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汈汊湖：江汉平原上的一颗“复位”明珠
文/摄影：朱启荣
在江汉平原东部，汉川市城区以西约五公里处，有一片被称作“汈汊”的水域。它的名字生僻，却指向一个不容忽视的身份：全国最大的内陆封闭式淡水湖泊，湖北省五大湖泊之一，湿地率达98.99%的国家级湿地公园。然而，汈汊湖真正值得书写的，并非这些头衔本身，而是它在近几十年间经历的一场深刻“复位”——从被围网切割、水质恶化的养殖水体，重新回到湖荡连片、候鸟翔集的湿地状态。
汈汊湖的底子来自古云梦泽的遗存。大约一万多年前，云梦泽逐渐分离消退，低洼处积水成湖，汈汊湖的雏形由此形成。明代嘉靖年间的《汉阳府志》中已有“刁汊湖”的记载，后来才演变为今天这个“汈”字——一个在现代汉语中极为罕见、几乎专用于这片湖名的汉字。湖名中的“汊”，说的是水网交错、港汊繁多的地貌。旧时人说汈汊湖有“九十九道汊”，水涨时一片汪洋，水落时沟港纵横，沿湖百姓以渔以猎，寄湖为生。这种人与湖相依相争的关系，延续了数百年。
转折发生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围网养殖一度成为沿湖支柱产业，湖面被一道道围堤切割成密密麻麻的塘口，养殖尾水直排入湖，水体富营养化加剧，水质一度跌至劣Ⅴ类。湖还是那片湖，但湖的形态和功能都已经偏离了湿地的本来面目。调蓄洪水的能力被削弱，水生植物群落退化，候鸟的落脚空间也在收窄。对于一个承担着区域防洪调蓄使命的湖泊而言，这不仅是生态问题，更是安全问题。
真正的变化从2018年前后加速推进。汉川市实施退垸还湖、水系连通等工程，累计拆除围堤，恢复湖面至48.7平方公里，6.4万余亩水域重归湖荡。与此同时，36条河渠湖被纳入“一湖一策”的个性化治理方案，岸线修复、水生植物重建、截污控源同步展开。治理的效果清晰地落在数据上：水质从Ⅴ类甚至劣Ⅴ类稳步提升至Ⅲ类标准，汈汊湖的调蓄洪水能力恢复至1.2亿立方米。这个数字的意义超出了生态范畴——它意味着在汉江汛期，这片湖泊重新拥有了为下游削峰滞洪的从容。
水好了，生灵便回来。目前汈汊湖记录到的鸟类有142种，水生动物62种，水生植物164种，茭白、芡实、莲藕重新在湖中铺开各自的群落。每年冬季，在此栖息越冬的候鸟数量稳定在10万只以上，小天鹅、白琵鹭等国家保护动物的种群数量较生态修复前增加了十余倍。盛夏时节，须浮鸥在野荷间编织浮巢，繁育后代；荷花连片摇曳，游客泛舟其间，荷香拂面，俯身便可触到饱满的莲蓬。湿地公园的三级亲水平台、浮桥与栈道已陆续建成，观鸟、赏莲、采莲这些看似轻盈的体验，背后是一整套退垸还湖、水系连通与岸线修复工程在托底。
汈汊湖的变迁，容易让人想起它名字里那个“汈”字的身世。一个字从“刁”改为“汈”，加上了水旁，仿佛是在漫长的岁月之后，人们终于承认这片湖泊的本质是水，而不是可以无限索取的田或塘。从围网密布到湖荡重开，从劣Ⅴ类到Ⅲ类，从“十年九毁家”的水患之地到人水相安的生态湖，汈汊湖走过的，是一条把湖泊还给湖泊的路。它没有变成一座被观赏的“公园标本”，而是重新成为一片会呼吸、会涨落、会接纳候鸟与荷浪的湿地。在江汉平原的腹地，这样的“复位”本身，就是一篇值得被水鸟和芦苇反复诵读的文章。
作者简介：朱启荣，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副秘书长，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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