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金融业，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了

我第一次听说瑞银，是小时候看过一部叫《赌神》的电影，周润发演的，周润发饰演的赌神拿着一个信封说：我这里有一张瑞士勒斯银行的本票，价值三千万

那时候不懂金融，只觉得这四个字很贵、很神秘、很装，周润发真帅。

后来才知道，现实里没有“瑞士勒斯银行”，估计是电影播出去怕被瑞士银行告。但“瑞士银行”在香港电影里出现得实在太多了，《富贵兵团》《赌侠》《女特警》……它几乎就是财富、隐秘和安全的代名词。

电影里的瑞士银行，卖的是想象。现实里的瑞银，卖的却是另一套东西：想象中的制度。而制度这东西，一旦被怀疑，就贵了。

电影里的瑞士银行，和现实里的瑞银

10月15日，《联合早报》转发了一个新闻：

瑞士最大银行瑞银（UBS）据报正制定应急方案，考虑在瑞士政府收紧银行资本要求的情况下，将总部迁出瑞士。

选项包括：收购美国金融机构并迁往美国、与欧洲同业合并，或出售给美国银行。

瑞银现在基本三选一：

要么接受政府高强度监管；

要么和其他银行合并；

要么卖身。

不管选哪一种，都意味着：百年瑞银，快要走到头了。

其实翻翻香港电影里面的瑞士银行，那个机密，那个保险，那个维护存款人的私密，再看看现实的瑞银都要搬出瑞士了，反差比电影还电影。

瑞士金融怎么起飞的？说白了：制度套利

有很多人在论述瑞士金融的时候，总是会把那一大堆的好词拿出来，比如永久中立，银行保密，财富管理能力强，政治稳定、法治健全、产权保护严格，双元银行体系，高端人才与教育……

不能说没关系，但这不是核心。

核心是：制度套利很多小国、小地区，都能做出金融业。

除了瑞士，还有开曼、泽西、根西、百慕大、卢森堡、新加坡、迪拜、香港。这些小国或者小地区，有权制定自己的税法、公司法、监管规则和披露要求。

低税率、轻监管、快速注册、保密传统、无外汇管制，这些东西，都会吸引跨境资本。

全球富豪、跨国企业、各种基金，需要做税务优化、资产隔离、隐私保护、政治风险对冲。这是大国富豪的需求，小国来服务完成。

于是就形成了分工：

新加坡补亚洲；

迪拜补中东非洲；

卢森堡补欧洲跨境基金；

开曼补美国基金架构；

瑞士补全球财富管理。

而对于大国来说，离岸美元、基金架构、保险再保险、船舶注册，对大国金融体系也有用。

所以，小国金融中心长期存在于大国容忍的灰色空间里。不是它们金融技术比纽约伦敦强，而是它们能提供纽约伦敦不方便提供的制度服务。

瑞士崛起，靠的是两次世界大战的中立、货币稳定、银行保密、欧洲资本避险需求。

伦敦靠的是离岸美元中心崛起。

开曼、百慕大、泽西、根西、卢森堡，靠的是80年代后的全球化、资本账户开放、跨国企业扩张。都是时代的产物。

时代给你窗口，瑞士才有生意。

时代关上窗口，瑞士就得重新找位置。

瑞士银行的“神话故事”

2000年初期，有很多“瑞士银行的小故事”。

其中一个特别经典：

一位美国老太太在祖先遗物中找到一张200年前手写的瑞士银行存单，金额100美元。银行核实后，行长专程赴美举行隆重兑现仪式，支付本息50万美元，并额外奖励100万美元，宣称“只要地球在，你的钱就在”。

很显然，这是鬼扯。

瑞士银行前身成立于1862年，不可能有200年前的存款；美元作为统一纸币的历史也就100年左右。

不过那个年代，能传出“澳大利亚的苍蝇都爱干净采蜜”“美国人为了救一只鸟全城停电”之类的故事，所以有这种传说也不奇怪。

这类故事的功能，不是事实，是营销。它把保密+兑付包装成一种信仰，世界有很多类似的营销，就像“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一样，现在河南人工钻石这么便宜，难道爱情就廉价了吗？

咳……该说不说，还真是

金融业从来不是干净的地方，瑞士银行也不例外。

1999年，瑞银因二战期间与纳粹交易，后来支付了12.5亿和解金。

其实想想也能想得到，二战期间乱哄哄的，犹太的富人、纳粹的资金都往瑞士银行进。瑞银声称“只有775个无人认领的休眠账户”。

当然，你信那是你的事。

瑞信怎么倒的？别只看坏账

瑞信的倒台，既有自身经营不善，也有地缘政治的缘故。

2021年，Greensill供应链金融基金事件和Archegos爆仓让瑞信大亏。

2022年，经营持续亏损，全面净亏70亿瑞朗。

2023年，美国银行危机爆发，硅谷银行倒闭，市场对银行资产负债表和流动性担忧扩大。最大股东沙特国家银行表示，不会继续向瑞信注资。

到3月16日，瑞士央行宣布对瑞信提供紧急流动性。

19日，瑞士政府推动瑞银收购瑞信。

但这些是直接原因，甚至只是后果，不是真实原因。把瑞信之死全归为2021—2023年几笔坏账，是看结果不看病因。

瑞信当然有自身问题：Greensill、Archegos、亏损、客户流失、股东不救。但更深一层，是瑞士金融的“差异化优势”，在大国监管合作下被一点点抽空。

你想想，瑞士这类小国，凭什么和大国金融机构竞争？

政治稳定？法治？优秀的货币和金融服务？

对不起，这些东西很多大国也有。美国有，英国也有。

但有些东西瑞士没有：

美国有全球最大的金融市场、美元清算体系、科技和投资银行生态；

欧盟有庞大的统一市场；

中国有巨大的实体经济和金融需求。

瑞士没有同等规模的国内市场。

所以瑞士必须依靠某种特殊优势吸引国际客户，比如保密。

可当大国可以通过市场准入、税务规则、制裁和监管合作，要求瑞士金融机构改变行为时，瑞士就很尴尬：

遵守规则，可能失去部分差异化优势；

拒绝遵守，可能失去更大的市场和业务。

从2008年开始，瑞银就因为美国税务调查和美国政府爆发冲突。美国要求瑞士银行提供美国纳税人账户信息，在美国强大压力下，瑞士不得不屈服。

美国《外国账户税收合规法》要求外国金融机构识别并披露美国纳税人的相关账户信息。瑞士自2018年起与合作伙伴国定期交换相关信息。

自此以后，瑞士金融业的局部优势，已经消耗殆尽。

后面迫于美国和欧盟压力，瑞士在俄乌冲突后冻结俄罗斯相关资产，只是这种压力的一种反应。很多人以为冻结俄罗斯资产是原因，不是的，那是结果。

如果仅仅是瑞信倒闭、瑞银收购，其实还算不得多大的事情。

但瑞士政府匪夷所思的手段，才是根本问题。

AT1一键清零

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政府和美联储救助了大量金融机构。

这就搞出一个问题：银行成功经营，股东和高管享受利润；银行失败，政府却不得不救助。风险与收益不对称。

如果政府不救，银行倒闭又可能导致支付系统中断、企业无法融资、储户恐慌、其他金融机构连锁倒闭。

也就是：收益私人化，损失社会化。

怎么弥补？

金融危机后，金融界搞出了AT1债券。

这类债券和普通债券不一样，通常没有固定到期日，银行可以在符合条件时取消利息支付；触发合同或监管规定的条件后，本金可能被减记，或者债券被转换为普通股。

投资者为什么愿意买？

因为银行通常会给比普通高级债券更高的利息。

银行遇到危机时，AT1可以吸收损失，改善资本状况，降低纳税人救助银行的可能性。

理论上，AT1确实可以减记。但AT1本身也是债券。

问题是，理论上即便企业破产清算，也是债权人先拿钱，然后才轮到股东。

结果瑞士政府玩了一手骚操作。

它知道瑞信已经实际破产了，严重资不抵债。

但瑞信大而不能倒，股权人有瑞士养老金、沙特和阿联酋主权基金，如果强抢，会得罪大客户。

所以它说：“瑞信还没破产清算。”

由于AT1债券的触发点是“银行还没破产，但监管认定不救就活不下去”。

所以，“虽然瑞信已经实质性破产”，但是“我们就不按照破产清算程序来”。

瑞信这批AT1的合同很特殊：没有转股选项，只写了可以直接减记归零，而且写明监管“可以不按优先顺序”。

瑞士政府给瑞信提供救助和流动性支持，监管就认定：这已经构成“不救就活不下去”的事件。

于是，AT1被一键清零。股东后来还拿到瑞银30亿瑞郎，债权人却血本无归。

市场炸了。

这不是一个技术细节，这是契约规则的问题。如果监管可以在不启动破产程序的情况下重排清偿顺序，那AT1的定价模型就失效了。

今天可以这样对瑞信，明天会不会这样对别人？

金融中心最贵的基础设施，不是大楼，是“规则可预期”。

法律不够？朕给你写一张

根据瑞士《合并法》，瑞银收购瑞信这个级别的收购，必须通过股东大会批准。

无论你找一万个理由，毕竟瑞信是人家股东的。

2023年3月，瑞士联邦委员会发布了一条专门针对瑞信收购的紧急法令：

批准这笔合并不需要瑞银或瑞信任何一方的股东投票。

这个命令直接压倒了《合并法》里保护股东的程序性规定。

政府给出的理由是：瑞信作为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其无序破产会严重冲击瑞士及全球金融稳定。

在瑞士政府看来，当时的情况已经容不下通常需要六周的股东咨询和投票程序，必须以“闪电战”速度完成交易。

喜欢法律吗？

朕给你写一张。

美帝甘拜下风，印度都要说一句：瑞老师牛X。

这不是段子。

如果说AT1清零让债权人重新定价风险，那么紧急法令就让股东和并购交易对手重新定价“瑞士法律”。

法律确定性，是金融中心最核心的基础设施，比税收优惠更贵。

瑞士政府为了速度牺牲程序，短期稳了系统，长期伤了品牌。

带来的直接结果很简单：

根据波士顿咨询公司发布的《2026全球财富报告》，香港在2025年以微弱优势首次超越瑞士，成为全球最大的跨境财富管理中心。

财富管理中心拼的不是收益率，是“钱放这里，规则会不会突然变”。

当瑞士政府可以为一笔交易现写一张紧急法令，富豪们只会问一句：

下次会不会轮到我？

现在，轮到瑞银了

如你所见，现在轮到瑞银了。

从瑞士政府方面考虑：瑞银实在太大了。

瑞信出事，还能让瑞银去兜着。

但如果瑞银出事呢？

瑞银总资产约1.7万亿美元，相当于瑞士经济产出的约150%。

如果瑞银出事，没人救得了。

根据瑞银估算，这项新规将迫使它额外持有约160亿至200亿美元资本，严重削弱其国际竞争力。

瑞银自己的股算结果是：新规带来每年17亿美元额外成本，相当于2025年利润的五分之一以上；如果加上其他额外要求，年度额外成本高达24亿。

由于核心资本充足率要求达到19%，比其他欧洲国家和美国高出50%，同样一笔风险业务，瑞银需要比摩根士丹利或高盛预留多得多的资本金。

监管草案公布以来，瑞银股价跑输欧美对手约27%。

其实瑞士政府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们这帮搞金融的东搞西搞，最后让政府背锅，这不合适吧。

而对于这些金融家，同样理由十足：

不是我们这些金融家，瑞士靠什么吃饭？哪来这么高的人均GDP？真以为瑞士钟表有多了不起？

不能说没有理由。

瑞信是瑞银的预演。现在轮到瑞银自己面对同一道题：

太大而不能倒，于是被要求持有更多资本；

资本要求越高，国际竞争力越弱；

竞争力越弱，越可能出事。

瑞士政府不想再用纳税人的钱给全球富豪兜底，瑞银又不想被管成一家低杠杆的本地银行。

小国没有足够大的国内市场，只能靠国际客户；

要国际客户，就要轻监管、保密、低税；

大国一收紧，优势就消失；

要留住客户又要合规，成本就上升。

所以，“小国金融发达”，这本身不就是一个悖论吗？

小国凭什么金融发达？

所谓的小国金融发达，无非就是制度套利。

瑞士金融真的比纽约、比伦敦强得多？

未见得吧。

它不是“金融更强”，而是“制度套利空间更大”。

空间在，生意就在。

空间没了，就得重新找位置。

迪拜跌倒，香港吃饱

最近金融小国倒霉的，除了瑞士，还有迪拜。

伊朗几颗导弹下来，富人们迅速从迪拜撤出，国际投行疏散员工，协助撤离，市场信心瞬间崩溃。

迪拜和阿布扎比交易所短期内市值损失约1200亿美元，大量资金和财富管理业务流向了香港。

当时流传一句话：

迪拜跌倒，香港吃饱。

金融中心可以靠低税、自由区、国际人才堆起来，但地缘安全是占据绝对性主导地位的，不安全，一切都免谈。

从瑞士到迪拜，小国金融中心真正卖的，从来不是“金融高科技”。

大国容忍你，就有灰色空间；

大国收紧规则，差异化优势就变成合规成本；

地缘风险一来，安全预期一票否决。

我感觉不光是瑞士，而是所有的小国，背后有没有个大靠山，有没有帮你抵御金融风波和政治风波的大国，有，那么可以继续生存，没有，那你最好找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