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锡铭《三知集》自序

我今年五十有八，周岁。现把我以前的文稿整理成册，取名《三知集》。

回头看看我六十岁前做过的事，大约可以归入三类：写作，编书，交友。这三类事，说不上什么大成就，但耗去了我大半生的精力，也构成了我这个人。

古人讲立德、立功、立言，这是传统的“三不朽”。我也提出“立智、言智、文智”的“三智”，是我认为的智能时代“三不朽”的路径。

“三知”这两个字，也是我自己想的。在面对我的这些文稿时，“三知”因文而定——知乡、知学、知友，即知道我从哪里来，知道我做了什么，知道谁在路上扶过我。这“三知”，成了我的“三知斋“，成了这部我的文稿《三知集》。

《三知集》，我分了三编。上编《风起神家川》，是我的诗文集。中编《甘肃金石录附识》，是编撰《甘肃金石录》时，我自己整理的金石碑刻的形制、传承、时代、史料、文摘等文字，大部分属于我的原创文字。下编《友声录》，一部分是朋友们写我的文字，一部分是朋友们写给我的序跋书信。三编各有侧重，我这就一一交代。

先说诗文集《风起神家川》

我生在甘肃省陇西云田镇神家川。这个地方，地图上找起来要费点劲。这个奇怪的名字，有一个奇怪的事实：神家川没有姓神的人。我小时候就纳闷，后来编辑《神家川志》，才弄清楚，有“申家川”的记载，宋熙宁年间这里是蕃汉杂居之地，“神”与“申”在陇西方言里发音差不多，年深日久，“申”讹成了“神”。一个地名的错讹，藏着几百年的族群迁徙、屯田戍守、方言流变。一个村子，放在大历史里，不过一粒沙。但这粒沙里，有宋夏对峙时西夏修的“古城”，有宋王朝为归附的西夏蕃首申万全修的“申家堡子”，有元明的屯田，有清末的动荡，有祖父辈的耕读传家，有父亲石兴国创办过的神家川小学，有我18岁离开陇西前最深刻的记忆。神家川的每一道沟壑，我都走过。这些东西，不写下来，就散了，于是我编写了《神家川志》。

《风起神家川》，收录我的诗文，前后差了近四十年。年轻时气盛，话说得满，饭都吃不饱，每天要么情啊爱啊的闷骚，要么慷慨激昂的指点江山，现在看都脸红。这几年写的，废话少了，意思反倒沉一点。旧作我要么不收录，收录的不做删改，因为它们是当时的“我”。这一编，是我作为写作者的石锡铭。

再说《甘肃金石录附识》

附识的“识”，作“记号、记录”解，属于古语遗留用法，此时应读为“zhì”。开始的时候我也念错。附识，指附在文章、书刊末尾的补充说明性文字

1998年，我发现作为“故乡”标签的甘肃，爱说自己是“文化大省”，敦煌文献和礼县大堡子山的秦公墓，确实都是惊天动地的发现。可这两件事有一个共同点：东西出来了，研究却在外面。敦煌文物精品流散各国，最早的、集大成的敦煌学不在甘肃；大堡子山秦公墓的青铜器倒卖出国，研究又一次从外面开始。我称之为“出口转内销的甘肃文化现象”。这话不好听，但是实情。

能做什么？我自认为算一个“甘肃人”，不是考古学家，不是大学教授，没有师承，没有田野发掘的资质，也没有学术机构的经费，更没有政府搭建的圈子团队。但1998年，我还是开始做一件事，把散落在各地和甘肃相关的诗文、碑刻、墓志、摩崖、钟鼎，一条一条找出来，形制和文字都录下来，编在一起。

《全陇诗》、《甘肃金石录》我做得都不算好，错漏一定很多。但我做了。

《深圳特区报》的陈冰兄给我的《序》里写道：“石先生把《全陇诗》这个螃蟹给吃得酣畅淋漓、津津有味。这项原本应由专家学者担纲、由国家或省级文化基金支持的项目，居然由一个个头不高的人单独完成，算得上是‘绝活’。”央视的徐而缓先生给《甘肃金石录》写序，他说这“本该是甘肃大学、甘肃社会科学院、甘肃文物局或甘肃文史委等单位集众人之力、多年才能完成的一项工作”。这两位文友都是抬举我，都说了一句让我惭愧的话：我一个学医的小中专生，怎么可能比得上一群训练有素的学者。但反过来想，甘肃的那群学者当时为什么没有做？

我编纂《全陇诗》和《甘肃金石录》，是为甘肃文化“存底”。历时十二年编撰

《全陇诗》，收录913位诗人，一万两千余首诗，是两千多年来甘肃第一部最完整的诗选；历时二十四年编成230万字的《甘肃金石录》，不是自夸，不要说甘肃，就是全国也找不到我这个级别的类比对象——不是因为我的学术成就超过了所有人，而是我的特殊模式：1、非科班，不专业；2、一个人，独自；3、个人自筹经费，独资；4、完成两部省级文献总集。我查了一些资料，由此自豪的认为，我的这个行为模式在当代中国的文化生产体系里应该是孤例。

我的《全陇诗》、《甘肃金石录》出版至今，甘肃省的报道为零。有朋友替我鸣不平，说这是“甘肃省不抬举甘肃人”。我给朋友说：“你不想想，就甘肃体制内‘豢养’的那些闲人，有团队、有资源也不见得有能力从零到有做好这种全景式的‘苦活’，体制外的人有热情有能力但很少有动力做啊。我做了，本身就是对‘只有体制内才能做大文化工程’这个默认前提的无声反问，他们怎么会宣传我？”

《三知集》中编，叫《甘肃金石录附识》，是微缩版《甘肃金石录》，这些“附识”，是在编纂《甘肃金石录》的我24年间，只要收录一条“金石资料”，我就尽可能的记录如钟鼎或碑的存佚情况、石刻的方位变迁、名字的异写、史实的旁证、文字的摘录、传承过程等等。这些零碎文字，最简单的哪怕只有“形制不详”四个字，却都是我的原创。就这样，4676条的“锡铭附识”附在《甘肃金石录》每个条目下。所以这一编，是我作为编纂者的石锡铭。

最后说《友声录》

《诗经》里有一句：“嘤其鸣矣，求其友声。”鸟叫，是找伴。写文出书，也是找伴。我这辈子主要精力和智能化、诗词、金石等文字打交道，性格耿直，不善社交，因此朋友不多，但就这为数不多的朋友对我都以诚相待，有人给我写序，有人给我写信，有人书出了写篇读后感，他们给我的书信、文稿，舍不得丢，我都保留到今天。

下编《友声录》，收的就是这些文字和照片。如“智宗立极卷”，主要收录李鹏和冯丽娴撰写的我和智能化相关的文章。“序跋卷”，有学者罗锦堂、袁第锐、梁鉴江、陈化民、牟实库、马青山等给我的序文，有如李小雨、梁鉴江、张志先、李震西、石永强、何文等老师的书信文稿，文友有姬长有、白为君、夏志雄、李铮、何光第、于江山、成倬等，传媒界陈冰、张冬凝和徐而缓等，教育界林贤光、汪开国、崔振邦、莫尊国、曾振柄、武晓峰等给我有序跋题词，有时任文化部副部长林默涵先生为我第一本诗集《浪春集》题写的书名，有中国诗歌学会创办人、名誉会长张同吾给我题写的“甘肃诗歌网”网名，有原甘肃省书法家协会主席林涛兄给我题写的《工控智能化》和《仪器仪表智能化》两本月刊的刊名。三十年前，通讯不发达，长距离联系，写信是唯一的沟通渠道，因此收录了有父亲石兴国的信，有孙熙珍、赵桂珍、曹雪玲、马成军等同学的信，有石和平、石周平、石凤琴、石太平、董换平等兄弟姊妹的信。陇西金霞是我的第一个学生，《全陇诗》、《甘肃金石录》、《西夏文成语词典》这些的编辑，她全程陪着，她写的序跋闲文，收录了好几篇。

还有一些如参加部长论坛、2015年世界华文文学论坛暨第七届文心作家曼谷笔会、第十七届世界华文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等这些我自认为可以炫一下的重要活动的照片，张景中院士、王耀南院士、林贤光和吴成东等教授填写的《编委登记表》，是重要史料，我也复印一并汇总在《友声录》。

看看，序跋、书信、评论、回忆，长短不一，文体各异。作者里面，有学者，有专家，有作家，有同学，有文友，还有老师，更有亲人。他们的文字，有啥说啥，质朴无华，我把它们原样拍照收进来，不删改，不辩解。这一编，是亲朋眼里的石锡铭。

补充说说石家顽三

我在家，排行三。这个“三”，不是我挑的，是生下来就排在那儿的。回首我这六十年，我感觉和“三”特有缘分。

陇西有些地方有个习惯，把排行老三的都喜欢叫“顽三”。但我们神家川，叫“顽三”是分级别的。我小时候，神家川村排行三的，老中青加起来估计有二十好几个，但顽的水平达到一定级别，被叫“顽三”的，不到五分之一，朋友说：“机率比考211还低”。如我二叔家的三弟太平一类，要么人长得英俊，要么属于乖乖类，要么学习优秀，是没资格被叫顽三的，所以就没人叫他们“顽三”；还有一些老三，偶尔亲人昵称叫他们一下“顽三”，但村里人不认同他们是“顽三”，平时人都叫他们的奶名，不叫顽三；和我同龄的唐春凯，我们两个属同类，他的级别就高了，神家川人可能忘了他的奶名，直接都叫他为“唐家的顽三”，可惜，春凯兄弟十几年前去世，他的那一手“捉个蚤（跳蚤）”也就失传了，现在想来，春凯兄弟除了“唐家的顽三”，有没有别的奶名，我也不记得了；我想我奶奶这一辈的老人在世的时候，肯定不知道我还有个“海平”的奶名，可见我是更高级别的“顽三”，村里人直接叫我“顽完”，“石家的”三个字都省了，因为整个神家川村和所有的亲朋庄间，只有我这个人被配了“顽完”这个名字。直到现在，我估计问神家川人，石家的那个“顽完”的名字怎么写，很多人都会发懵：噫！石家的“顽完”，不会是“顽顽”或者“顽弯”吧。2011年，我去北京首次拜访胡兆意先生，聊起我，他说：“哎呀，你就是我二表哥家那个嫁到神家川石家的我大侄女的三后人——石家的顽娃，把你个陇西北路顽不死的顽三，我早应该想到是你瓜娃子啊。”看看，我这“顽娃”的名声，都远播到了北京。

今天，我自认为有陇西金霞、李鹏和冯丽娴三个亦友亦学生的年轻人懂我一点，所以我也就说教多一些。三个人，三条路：金霞偏文，诗书画印文都可以，我给取名“陇西五绝”；李鹏偏研究，类脑专家，中国智能化研究院院长，博士，我给取了个 “居闲尔”的号；冯丽娴偏实务，是深圳市智能化学会秘书长。他们对我这点尕思想、尕文字的传承方面，做了很多具体的事。

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我这老三，排行是父母亲给的，可“三”这个数，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再补充说说三知这词

“三知”这词，我还有一层意思。1998年提出“智能化”这个概念，编辑甘肃诗文金石之余，办杂志、建网站、弄学会，提过三知一致、行智合一、受智于机等想法，也算在智能化行业混了快三十年。“三知”这词在这儿，不论是我提的“三知一致”的“感知、认知、元认知”，还是今天刚想到的知乡、知学、知友，我未必都清楚，可我还在想，在写，在编。

这部《三知集》，说到底是三本各自独立的书。上编诗文，中编附识，下编友声。内容不一样，体例不一样，读者各有所好。有人只读上编，有人只查中编，有人只翻下编，都行。我把它们放在《三知集》名下，因为都出自我这一个人：一个在深圳做智能化的甘肃人，一个在写字楼里想神家川的人，一个二十四年跟金铭碑刻较劲的人，一个靠朋友的声音证明自己是人的人。这四个人，是我作为石锡铭的石锡铭。

书要出了，照例谢人。谢家里人，容忍我把大把时间花在不挣钱的事上。谢《三知集》里留下文字的所有人。也谢翻开这本书的你。你翻了，就是“友声”的新篇章。

丙午九月十四即霜降日，父亲89岁生辰前一周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