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挖掘机驾驶室里,捧着盒饭,就着湖风扒拉那几块红烧肉。手里的筷子刚夹起一块肥的,湖对面的吊车“咔”地一声停住,整个机架跟着抖了三抖。
吊车司机老赵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嘴里骂骂咧咧:“日他个鬼,吸泥管卡死了。”
那根管子从清淤船上伸到水下,搅泥的桨叶憋得凶,马达声从低沉一路拔高,高到变了调,像什么东西在水下攥住管子不让它动。
岸上几个工友撂了碗,跑过去围着绞盘看。老赵油门轰到最大,铁管子纹丝不动,我隔着二十米都能闻到皮带烧焦的味。
“再轰就烧机了。”工头老钱从船舱里钻出来,烟头往水里一啐,“叫潜水师傅下。”
潜水师傅姓许,五十来岁,是巢湖边上请来的老把式,平时给渔网清底、给船缠的螺旋桨解线头,工钱一天四百。他穿好那身旧橡皮衣,往腰上坠了块铁,扶着梯子一节一节往下蹚。
水浑得发黑,他下去没两分钟,水面只冒细小的泡。我蹲在船舷上,把那盒没吃完的饭搁在发动机盖上头。
他上来的时候嘴是青的。一边抖,一边从嘴里往外吐泥水,顿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底下有东西,硬的,滑溜……是块大石头,像活物。”
老钱问什么活物。他没答,又下了一趟。这一趟待得久,大概十分钟。再上来时,他整张脸都是白的,连嘴唇上的泥都没顾上擦,拉住老钱的袖子好半天没松开:“是只石龟……比寻常成年汉子还大,壳上全是字。两只眼睛是红的,跟烧火炭似的。”
他说他摸着那龟壳,顺着纹路往上走,指尖碰到眼睛的时候,整条胳膊全都麻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我在水里干了三十年,没见过那东西。”
老钱当场拨了个电话出去,对着手机讲了四五分钟,说的是我们听不太懂的方言,末了加一句“谁也别动那东西”。下午三点多,市里来了几个穿灰夹克的干部,围着那片水域转了两圈,让吊车走。
吊装绳从吸泥船那根管子上换下来,重新绑了四个吊点,分头往水里沉。折腾到天黑,那东西才出了水面。
石龟出水那会儿我正站在离路基最近的位置,看得最清楚。它浑身裹着黑泥,四个人拿了消防水管冲,泥浆淌了半天才露出原来的模样。
龟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有的像水波,有的像云雷,还有一串一串我们不认得的字形。它的头朝北偏东,脖子伸得像是朝那个方向在看什么东西。
两个眼窝里各嵌着一块石头,通体透红,冲洗干净后那红更亮,像有东西从里面往外烧。那时候岸上已经围了几十号围观的,手机举成一片,咔嚓声没停过。
直到夜里十点多,人群才散得差不多。老赵和我在工棚里坐着,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拍的照片。屏幕上那龟的眼睛红得不太对劲,跟白天看到的不太一样,亮了很多,像是真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这玩意邪门,”他说,“你看这眼珠子,越看越像活的。”我把手机还给他,没接话。
后半夜我睡得不沉,是给吵醒的。先是狗叫,工棚外面拴的那条土狗疯了一样往湖的方向挣,绳子勒得直哼哼。接着是水里传来一种声音,闷闷的,呼噜呼噜的,像有活物在水底拖什么东西。
我披了件外套出去,老钱已经站在堤上了,手电筒朝湖面照着。他压着嗓子喊我:“你过来看。”
湖面上那块水在翻。不是浪,是从下往上涌的,像锅烧开了,黑褐色的泥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沿湖的岸堤上白花花一片,我走近一看,满地的鱼。
鲢鱼、鲫鱼、草鱼,一条挨着一条,全僵着,腮盖张到最大,嘴也张着,像拼了命在吸什么,吸不到了,就僵在那儿。脚踩上去,滑腻腻的,移开脚那鱼还保持着张口的姿势。
我沿着岸堤走了二三十米,整条线上都是这样,没有一条是活的。远处的湖面上,一艘渔船远远掉了个头,船尾的白浪拉成一条线,开足马力往对岸跑,船上那盏灯在漆黑的水面上一颠一颠地远去。
老钱看了半天,把手电筒关了,低声说:“那船是王瘸子的,他在巢湖打了一辈子鱼,跑成这样,肯定有事。”
天刚蒙蒙亮,来了两辆黑色的车,直接开进工地。前头那辆下来一个穿便装的中年汉子,半袖、布鞋,手里拎着一只黑金属箱,大小跟军用那盒子差不多。
他走到石龟跟前,周围清场,站定后慢慢转了三圈,从箱子里掏出一个仪器,黑色,带探头,对准那两只红眼睛一照。我没看到仪表读数,但我看他脸色。
他拿着仪器又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叫来旁边的副手,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他把仪器收进箱子里,手上那根烟的烟灰半天没弹,烧了长长一条。
他走的时候把工头叫过去,说了差不多五分钟。老钱回来的时候鞋上都是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只对我们说:“上面交代了,这东西谁也不准碰,今天之内放回原位,淤泥全部回填。清淤工程停了,什么时候开工等通知。”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上面没解释,问了也不让问。“我只知道来的是哪个局的,”他压低声音,“不是什么普通部门。”
下午两点,石龟重新吊起来,出水不到二十四小时,又原样沉了回去。这次绑得更牢,吊车司机换了人,下潜过程中岸上那帮灰夹克一直盯着监视屏,谁都没说一句话。
回填的淤泥是专门调来的,灌了四车,把石龟扎扎实实地闷回泥里。填完之后,那帮人又围着水面转了两圈,测了一回什么东西,然后上车走了。
后来清淤工程换了地方,老山岛附近那片水域再没谁提过。工棚里有工友私下聊天,说到那两天的事,越说越玄。老钱有一回喝多了,坐在工棚外面的台阶上,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了句:“你们知道那东西在水底下埋了多久吗?一千八百年。比我们老祖宗还老祖宗。”
我们都听他说。他说他后来托人打问过,有熟人在网上找过档案,说巢湖底下本来就有座城,老底子叫巢州城,东汉那时候地面整个陷下去了,城就没了,沉在水底下。
前些年北岸唐咀村湖滩退水,露出来过碎陶片、古钱、还有一口老井的井圈。他说的这些,我们有的人听过,有的人头回听。“那石龟原来是立在古城门口的。”他说,“是坏事不是?我说不好。反正那块地方,我不去了。”
清淤工程收尾那天,我在岸边收拾工具,远远看了一眼那片湖面。这片水看起来跟两天前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灰绿,一样的死气沉沉,风一吹起一层层细纹。
什么东西都看不出底下有什么。只有一只白鹭低低滑过去,落在水面上,站了一小会儿,又飞走了。
第二年入夏,我路过老山岛那条路,在渡口碰见老王。他还跑船,黑瘦了些,正蹲在船头收拾渔网。我递了根烟过去,问他这几年在湖上还见没见过什么。
“那东西?”他接了烟,没急着点,眼睛看着远处水面,“见倒是没见着。就是有一回,下大雨前夜,我走锚了,船飘到老山岛边上——”他顿住,像是提起来还有点忌讳,“水底下有两颗红点,就那一闪,跟烟头似的,忽明忽暗的。我当时就掉头了,后半夜雨才下来。”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谁知道那是不是眼睛呢。反正从那以后,我夜里跑船都不走那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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