接重庆,地理位置紧要。 神臂城三面临水,崖壁陡峭,天然条件利于防守。
朝廷把这里交给刘整,能够看出对他的倚重。 手握地方防务、驻守要隘,刘整在川南的声望越来越高,同时也引来其他人的忌惮。
这份看似风光的任命,将他推到多方矛盾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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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朝中倾轧,处境步步危机
矛盾的根源,在于刘整是北方归附南宋的将领。
他依靠实打实的军功不断升迁,职位超过不少江南本土出身的将领。 不少江南出生的将领心中存有隔阂,吕文德就是其中对他防备最深的人。
吕文德掌管京湖、四川多处军务,手下旧部、门生遍布各地,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和贾似道往来密切。
二人互为依托,吕文德需要朝中支撑稳固地位,贾似道也需要吕文德的力量稳住局面。 在吕文德眼中,刘整这名北方来的将领,是潜在的威胁。 《元史》记载:刘整以北人,捍西边有功,江南诸将皆出其下。
吕文德开始处处压制刘整。 刘整上报的作战筹划,大多被搁置驳回; 前线立下的战功,也被压住,不向上呈报。
除此之外,吕文德知晓刘整和俞兴素来不和,安排俞兴出任四川制置使。 俞兴到任之后,以军务缘由下发文书,传唤刘整前往治所。 刘整判断此行凶险,拒绝前往。 俞兴随即上书,向朝廷弹劾刘整。
此时刘整尚且没有投奔蒙古的打算,他希望向朝廷说明情况,洗刷非议,于是派遣属官远赴临安申诉。 而当时南宋正在推行打算法。
开庆年间蒙古兵临鄂州,战事结束之后,贾似道掌权,推行打算法。 名义上是核查各地军费开支,以战时支取官府物资作为核查重点,实际上很多领兵的官员都因为这项清查被追责。 《宋史纪事本末》记载:贾似道“行打算法于诸路,以军兴时支取官物为赃私”。
赵葵、史岩之、杜庶等人,都遭到查办,被追回钱款; 向士璧、曹世雄两名前线将领,被投入牢狱,最终死于狱中。
刘整身为潼川安抚副使,同样被卷入边费相关的清查。 他派出申诉的人抵达临安之后,诉状无法送到上层,申诉的渠道被封堵。 一同在边境作战的同僚接连遭难,刘整的处境一天比一天危险。 《元史》用四个字记录他当时的状态:益危不自保。
他反复权衡处境,申诉无路,原地待着只能坐等祸患。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他开始考虑其他出路。 一名将领做出改换阵营的决定,并不是一瞬间的冲动,是多次碰壁、处境持续恶化之后慢慢形成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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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泸南之变,献城归附
局势的转折点,在景定二年(1261年)夏天,也就是蒙古中统二年。
依据《元史》记载,刘整召集手下文武官吏,告知众人,准备带领泸州十五郡、三十万户民众归附蒙古。 在此之前,他已经和蒙古成都经略使刘嶷取得联系,传递归降意愿。
消息公开之后,有属官明确反对,刘整将其处置; 同时斩杀重庆方面派驻神臂城征调粮草的官吏,防止消息外泄。
之后,刘整派人邀请许彪孙起草降表。 许彪孙拒绝,留下一句话:“此腕可断,此笔不可书也。” 《昭忠录》记载,许彪孙一家最终遇害。
景定二年六月,刘整以泸州十五郡、三十万户归降蒙古,神臂城失守。 忽必烈授予刘整夔路行省兼安抚使,赐金虎符,另发金银符,让他奖赏麾下将校。
消息传到临安,宋理宗得知泸南变故,下令尽快处置。 四川制置使俞兴领兵从嘉州(今四川乐山)奔赴神臂城,合围城池,日夜攻打。 刘整拿出家产分给士兵,激励守军坚守,同时派人去往成都求援。 俞兴派兵拦截援军,双方在外围激战。 援军抵达之后,刘整从城内出兵内外夹击,击溃俞兴所部。
取胜之后,刘整派遣使者,把南宋此前赐予他的金字牙符、佩印送给忽必烈,请求增派驻军、储备物资,谋划后续行动。
蒙古依托泸州向外推进,四川境内多数州郡归附蒙古,南宋控制的川蜀州郡仅剩二十多处,大多残破荒凉。 之后吕文德带领军队从重庆出发进攻泸州,水陆一同进军,一边修筑堡垒逼近城池,一边保护粮道,派出奇兵烧毁蒙古粮草,截击援军。
长时间围攻之下,城内补给不足,刘整带领亲信向北撤离,神臂城重新回到南宋掌控之中。
这场城池反复争夺之后,多数人觉得,只是损失一处据点。 南宋依旧拥有长江天险,分布各处堡垒,根基不会被动摇。
神臂城依托独特地形易守难攻,刘整驻守此地许久,熟悉山城防御的全部细节。
他选择归附蒙古,带去了川蜀山城防御体系相关的大量信息。 没有人意识到,离开的这个人,熟悉蜀地堡垒短板、荆襄水系要害,清楚南宋水师的优势和弱点。
此人站到敌方阵营之后,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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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殿献策,一语点破南宋命门
归附蒙古之后,刘整最先依旧在川蜀一带参与战事。
中统三年(1262年),刘整入朝觐见忽必烈,获准在成都、潼川设立行省,得到白银万两,用来安抚失去产业的士兵,依旧兼任都元帅。
元廷之中有官员忌惮他,想要构陷,刘整主动请求只统领潼川一路兵马,避开纷争。 同年七月,担任潼川路都元帅,依靠征收茶、盐赋税供给军队。
中统四年(1263年)五月,南宋安抚使高达、温和领兵逼近成都。
刘整领兵支援,宋军听闻他前来,主动后撤,之后宋军转向潼川,在锦江附近和刘整所部交战,宋军战败。 至元三年(1266年)六月,刘整升任昭武大将军、南京路宣抚使。
大约在中统四年,刘整向忽必烈献上计策。 他了解吕文德的性格,提议派人赠送玉带,请求在襄阳城外开设榷场。 吕文德应允。 蒙古之后又以保护榷场为由,请求修筑防御工事,吕文德再次同意。
蒙古军队借此机会,在鹿门山修筑土墙,白鹤修建堡垒,在襄樊外围扎下据点。 等到吕文德察觉其中用意,工事已经修筑完成。
至元四年(1267年)十一月,刘整入朝,正式提出完整攻宋方略。
这份方略来自多年前线实战总结。 蒙哥之前主攻四川,卡在钓鱼城,这件事证明一味强攻蜀地山城,很难快速取胜。 刘整提出,放弃持续在四川消耗兵力,将主攻目标定为襄阳。
朝堂之上,各方对伐宋路线争论不休,不少人认为南宋尚有战力,贸然进攻江南风险很高。 刘整上奏:“宋主暗臣悖,立国一隅,今天启混一之机。臣愿效犬马劳,先攻襄阳,撤其捍蔽。”
不少官员提出反对意见,刘整继续陈述:“自古帝王,非四海一家,不为正统。圣朝有天下十七八,何置一隅不问,而自弃正统邪!”
紧接着说出那句改变战事走向的判断:“无襄则无淮,无淮则江南唾手可下也。”
襄阳地处汉水要道,连通汉水、长江,被视作东南防线关键节点。
襄阳一旦失守,鄂州失去屏障; 鄂州失守,长江防线被横向切断,川蜀和江南朝廷联系中断,两淮防线孤立,大军可以顺着长江南下,江南天险不再稳固。 之前蒙古主力长期投入蜀地,不断攻坚山城,属于选错主攻方向,集中力量拿下襄阳,南宋整套防线都会受到冲击。
他的分析摆在众人面前,反对者拿不出更稳妥的方案。
忽必烈听完之后,当场表态:“朕意决矣。”
襄阳的价值,在于汉水航道。 汉水打通,通往长江的通道就打开; 汉水被控制,江南门户就很难守住。 刘整规划的核心方案就此敲定。
至元五年(1268年),都元帅阿术领兵侦查襄阳周边,夺取仙人、铁城营栅,俘获民众五万。
第二年,阿术和刘整在襄樊外围修筑鹿门、新城堡垒,搭建围城前沿阵地。 宋元战争的主攻方向就此调整,作战重心从川蜀山地,转移到汉水沿岸的襄阳。
而当这六个字从忽必烈嘴里落下的那一刻,殿上的元廷官员,或许还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军事调整。
没人能想到,这句话落地之后,接下来数年,汉水边将会掀起怎样连绵不绝的血战,那将一步步撬动整个江南的根基,把偏安百年的南宋,推向无法回头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