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响起来的。
我正把女儿第二天要带的饭盒扣好,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洗洁精的凉气。手机在沙发缝里震,屏幕亮起来,那串号码没存名字,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前婆婆的号,三年没主动打过。
我擦了一下手,没急着接。
响到第五声,我划开了。
那头先是一阵很轻的呼吸声,像在措辞,又像在犹豫。我“喂”了一声,她没应。我又看了一眼屏幕,确实通着,秒数在走。厨房的灯白晃晃的,女儿在里屋写作业,椅子偶尔拖一下地。
“妈。”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不是“小周”,也不是“你”,是“妈”。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离婚三年,这个称呼我已经很久没听见了。不是从她嘴里,是从任何人嘴里。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没说话。
“妈,你最近好不好?”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颤。
我站在沙发边上,一只手还扶着饭盒盖。心里那根已经松了三年的弦,像被人突然拨了一下,不疼,但是很响。
我前夫出轨那年,女儿刚上二年级。
事情不是一下子败露的。先是应酬变多,再是手机反扣在桌上,后来是车载香水的味道变了。我那时候还在给人做账,月底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我多半已经睡了。偶尔半夜醒,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把脸照得青白。
我没往那儿想。不是不能,是不敢。日子过得太满了,满到没有地方再塞进去一个怀疑。
直到那个女人把电话打到我这里。
她说她是王琳,说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她说得很有条理,像在汇报工作。说他不爱我了,说拖着对谁都不好,说希望我成全。我拿着手机听,居然没有打断她。她说到最后,我听见旁边有男人的声音,很低,说了一句“别说了”。
那个声音我太熟了。
离婚办得很快。房子归我,车归他,女儿跟我。家里那点存款,一人一半。他家里没怎么露面,只有前婆婆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红着眼睛说:“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我当时没哭,只是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过了半年,他娶了王琳。消息是女儿告诉我的。她说爸爸那边有个阿姨,以后要叫妈妈。我问她谁说的,她说是奶奶打电话时说的。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女儿那时候九岁,已经学会了看我的脸色。她没再说,我也没再提。只是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自己房间里小声哭。我推门进去,她立刻把脸埋进被子里,说没事。
我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她哭了一会儿,忽然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爸爸没有不要你。他只是不跟妈妈一起生活了。”
她又问:“那奶奶还要我吗?”
我愣了一下,说:“要的。”
她没再说话,慢慢睡着了。我坐在那儿很久,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泪,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后来前婆婆确实偶尔联系。不多,一年两三次。有时候是女儿生日,有时候是过年。电话打来,问的无非是孩子多高了,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花。她从不提她儿子,也不提王琳。我也从不问。
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看得到,摸不着,谁都不去敲。
有一次她给女儿寄了一双鞋,粉色的,带着亮片。女儿很喜欢,穿了好几个月,鞋头都磨白了。我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她回了一条语音,说“囡囡穿着真好看”。我点开听了好几遍,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刚哭过。
我那时候想,她也不容易。
但不容易归不容易,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再叫我“妈”。
电话那头,她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我这才回过神,说:“没有。您说。”
她停了几秒,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和囡囡。”
我“嗯”了一声,走到阳台上。外面风有点凉,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跑得很快,绳子拖在地上沙沙响。我靠着栏杆,等她继续。
她说:“囡囡睡了吗?”
我说:“还没,写作业呢。”
她说:“现在作业多不多?别让她熬太晚。”
我说:“知道。”
又是几秒的沉默。我能听见她那边有电视声,很轻,像开着又没人看。她好像也站在某个地方,呼吸声忽远忽近。
“妈,”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轻,“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她也没马上说。那种沉默很熟悉,像三年前她站在我家门口,红着眼睛说“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之前的那几秒。我心里忽然有点慌,不是怕她提什么,是怕她提了之后,我又要回到那个已经走出来的圈子里。
阳台上的风大了一点,我把外套领子拢了拢。
“您说。”我又说了一遍。
她叹了口气,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明天……能不能去看看你和囡囡?”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她从没主动提过要来。偶尔送东西,也是寄过来,或者让前夫带过来。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知道有些门关上了,不能随便推。
现在她忽然要来。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是不是她身体不好了?是不是前夫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王琳跟她闹了什么?我想问,又觉得不合适。她既然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就是不想现在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女儿从房间出来,正踮着脚够餐桌上的水杯。她看见我在阳台,就喊了一声:“妈,谁啊?”
我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先回屋。
她没回,站在客厅里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在猜。
我对着手机说:“明天下午吧。囡囡放学早。”
她连声说好,说“我不多待,就坐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像更紧张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楼下的狗已经跑远了,只剩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女儿走过来,把脸贴在阳台门的纱网上,问:“是不是奶奶?”
我点了点头。
她眼睛更亮了:“奶奶要来吗?”
我说:“明天下午来。”
她“哇”了一声,又收了笑,小声问:“那爸爸来吗?”
我说:“不来。”
她“哦”了一声,转身回屋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我把我的画给她看。”
我笑了一下,说:“好。”
她进了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我站在阳台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前婆婆最后那句话还在我耳朵边转。她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呢?
我想不出来。也不愿意往深了想。三年了,我好不容易把日子过成现在这样。早上六点四十起床,给女儿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检查作业、洗衣服。周六带她去学画画,周日收拾屋子。日子很满,满到我没有力气去恨谁,也没有力气去原谅谁。
可这个电话一来,那些已经沉下去的东西,忽然又浮上来了。
我回到屋里,把饭盒放进冰箱。冰箱门上贴着女儿画的画,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和我”。我看了几眼,轻轻把冰箱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前婆婆那声“妈”。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去学校接女儿。她一出校门就小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奶奶来了吗?”她仰着脸问。
我说:“还没,我们先回去。”
她一路上都在说,要把最近画的几幅画都拿给奶奶看,还说想给奶奶倒水。我听着,没怎么说话。
到家刚把门打开,手机就响了。
前婆婆说:“我到楼下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她站在单元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三年没见,她瘦了不少,头发也白得明显了。她没抬头,就那么站着,像在等谁允许她上来。
我对着手机说:“您上来吧。”
挂了电话,我转身对女儿说:“奶奶到了。”
女儿已经跑到门口,把拖鞋摆好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忽然又想起昨晚电话里她那句话。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她先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什么,又咽了回去。
“来了。”我说。
“哎,哎。”她连声应着,眼睛往屋里瞟,看见我女儿,一下子就笑了,“囡囡都长这么高了。”
女儿有点害羞,躲在我身后探出头,叫了声“奶奶”。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说:“也没买什么,就带了点你以前爱吃的桃酥,还有囡囡爱吃的小蛋糕。”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桃酥是老式油纸包的,油已经渗出来,在纸面上印出一块块深色的印子。我记得以前她总买这家的,说这家的桃酥不甜,适合老人吃。我那时候还笑她,说我又不是老人。
现在再看见这油纸包,心里忽然有点发涩。
“进来吧。”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换了拖鞋,动作很慢,像是怕踩脏了地板。拖鞋是我前几天刚买的,灰色的,本来是给客人准备的。她穿进去,脚在里面晃了晃,好像大了一点。
“鞋有点大,您凑活穿。”我说。
“不小不小,正好。”她连忙说,站在门口不往里走,像个第一次上门的客人。
女儿拉着她的手,把她往沙发那边拽:“奶奶你坐,我给你看我的画。”
她被女儿拉着走,眼睛却四处看。客厅还是以前的样子,沙发没换,茶几也没换,只是墙上多了几幅女儿的画。她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里摆着我和女儿的合照,没有前夫的影子。
她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把袋子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女儿蹲在她面前,把画一本一本摊开给她看。
“这是我画的小猫,这是学校的花坛,这是妈妈。”女儿指着画,一张一张地讲。
她弯着腰,认真地听,时不时点头说“画得真好”“囡囡真厉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白花花的一片。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画画,那时候她头发还没这么白。
我倒了杯水端过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她连忙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女儿还在讲她的画,讲得眉飞色舞。她听着,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我,像是有话要说,又当着孩子的面不好开口。
我知道她在等。
我也在等。
过了一会儿,女儿说要去拿彩笔,跑回房间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她端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终于开口了:“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
“工作忙不忙?”
“还行,不算太忙。”
“囡囡挺懂事的。”
“嗯,是挺懂事的。”
又是一阵沉默。我知道这些都是开场白,她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我也不催,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着她。
她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今天不该来。”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这三年,我没脸来见你。是我们家对不起你,是我儿子没良心。你不恨我,我已经知足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说不恨是假的。刚离婚那阵子,我恨过前夫,也恨过她。那时候她总给我打电话,说“是我没教好儿子”“你骂我吧”,可骂她又有什么用呢?错的不是她,是她儿子。
后来慢慢的,恨就淡了。不是原谅了,是觉得不值得。日子还要过,总不能一辈子活在恨里。
“都过去了。”我说。
她摇摇头:“过不去。我这心里,一直堵得慌。”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看着她头顶的白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很精神,每天早上都去公园跳广场舞,买菜的时候总跟人讨价还价,声音洪亮得很。
现在她坐在我家沙发上,背驼着,像个被风吹皱的纸人。
“您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是不是……他那边出什么事了?”我问。
她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他没事。”
“那是您身体不好?”
“我身体也没事,硬朗着呢。”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叹了口气,“是……是家里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家里的事。
我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她犹豫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你也知道,他后来娶了王琳。”
我点了点头。
“刚结婚那阵子,还好。王琳嘴甜,一口一个妈,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以后能好好过日子。”她苦笑了一下,“哪知道,日子久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停了停,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反应,才继续说:“王琳那个人,心眼小,又爱计较。我做饭,她嫌咸了淡了;我收拾屋子,她嫌我动了她的东西;我看电视,她嫌声音大。我怎么做,都不对。”
我听着,没说话。
这些话,我以前也听她说过几句。那时候她偶尔给我打电话,会抱怨几句,说新儿媳难伺候。我那时候只是听着,不发表意见。毕竟那是他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一开始我还忍着,想着都是一家人,别闹得太难看。可我越忍,她越过分。”她的声音有点抖,“上个月,她跟我儿子说,我在家白吃白住,还总给她脸色看。你说,我怎么给她脸色看了?我每天在家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我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儿子也不争气。他怕老婆,王琳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跟他诉苦,他就说‘妈你就忍忍吧,她也不容易’。我忍什么呀我忍?我一把年纪了,还要看儿媳妇的脸色过日子?”
我心里有点难受。
不是为她难受,是觉得讽刺。
以前我跟她儿子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总说我这不好那不好。我做饭,她嫌我做的不合她儿子口味;我买衣服,她嫌我乱花钱;我周末睡个懒觉,她都要跟她儿子念叨半天。那时候她儿子也是让我忍,说“我妈不容易,你就顺着她点”。
现在轮到她自己了,她才知道忍字有多难。
风水轮流转,这话真没错。
可我没说出来。说出来就太刻薄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老兔子。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时候,女儿拿着彩笔从房间里跑出来,打破了沉默。
“奶奶奶奶,你看我新彩笔,妈妈给我买的,三十六色的。”女儿把彩笔盒举到她面前。
她连忙收起眼泪,挤出一个笑:“真好,囡囡又有新彩笔了。”
女儿爬到沙发上,坐在她旁边,要跟她一起画画。她陪着女儿画,手却有点抖,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祖孙俩,心里乱得很。
我大概能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她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铺垫。她真正想说的,还没说出口。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在等我松口。
可我能松口吗?
三年了,我好不容易把日子过顺了。我和女儿两个人,安安静静的,没有争吵,没有委屈,也不用看谁的脸色。我不想再跟他们家有任何牵扯,更不想卷进他们家的烂事里。
可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又有点心软。
毕竟,她以前对我也不是完全不好。我坐月子的时候,是她伺候的,每天给我熬汤,给孩子洗尿布,半夜孩子哭,也是她起来抱。那时候她虽然嘴碎,可心是好的。
还有女儿。女儿喜欢她,每次提到奶奶,都高兴得不得了。
我正想着,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我似的:“妈……”
我愣了一下。
她也意识到自己叫错了,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改口:“对不起,我……我叫惯了。”
我心里有点别扭。
以前她总叫我“妈”,说我是她的亲闺女。那时候我还觉得挺暖心的。现在再听见这个称呼,只觉得讽刺。亲闺女?亲闺女能说离就离,说散就散?
“没事。”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看着我说:“我想……能不能……在你这儿住几天?”
我愣住了。
虽然我大概猜到了她的来意,可真听见她说出来,我还是有点意外。
住几天?
她这是被赶出来了?还是自己跑出来的?
我没问,她也没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还有点不安,像是怕我拒绝。
“就几天,”她连忙补充,“我不多住,等……等我儿子把事情处理好了,我就走。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可以做饭,可以洗衣服,可以打扫卫生。我……我还能帮你接囡囡放学。”
她说得很急,像是怕我不答应,把能做的都列了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乱成一团麻。
答应她?
不行。
这一答应,就等于把自己又卷进他们家的烂事里了。她住进来,王琳会怎么想?前夫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会不会又来找麻烦?
再说了,我和她现在算什么关系?前婆媳?离了婚,就没关系了。我凭什么收留她?
可拒绝她?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看着她放在膝盖上、布满皱纹的手,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毕竟是老人。
她毕竟是女儿的奶奶。
她毕竟……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
“奶奶,你要住在我们家吗?”女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着女儿,又看看我,没说话。
女儿转过头来问我:“妈妈,让奶奶住我们家好不好?我想跟奶奶一起画画,一起睡觉。”
我没说话。
女儿摇了摇我的胳膊:“妈妈,好不好嘛?”
我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前婆婆忐忑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我该怎么办?
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您……”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您先别急,让我想想。”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连忙说:“好好好,你想想,你慢慢想。我不急,我不急的。”
她说不急,可我看得出来,她很急。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女儿还在旁边摇我的胳膊:“妈妈,你就答应吧,好不好?”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没说话。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以前她对我的好,一会儿想起她儿子对我的背叛,一会儿想起女儿期待的眼神,一会儿又想起王琳那张刻薄的脸。
我知道,我不该答应。
可我也知道,我狠不下这个心。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女儿已经替我把话说出去了。
“奶奶,你就住下吧,我妈妈最好了,她肯定会同意的。”
前婆婆没接话,只是看着女儿笑,笑得有点勉强。她那只手还攥着衣角,攥得布料皱成一团。
我伸手把女儿往怀里揽了揽,说:“囡囡,你先回房间把画涂完,妈妈跟奶奶说几句话。”
女儿看看我,又看看前婆婆,有点不情愿:“那你们说完了,奶奶还走吗?”
“先去吧。”我说。
女儿“哦”了一声,从沙发上滑下来,抱着彩笔盒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知道她在听。
前婆婆也看了一眼那扇门,低声说:“囡囡长高了,也懂事了。”
我没接这个话。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把攥着衣角的手松开,说:“我知道你难做。我不该来麻烦你的。”
“那您为什么还来?”我问。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冲。可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更乱了。我不是想把她逼哭。可有些话不问清楚,我没法做决定。
“妈……不是,小陈。”她改了口,声音有点抖,“我不是来赖着你的。我是真没地方去了。”
“您儿子呢?”我问。
她苦笑了一下,说:“他?他要是能靠得住,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来找你。”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叹了口气,说:“王琳嫌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她进了门,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做饭,她说咸了淡了;我收拾屋子,她说我动她东西;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她说声音大,吵得她头疼。后来我干脆躲在自己屋里,除了做饭上厕所,不出来。可她还是不满意,跟我儿子说,我天天拉着脸,给她脸色看。”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儿子……他让我忍。他说王琳年轻,脾气急,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他说等以后有了孩子,家里就热闹了,王琳就不会这样了。我信了。我天天忍,天天盼。可昨天……”
她停住了,像是说不下去。
“昨天怎么了?”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昨天下午,王琳把我东西从屋里扔出来了。她说我偷看她手机,说我老不正经。我没有啊,我就是进去给她送杯水,她手机放在床上,我碰都没碰。她不听,又哭又闹,跟我儿子说,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您儿子怎么说?”
“他……”她哽了一下,“他让我先出来住几天,等他劝劝王琳,消了气再接我回去。”
我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
“他让您出来,您就出来了?那是您的家!他凭什么让您出来?”
她摇摇头,说:“那房子……是王琳的名字。当初他们结婚,我儿子非要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说是给她安全感。我拦过,没用。现在好了,我住的是人家的房子,人家让我走,我有什么办法?”
我愣住了。
房子是王琳的名字?前夫把房子过户给了王琳?
那是他们结婚前,前夫自己买的房子。我们离婚的时候,这套房子没分,因为是他婚前财产。当时我还想,他至少有个窝,女儿以后去他那儿也有个地方住。没想到,他转手就送给了王琳。
“他脑子是不是有病?”我脱口而出。
前婆婆苦笑:“我也这么问他。他说我不懂,说王琳没安全感,说这是为了家好。现在好了,家是王琳的了,我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我气得胸口发闷。
我气的不是前夫把房子给了王琳。我气的是,他为了讨好王琳,连自己的亲妈都能赶出来。当初他出轨,我恨他。可我以为,他至少对他妈还有一点良心。现在看来,他连这点良心都没有了。
“您没跟他争?”我问。
“争了。”她说,“我问他,我住哪儿?他说让我先找个旅馆住两天,他给我钱。我不要他的钱。我出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包,几件换洗衣服。我走到楼下,不知道往哪儿去。我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后来天黑了,我才想起来,我还能来找你。”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我看着她。她出门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包都没带。她说的那个包,大概就是现在放在门口的那个旧布包。
“您怎么不早说?”我声音有点哑。
“我怕你笑话我。”她低下头,“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帮你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怨。现在我自己落到这一步,也是报应。”
我没说话。
三年前,前夫出轨,我提出离婚。前婆婆知道后,确实没帮我说过话。她只是哭,说让我看在囡囡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后来见我不肯回头,她也没再说什么。离婚那天,她没来。后来我带着女儿搬出去,她来送过一次东西,站在门口,也没进来。
那时候我确实怨她。怨她护着自己的儿子,怨她没有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
可现在看着她这样,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怨了。
她自己也说,这是报应。
可这报应,不该落到她头上。该落到她儿子头上,落到王琳头上。
“妈……小陈,”她又改口,“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借住几天,等我找到地方,我马上走。我身上还有点钱,我可以给你生活费。我不会白住的。”
“您别说了。”我打断她。
她闭上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希望。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您先住下吧。”
她愣住了,像是没听清。
“我说,您先住下。”我重复了一遍,“但只是住几天。您儿子那边,您自己联系。我不掺和。”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个字:“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说。
她连忙点头:“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别让您儿子到我家来。”我说,“我不想见他,也不想让王琳知道您住在我这儿。您要是想联系他,打电话可以,别让他上门。”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让他来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她坐在那里,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站起身,说:“我去把书房收拾一下。您先坐会儿。”
她连忙站起来:“我来,我自己来。你别忙,我自己能收拾。”
“您坐着吧。”我说。
我走到女儿房间门口,推开门。女儿正趴在门边偷听,见我进来,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
“妈妈,奶奶是不是不走了?”她仰着脸问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点点头:“暂时不走。”
女儿欢呼了一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太好了!妈妈你最好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去,帮奶奶把包拿进来。”
女儿“哎”了一声,像只小兔子一样跑了出去。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女儿跑出去的背影,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从我说出“您先住下吧”那句话开始,我的日子就不再是我和女儿两个人的日子了。
前婆婆住进来,前夫迟早会知道。王琳迟早会闹。到那时候,我怎么办?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乱糟糟的。
可我知道,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毕竟是老人。她毕竟是女儿的奶奶。她毕竟……在我最难的时候,替我熬过汤,洗过尿布,半夜起来抱过孩子。
我不能看着她流落街头。
哪怕我知道,这可能会给我带来新的麻烦。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女儿的笑声,还有前婆婆低低的说话声。她在跟女儿说,奶奶给你带了糖,在包里。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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