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学、退学、解离…走过两年零十个月双相，我还活着

2023年11月2号，我确诊了重度抑郁和中度焦虑。后来，诊断改成了双相情感障碍。

到今天，两年零十个月。

这段时间，我经历过休学、退学、解离、躯体化，也无数次在深夜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但今天，我还活着。

我想把我的经历写下来，不是为了诉苦，而是想让还在黑暗里的人知道：活下来，是有可能的。

确诊之前，身体已经在提醒我

刚上高中的时候，河北高中的睡眠时间根本不够。军训结束后的第二周，每天早上起来，胃里就恶心，头很沉。那是我第一次住校，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以为是起太早感冒了，每天就吃消炎药。

9月27号凌晨，我梦见自己又发烧了。

是前一年疫情那年的感觉。早上，烧得浑身发烫，一点力气都没有，脑子糊成一团。我在梦里一直喊妈妈。

喊着喊着，意识慢慢回来了。

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一圈一圈地紧。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但很热，热得发闷。

我醒了。

宿舍是黑的，只有窗外食堂那边透进来一点光。我借着那点光看手表——凌晨四点。

我意识到：我可能发烧了。

头很疼，睡不着，我只能看着表针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点半起床铃响，我看着室友一个一个醒过来。我就一个一个问舍友有没有体温计，她们都说没有。我又去了隔壁宿舍借。回到宿舍，别人都去洗漱了，只有我坐在床上，腋下夹着体温针，看着手表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后，体温针显示38度6。我确定自己发烧了。

可当时我心里只有一种感觉：多放两天假的喜悦。

国庆假期结束再回学校，频繁的恶心、控制不住的哭接踵而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身体反应后来会有一个名字，叫"躯体化"。

我的身体，比我的理智更早一点知道：我已经撑不住了。

十月，我在教室里撑了多久

十月中旬，我坐不进教室了。

一开始只是控制不住地哭。但还能写笔记，还能考课堂测试。我告诉自己：还能学，就还没输。

我不记得是哪天了。干呕开始了。

一开始只是早上才有，或者课间。短短一天之内，从偶尔一下，变成要去水房蹲着一直呕。恶心顶在喉咙口，教室的门我根本进不去。

我较过劲。

十月初有人给我算过一卦，说我考不上大学。我偏偏要证明给她看。

我强压着恶心回教室，找别人借笔记抄。抄了几行字，胃又翻上来了。笔放下，捂着嘴往外跑。

晚上在食堂，我刚吃下去的茄子米饭，直接吐了出来。

我不是一直那样。断断续续的，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哪些天能撑住、哪些天撑不住。有时候什么都吃不下去，连水都喝不下去。

以前有压力、焦虑的时候，我是靠吃东西扛过去的。那段时间，我连这个办法都没了。

在走进心理科之前，我绕了多远的路

我以为那是胃病。

第一步是小诊所，开了胃药，吃了没用，但至少"在治了"。我去医院做检查，该做的都做了，结果出来胃没问题。我拿着单子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更慌。再去找中医，坐下来伸出手腕，大夫把了很久的脉，说了一堆我记不清的话。

我开始闹着不上学。家里带我去了唐山找人"看事"，对方说："丫头放心，这次之后会好的。"再后来，爷爷在老家找了一个人，隔着电话说："这丫头没有大学命，给她喝符水就好了。"

我喝了。

现在回头看，那两个月里我去了五个地方。胃药、检查、把脉、看事、符水。每一个我都认真试过，每一次都没有用。

我不是在怪谁，家人是急的，真觉得这些能帮到我。我只是想说：那两个月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直到11月2号，我自己走进了心理科。

确诊那天，我松了一口气

医生问了我一些问题，大概十五分钟。上来的第一句是："你谈过恋爱吗？"

我愣住了。我后来才明白，他把我的问题往那个方向想了。我那几年关于学业的焦虑、关于"我是不是不行"的反复折磨，被装进了一个我根本没经历过的故事里。

他给我下了诊断：重度抑郁，焦虑。开了一个月的药，跟我说："一个月就能好。"

奇怪的是，走出诊室的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他开对了药，是因为我终于有了一个名字。原来我不是懒，不是矫情，我是真的病了。而病，是可以治的。

我把那一个月的药当成了最后的希望。在那之前短短两个月里，我已经失望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胃药没用，检查没问题，把脉没说法，看事没管用，符水也没管用。这是唯一一个告诉我"你有病，但能治"的地方。

我不怪那个医生，十五分钟可能已经是他的极限。但十五分钟，确实不够装下一个人。

后来复诊的时候，诊断改了——双相情感障碍。我记得我当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抑郁我已经接受了，双相只是多了一个词。但后来我才慢慢知道，这两个词的区别，不只是名字。

那一次，我差点没有活下来

药开始吃了。头几天好像有点用，我告诉自己"在好转了"。然后第二天又不行了。一天好，一天不好。

11月11号，我在学校把九科的试卷全订正完了。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

我记得那天我一点都不累。

平时订到第三科我就撑不住了，那天我一科一科地往下推，脑子越转越快。订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接下来要好好学，不然怎么考中传。

中传。我当时是真的在计划这件事。

下晚自习，我去室友门口等她。她一出来我就挽住她的胳膊，我们打着手电往出租屋走。路上我跟她说，明天早上一起走。

我记得那一路我话很多。

回到出租屋，我睡得特别好。脑子里全是明天的安排。我那时候想：我可能真的好了。

第二天是11月12号。

我穿戴好一切，准备出门。然后，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什么都没了。

不是慢慢低落，是一下子掉下去的。我躺回床上，开始哭。一直哭到精神恍惚，哭到进入解离状态。眼泪流在脸上是火辣辣的疼。我想去洗。

洗的过程中，情绪又上来了。

然后我看到了手边的洗衣液。

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结束这反复的一切。没有想任何人，也没有任何留恋。

我拿起来，兑了水，喝了。

喝完以后，我从解离里醒过来，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杯子。后怕一下子涌上来。我走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脑袋哭。脑子里想：如果真的没了怎么办呢？

可是喝都喝了。等死吧。

我就那么坐着。从早上坐到晚上。

等来的不是死亡，是爸妈来接我。他们当时并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只想着我不想上学，那就回家休养吧。

回家之后，我还是哭，还是干呕，还是失眠。

休学和退学，并不是解脱

很多人以为，休学、退学之后就会好了。我也这么以为。

但事实上，休学后我的情况并没有立刻好转。白天好像还正常，一到晚上，情绪又涌上来。解离、脑雾、又哭又闹，那些感受像潮水一样反反复复。

我还是退学了。不是我想放弃，是身体和心理已经让我没办法继续坐在教室里。我可以坐在座位上学习，但干呕和恶心让我根本坐不下去。退学，是我那两年里唯一能选的路。

退学之后，我的时间就乱了。

白天睡，晚上醒。有时候凌晨三点我还醒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有时候一觉睡到下午两点，醒过来房间是黑的，我躺在床上反应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我常常记不住今天是几号。

不是忘了，是日子没有区别了。昨天和今天和前天，都是同一个样子。我唯一能确认时间的方式，是看我吃了多少顿饭。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活着，是在漂着。

面对人的时候，我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出门前照一眼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没问题。

很多人觉得："你看起来挺好的啊。"

他们不知道，"看起来挺好"这四个字，是我一点一点演出来的。

他们不知道，我晚上必须听着小说声音才能睡着。他们不知道，我有时候会突然解离，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和空气，像隔着一层玻璃。

解离的时候，脑子里会不停地放东西。从小到大，身边人对我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一帧一帧地重播。一开始我还分得清那是记忆，不是正在发生。可播得久了，那些画面越来越真。

那是一种比疼痛更可怕的麻木。

但后来，我慢慢学会用别的方式把自己拉回来。现在，如果解离状态再出现，我已经不需要伤害自己了，几分钟后就能缓过来。这是我这两年最大的进步之一。

关于药和咨询

先说药物。刚开始吃药的时候，脑子发懵，整天犯困，像隔着一层雾看世界。副作用是真实的，我不打算美化它。

再说咨询。咨询师确实在听，但每次都有时间限制。"这次时间快到了，还有十分钟，我们总结一下吧，下次再聊。"我知道这是工作安排，但那种被时间推着走的感觉，让我觉得他在乎的不是我，而是他的时间和报酬。

确诊不到一年，我就停了药，也没再坚持咨询。

写到这里我必须把话说清楚，因为这篇文章会有正在吃药的人看到：

我是双相。双相自行停药的风险很高——情绪反弹、躁狂发作、前面的努力前功尽弃，这些我都听说过，也见过。我停药的时候，身边有一个我完全信任的人盯着我，有能随时兜住我的家人，也有运气。这三样，我一样都不能少。

还有一件事：那个医生跟我说"一个月就能好"，但抗抑郁的药起效往往要好几周，中间反复是常态，换药、调剂量也是常态。我当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怎么还没好"，然后把每一次反复都当成"我没救了"。

副作用难受，不等于只能硬扛或者自己停。换药、调剂量、换服药时间，很多事是医生能帮你调整的。我当时不知道可以问，只知道"难受"，然后选了最粗暴的办法。

所以：如果你正在吃药，而且它让你能睡着、能吃饭、能撑过一天，请不要因为我的故事动它一下。我的路是我的，里面有侥幸。

"你会好起来的"

这两年多，我听过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你会好起来的。"每一个人都这么说。

可是好起来，到底要多久呢？没有人告诉我。

我也听过"你看起来也不像双相啊"。于是我白天笑，晚上一个人熬，好像就真的必须活成他们看到的样子。

那些解离里的画面播了太久，我心底开始不信任任何人。大脑骗了我太多次，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伤害，哪些只是记忆在重播。到后来，我谁都不敢信了。

那段时间有一个人。我们认识六年，中间整整两年没有联系方式。

我以为他不会理我了。

今年我试着发了一条消息。他回了。

他回消息很慢。不是不想回，是他高三，在学校没手机。但他跟我承诺过，放假回来就回。

他回了。

他从来不问我"你怎么这样了"，不问这次是因为什么，也不问哪里难受。我只是找他的时候，他都在。

有一次我主动跟他说，我有双相。

我以为他会像别人那样，要么小心翼翼，要么说"你想多了"。

可他说的是："糟糕的情绪确实需要释放。我知道你觉得很难受，但生活里还是有很多幸福的时光，以后也会有的。"

他没提"病"这个字。他说的是"糟糕的情绪"。

他以前叫过我一声"家人"。

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可他真的像我的家人一样。

我真的是幸运的。

那盘磁带换了一面

我好转得这么快，有他的原因。

不是他把我从哪儿拉出来了。是他回来之后，我慢慢又开始相信身边的人了。

解离还是会来。但脑子里播的东西变了。

以前是一帧一帧的伤害，从小到大，谁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循环播放。现在播的是别的。

是以前在学校的那些日常。下课了拿着题去问他。一起收作业，一起发作业。上课自由讨论的时候也问他。

天天如此。没有哪一件是特别的。

是复联以后那些很慢的、断断续续的日常。他放假了，回消息了，说一句很平常的话。

复联之后，他基本不说话，就是陪着。

而我呢，动不动就下意识说"对不起"。发错一个字，回慢了一点，说错一句话——对不起。

他每次都回同一句："你不用道歉，你又没做什么。"

我说："我又打扰到你了。"

他说："不算打扰。"

他是第一个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的人。全部。

在那之前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怕异样的眼光，怕别人说我矫情。

是他的态度告诉我：没关系的。

后来我动了写作的念头，也是因为他。

他从来没有拉过我。他只是在那里。

我需要一个锚点。他在。

但走出来这件事，是我自己做的。

看淡之后，我选择了先写好这一件事

这两年多里，我确实慢慢和自己和解了。可有些事，并没有真正过去。

回老家的时候，看到小学初中半墙的奖状，我还是会忍不住哭出来。那些奖状曾经是我的底气，后来变成了戳我的东西。

上学的时候，我以为人的底气来自优异的成绩。这两年我才慢慢看明白，人的底气，其实是来源于相信自己，做好自己。

以前觉得一定要回学校、一定要考大学，现在觉得，活着、好好活着，才最重要。

现在我最想做的，就是写作。把两年多的经历，一点一点写出来。也许成不了书，但哪怕只帮到一个人，也值得。我不想再急着证明自己还有别的路，先把这一件事做好，就已经很好了。

最后

我知道，身处抑郁和双相的人，最听不进去的就是"会好起来的"。因为我曾经也听不进去。

但我想说：你不一定非要马上好起来，也不一定非要写出什么故事来证明自己。你只要还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如果有力气了，就出门走走，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只要还在，人生就还有无数种可能。

活着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也是最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