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奶咬出个决定,这事听着像笑话,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真。
我朋友上个月刚经历这个。她孩子六个多月,那天下班回家,饿得直哭,她坐下来解开衣服喂,孩子含着含着,突然一口下去。她疼得叫了一声,下意识把衣服一扣,把孩子往怀里一放,说了句,不喂了。
我们都以为她说气话。晚上问她,她说真的断了,奶粉已经买回来了,奶瓶也烫好了。第二天孩子哭了一整天,她硬是没松口。第三天,孩子抱着奶瓶喝上了。
后来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不是那一口有多疼,是那一口让她突然明白,原来自己一直在忍。
忍什么呢。忍喂奶这件事从头到尾的所有的疼。头一个月乳头皲裂,孩子每吸一口都像被砂纸磨。堵奶堵到胸口硬成石头,半夜发着烧自己拿热毛巾敷,敷完接着喂。夜里两三个小时醒一次,醒了就再也睡不踏实,因为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来。这些事她一件没跟人说过,婆婆问她奶够不够,她说够。老公问她累不累,她说还行。
然后孩子咬了她一口。她跟我说,那一口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特别奇怪,她想的居然是,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疼都得我一个人受着,受完了,连被咬一口都不能喊疼,喊了还得被劝,说孩子小不懂事,说他不是故意的。
她喊了。她不光喊了,她还直接把这事给了断了。
我当时听完心里挺复杂的。说实话第一反应是觉得她有点狠,六个月断奶,周围人的声音马上就来了,说母乳要喂到一岁以上,说六个月的奶最有营养,说当妈的这么轻易就放弃,孩子多可怜。她自己婆婆当天晚上就打了电话过来,电话里说的意思是,我们那时候条件差想喂没得喂,现在条件好了,你倒好,自己不喂了。
她顶回去了。她说妈,被咬的不是你的胸口。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我发现身边太多当妈的,都卡在同一个位置上,所有的付出都被默认是应该的,所有的疼痛都被默认是可以忍的,一旦哪天她不忍了,第一个被指责的反而是她。
我表姐当年喂奶喂到孩子一岁半。不是她想喂那么久,是架不住劝。孩子八个月的时候她提过一次断奶,家里老人说母乳的孩子少生病,她就接着喂。十个月的时候她又提,说夜里起太多次身体垮了,老人说当妈的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她就又接着熬。到最后是她自己得了乳腺炎,高烧住院,才彻底断了。
住院那几天,她说她躺在病床上,居然觉得松了口气。说完这句她自己都愣了,说我是不是不配当妈,生病住院居然觉得轻松。
我跟她说,你这不是不配当妈,你是被逼到只剩生病这一条路能休息了。
这个事里面有个特别拧巴的东西。喂奶这件事,本来是妈妈和孩子之间的事,孩子饿了,妈妈喂了,天经地义。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变成了一门考试,考的不是孩子吃没吃饱,考的是妈妈合不合格。喂母乳的看不起喂奶粉的,喂得久的看不起喂得短的,纯母乳的看不起混合喂养的。孩子长好了,功劳是全家的。孩子有点小毛病,比如爱哭,比如长得瘦,第一个被问责的永远是妈妈的奶。
我一个同事,孩子半岁的时候体检,体重在标准线偏下一点,医生说正常范围,回家吧。她婆婆不干了,当着她的面给亲戚打电话,说孩子瘦成这样,都是她妈的奶不行。她当时就在旁边坐着。她说那顿饭她一口没吃,回去的路上在车里坐了很久。
所以你说我朋友那一口断奶,真是因为疼吗。疼只是个引子。那背后是几个月没人看见的委屈,攒着攒着,被两颗小牙一起引爆了。
有人会说,至于吗,孩子咬一口就断奶,太冲动了,对孩子不好。
这话我以前也信。后来我查过一些东西,也问过几个做儿保的熟人。他们的说法挺一致的,六个月以后,母乳能提供的主要是免疫方面的帮助和安抚作用,孩子生长发育所需的大部分营养,从添加辅食开始就该从食物里来了。奶粉喂养的六个月以上的孩子,只要辅食跟得上,生长发育曲线正常,跟母乳喂养的孩子没有明显差别。
也就是说,六个月断奶,从孩子的角度,不构成伤害。
但从妈妈的角度,这半年到一年的母乳喂养期,是实打实的消耗。国际上有个说法,建议母乳喂养到两岁,这个建议本身没错。可这个建议背后有个前提,前提是妈妈的身体撑得住、妈妈的睡眠跟得上、妈妈的精神状态是稳定的。脱离这个前提去谈坚持,等于让一个人空着肚子跑马拉松,还站在路边夸他跑姿标准。
我认识的一个人,产后抑郁,一直没确诊,家里也不觉得那是病。她后来跟我说,她那时候最怕的就是喂奶,孩子一哭她手心就出汗,喂奶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家里人只当她累,让她多喝汤,汤喝了一锅又一锅,奶是多了,人是越来越沉。她说那段时间她坐在床上喂奶,经常盯着窗户发呆。说到这儿她停了,没再说下去。
我讲这个不是为了吓人。是想说,妈妈的身体和状态,是这件事里真实存在的一环,它不该在所有讨论里被排在孩子后面、排在老人的意见后面、排在各种“为了孩子好”的后面。
再说我朋友断奶之后的日子。
她跟我说了几个细节。第一天晚上最难熬,涨奶涨得睡不着,她起来用吸奶器吸掉一部分,不敢吸空,吸空了产得更多。第二天孩子找奶,哭,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走,走了很久,孩子哭累了,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嘴还一张一合地找。她说那个画面她这辈子忘不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
但她没松口。
第三天孩子开始接受奶瓶。第四天她回了奶,胸口疼了两天,慢慢平了。孩子该吃辅食吃辅食,该睡睡,晚上居然比吃母乳的时候睡得还沉一些,因为奶粉比母乳顶饿,夜里醒的次数少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她说最讽刺的是,断奶之后,孩子夜里只醒一次了,她终于能睡上超过四个小时的整觉。而之前劝她坚持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人问过她这半年睡过几个整觉。
这里头有个特别值得琢磨的事。为什么一个明显已经到极限的妈妈,做出一个对自己对孩子都还能接受的决定,需要顶着那么大的压力。这个压力是从哪来的。
我的看法是,它来自一种延续了很多年的惯性。在过去的年代,没有奶粉,或者奶粉贵得离谱,母乳是孩子活下去的唯一保障,那时候妈妈再难也得喂,这是生存逼出来的。这个惯性到了今天,物质条件变了,可观念没跟上,大家还是默认好妈妈就得咬牙喂,喂得越久越伟大。伟大的标准定在妈妈熬掉多少上,而不是定在孩子好不好、这个家运转得顺不顺上。
我小时候村里有个婶子,她的孩子跟我差不多大。我妈说那时候她喂奶喂到孩子两岁多,地里活照样干,孩子背在背上,饿了就解开衣服喂。有一回她背着孩子锄地,孩子在她背上睡着了,她说那时候的人不觉得苦,因为周围所有人都这样,没有对比,就没有委屈。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妈妈看得多,知道得多,知道喂养方式可以选,知道夜奶频繁影响睡眠、睡眠不足影响情绪、情绪不好对孩子也不好。她们是第一代知道自己有选择的妈妈,可她们的上一辈还活在没有选择的年代里,两边对“应该”的理解完全是错开的。老人觉得你们条件这么好还喊苦,年轻人觉得我苦不苦我自己不知道吗。这一口奶,咬断的其实不只是母乳,还有这种错位里绷着的那根弦。
还有一层,我觉得很少有人讲。
喂奶这件事里,妈妈的身体是不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孩子要用,家里的期待要用,公共场合的目光要用。我朋友说过一个事,她有次在外面孩子饿了,她找了个角落喂奶,旁边有人看了一眼,那眼神让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同样是这个身体,喂的时候有人嫌你碍眼,不喂的时候又有人骂你自私。她说了句挺糙的话,她说我这胸口,怎么用得看别人脸色,不用还得看别人脸色。
这话糙,理不糙。
我还想说说被咬这一口本身。
很多妈妈都经历过孩子长牙期咬奶头。牙床痒,吃什么都想咬,奶头就在嘴边,当然咬。有的妈妈被咬到破皮,结痂,再被咬开,反复好几次。网上的经验贴教了很多办法,被咬的时候把孩子的头往胸口轻轻按一下,鼻子被堵住他自然松口。或者说被咬了别叫出声,一叫孩子觉得好玩,咬得更起劲。
这些办法有没有用,因人而异。但请注意这些办法背后的共同前提,都是让妈妈忍着配合孩子。没有人提另一个选项,喂到这儿,可以了,断了。
不是每个被咬的妈妈都会断奶,绝大多数都忍过去了,忍过去之后日子照过。但我总觉得,那些忍过去的,和没忍过去的,心里装的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有人咬牙咽了,有人那一刻刚好咽不下去了。
我朋友后来说,她其实在那之前就想过断奶,想了不止一次。夜奶熬得她记性变差,上班总出错,有一回开会她愣是没想起自己要汇报什么。她跟老公商量过,老公说再坚持坚持,母乳多好啊。她说好,行,我坚持。她坚持到孩子长出第一颗牙,牙尖划过乳头的那一瞬间,什么坚持的念头都没了。
她老公后来是什么反应。这是我最意外的一环。她说她老公当天晚上回来,看见桌上的奶粉罐,愣了一下,问怎么回事。她把事情说了,等着挨一顿数落。结果她老公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今晚我起来冲奶粉,你睡。
她当着我的面哭了。断奶那几天她没哭,被咬的时候她没哭,老公这句话让她哭了。
后来她跟我说,她那一刻才反应过来,这大半年,她等的不是断奶的许可,等的是有人跟她说一句,你的疼是可以算数的。
这句话我写下来的时候停了很久。我想,多少当妈的,熬的不是喂奶本身,熬的是自己的疼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这件事。奶可以被咬断,其实是件好事,它至少证明这个妈妈的疼,她自己还当回事。
当然我也见过另一面。
我一个远房亲戚,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她还耿耿于怀自己当年没坚持母乳。她说那时候工作性质特殊,产假一结束就得出差,三个月就断了。这些年她总嘀咕,说孩子体质一般,是不是跟没吃够母乳有关。她妹妹劝过她好多次,说孩子一年到头也就感冒两回,比谁都皮实,别自己吓自己。她嘴上应着,心里那个疙瘩一直在。
我不能跟她说你想开点。我只能跟她说,那些研究她自己也看过,六个月内母乳的免疫价值确实高一些,过了那个阶段,差距就越来越小,孩子以后的体质是无数因素堆出来的,睡眠、运动、性格、遗传,喂养方式只是其中一项,把它当成决定项,是给自己上了枷锁。
她听完点了点头,下回聚会又提起来。
我讲这个是想说,断不断奶,两边都有各自的坑。断了的可能被念叨,被内疚缠着;不断的可能被消耗,被熬干。这个社会讨论母乳的时候,永远在讨论哪种选择更正确,从来不在讨论,做选择的那个人,她需要什么。
我朋友断奶以后有次跟我吃饭,孩子放在家里她爸带着。她点了杯冰的,喝了一大口,说她喂奶大半年,冰的东西一口没碰过,不是不能碰,是家里人不让,说吃了凉的奶会凉,孩子会拉肚子。她查过,这个东西没有根据,乳汁的温度是恒定的,跟妈妈喝什么没关系。可她说没用,查了也没用,只要她端起一杯冰水,全家人的眼睛都会看过来。
断奶之后,没人看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可我听着不是滋味。一杯冰水都要靠断奶来赎回,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她孩子现在快八个月了,奶粉加辅食,长得白白胖胖,见人就笑,会坐会爬,抓着大人的手指头能借力站起来。上个月家庭聚会,她婆婆抱着孩子逢人就夸,说这孩子养得好,一点没生过病。
她坐在旁边,没接话。
后来散了席,她跟我说,你看,断奶这件事,六个月的时候是罪过,八个月的时候就没人记得了。孩子的白胖会替你洗掉所有的罪名。
可是她说,她记得。她记得的不是那些数落,她记得的是那天孩子咬她那一口之后,她自己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屋里就她们俩,孩子睁着眼睛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往她怀里拱。
她说那一刻她问自己,我到底是不想喂了,还是想看看,如果我不喂了,会不会天塌下来。
天没塌。孩子哭了两三天,然后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喝完冲她笑。
她说,原来天不会塌,塌的只是别人嘴里那个妈妈的样子。
这话我一开始听着挺硬气的,后来咂摸出别的东西来。一个当妈的,要用孩子咬自己一口这种近乎意外的方式,才能确认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自己的决定算不算数,这个事本身,比断不断奶要沉重得多。
我后来又碰见过几个正在喂奶的,聊起这事,反应特别两极。有的人说我懂她,我夜奶熬得头发大把掉,有时候抱着孩子在凌晨的客厅里坐着,心里也冒出过凭什么这三个字。有的人说不行,再难我也得喂到一岁,我妈那时候喂我们姊妹三个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吃这点苦不算什么。
两种人我都理解。选择本身没有高下,硬扛是一种爱,及时止损也是一种爱。要命的从来不是选择,是只有一种选择被允许。
那天跟朋友分开之前,她手机响了,家里发来的视频,孩子扶着沙发站起来,晃了两下,一屁股坐倒,咯咯地笑。她看着视频笑,笑着笑着说了句,其实有时候夜里我还是会下意识醒过来,习惯性地要起来。
说完她按灭手机,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个话题。
夜里那个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失。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