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岁,在合肥的公园长椅上睡了整整八天。现在想起,还觉得后背发凉,那石凳的凉气好像渗进骨头里了。说出来不怕笑话,第八天早上我是被饿醒的,一睁眼就看见头顶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我躺在那张长椅上,身上裹着一件从老家带来的牛仔外套,又脏又皱,拉链早就坏了,只能拿手按着。
旁边那个垃圾桶,我盯了它三天。
第一天的时候我还会绕开走,觉得人不能活成那样。到了第三天,晚上实在饿得受不了,趁四周没人,我翻过那个垃圾桶。里面有几个塑料袋,装着什么剩饭,我扒拉出来,蹲在树底下吃了两口,差点吐出来。
后来我就再没翻过。
我不是没地方去,是不敢回去。我都是二十岁的人了,出来打工半年,混成这样,哪还有脸给家里打电话。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了技校,临走时她塞给我五百块钱,说到了合肥好好找份正经工作,别学那些坏样。我把那五百块和两个月工资一起交给了中介,那个胖男人拍着胸脯保证说电子厂包吃住,一个月五千,结果交了钱第二天他电话就关机了。我站在合肥火车站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感觉天塌了。
然后我手机也被偷了。
偷手机那人我到现在都记得,穿一件灰色夹克,在公交车站挤了我一下。我摸口袋时发现手机没了,追出去半条街,他拐进巷子就不见了。我蹲在马路边哭,有个大姐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其实我连报案的勇气都没有,身上就剩三十多块零钱,身份证和银行卡都放在租房里,可租房只住了三天,中介跑路后房东就把门锁换了。
我在公园里睡了八天。这个公园叫杏花公园,在合肥的老城区,晚上有很多跳广场舞的,早上有打太极的。白天我就在湖边的长椅上坐着,看别人遛狗,看小孩子吹泡泡。晚上公园里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昏黄的,我蜷在长椅上,把外套盖在脸上,假装自己睡着了。其实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我妈,想起她早上在厨房里给我煮鸡蛋的样子,想起她说“囡囡,到了那边常打电话”。
我哪敢打啊。
第八天早上,那个阿姨出现了。她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也不看我,就那么坐着。我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往长椅那头挪了挪。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姑娘,你是不是在这睡了几天了?”声音不大,带着合肥本地口音。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昨天就看见你了,前天也看见了。今天早上实在没忍住,买了两个包子,你吃了吧。”说完她从布袋里掏出装着包子的塑料袋,放在长椅中间,自己站起来走了。我看着那袋包子,包子的热气把透明的塑料袋染上一层白雾。我愣了很久,等到她走出公园大门,我才伸手拿过来,大口大口地吃。肉包子,里面有一点点葱,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我吃完包子,靠着长椅发了半天的呆。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发现自己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糊了满脸。我抹了一把,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谢谢那个阿姨。
可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那天下午,我又看见她了。她站在公园门口,跟一个保安说话,一边说一边往我这边指了指。保安朝我看了看,没说什么。她走过来,手里还是那个布袋,这回里面装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塑料袋包着的饭盒。她说:“姑娘,我给你带了点饭菜,家里做的,不嫌弃你就吃。”我说阿姨,我怎么能要你东西,我已经很感谢你了。她把饭盒塞到我手里,说:“你一个小姑娘,睡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我知道你肯定有难处,但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我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还放了两块红烧肉。我端着饭盒,眼泪又掉下来了。阿姨坐在旁边,也不催我,就等我吃完。她看我吃得差不多了,才问:“你是哪里人?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说了。说我从老家来,被中介骗了钱,手机也被偷了,证件都在锁着的屋子里,走投无路。阿姨听完叹了口气,说:“这个骗人的杀千刀的,要遭报应。你也是,年轻轻的,有什么事不能跟家里说?”我说我妈一个人不容易,我告诉她让她担心,我宁可在外面饿死。
阿姨拍了拍我的手,说:“傻姑娘,哪有这么说自己妈的。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心里不知道得多疼。你跟我来,我先带你找个地方洗把脸。”
我不知道怎么的,就跟着她走了。她带我到公园旁边的公共厕所,让我进去洗了手脸,又递给我一条小毛巾。洗完脸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青,脸瘦得脱了相。我差点认不出自己。
阿姨在门口等我,说:“我姓周,你叫我周阿姨就行了。我在前面那个小区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多,没多少钱但吃口饭还够。你要是不嫌弃,今天就先到我那儿歇歇脚,总比睡公园强。”我听着她的话,心里翻来覆去的。我既怕给她添麻烦,又实在不想再睡那张冰凉的长椅了。我点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周阿姨。”
周阿姨住的是一间老式的回迁房,五十来个平方,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她和一个男人的合照,男人穿着工装,看着老实巴交的。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说那是她老伴,走了三年了。孩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平时就她一个人住。她说着,指了指客厅的沙发:“你晚上睡这,我给你找床被子。”我连忙说不用,我睡地上就行。她瞪了我一眼:“地上凉,你睡沙发。”
那天晚上我睡在周阿姨家的沙发上,盖着她给我的碎花被子,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感觉像是做梦一样。我来了合肥半年,从来没有过这种踏实的感觉。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周阿姨房间的门缝里还亮着灯,她像是在跟谁打电话,声音低低的。
第二天早上,周阿姨做好早饭叫我起来吃。她自己熬了稀饭,煮了两个水煮蛋,还炒了一碟咸菜。她坐下来,看着我吃,说:“姑娘,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你老这么躲着不是个法子,今天阿姨陪你去派出所把身份证的事儿办了,然后给你家里打个电话。”我低下头,说:“我不敢。”她说:“有什么不敢的?你妈再厉害,还能吃了你?你失踪这么多天,她在家不定急成什么样了。”
我听了她的话,心里一下子揪紧了。是啊,我出来这半个月,一个电话都没给家里打。我妈会不会以为我出事了?她会不会报了警?越想越害怕,我端着碗的手都在抖。周阿姨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你听我的,等会儿到了派出所,先办临时身份证,再借电话给你妈打一个。你就说你手机丢了,别的先别说。”
我点了点头。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吃完早饭,周阿姨陪我出了门。一路上她还在跟人打招呼,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说两句,像是这一片都认识她。走到杏花公园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椅,长椅上落了几片梧桐叶,看上去孤零零的。八天,我在那儿躺了八天,从没想过会有人把我带出来,更没想到带我的会是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阿姨。
派出所里人不多。一个年轻的民警接待了我,问了我情况,我说身份证和银行卡都丢了,中介骗了我的钱。民警查了查系统,说可以补办临时身份证,让我先拍个照。他一边操作一边问我:“你家里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前两天刚接到一个失踪报案的协查,是个小姑娘,跟你情况差不多,后来在长江路找到了。你赶紧跟家里联系,别让他们担心。”
我听了这话,心里更慌。周阿姨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胳膊,说:“待会儿就打电话,听见没有?”
办完临时身份证,周阿姨把手机递给我。我拿着那个手机,手指头抖得按不准号码。我妈的电话号码我背得滚瓜烂熟,可就是不敢按下去。周阿姨看我的样子,说:“要不我帮你打?”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周阿姨拨通电话,开了免提。那边响了没两声,我妈就接了,声音又急又哑:“喂?哪位?”周阿姨说:“是李秀英家吗?你女儿在我这儿。”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我妈忽然哭起来:“在哪儿?她在哪儿?她没事吧?这死丫头,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打,我找了公安局的,人家说还没消息,我都快急死了!”
我听到我妈的哭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张了张嘴,半天才喊出一句:“妈……是我。”我妈那边哭声一下子停了,然后骂起来:“你个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我让你表姐去合肥找过你,找了两天都没找着,我差点就要去买车票了!”她骂着骂着又哭起来,我拿着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哭。
周阿姨在旁边说:“大姐,你女儿没事,就是手机丢了,人在我这儿住着。你听我说,她在合肥遇到了点事,钱被人骗了,她自己害怕,不敢跟你说。你别怪她,年轻人嘛,谁还不栽个跟头。你哪天方便,来合肥接她回去,或者让她自己回去也行。”我妈在电话那头连声说谢谢,说“我明天就来”,又问我瘦了没有,吃饭了没有。我哭着说“妈,我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派出所门口,哭了很久。周阿姨蹲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拿手拍我的背。她过了好一会儿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你这孩子,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天,也是不容易。”
那天下午,周阿姨让我帮她一起收拾屋子,说干点活分分心。我帮她擦桌子、拖地,把阳台上的花都浇了一遍。她养了好几盆绿萝,还有一盆吊兰,长得很旺。我问她:“周阿姨,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正在擦窗户,头也没回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走投无路过。那会儿我刚生完孩子,我老伴出了工伤,躺在医院里,家里一分钱没有,我抱着孩子蹲在医院门口哭。有个护士看见了,塞给我一百块钱,还帮我找了护工的活儿。她说,人这一辈子,谁都有难的时候,拉一把就过去了。”
她转过身来,抹了一把窗台上的灰,又说:“我帮不了你什么大忙,就是能给你口热饭,给你个地方睡一觉。你自己得争气,别辜负你妈。”我使劲点了点头。
晚上,我妈又打来电话,说她明天早上从老家过来,坐大巴,大概中午到合肥。周阿姨接的电话,说大姐你别急,路上注意安全,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到时候直接过来。我妈在电话里千恩万谢,说遇到好人了。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可能是有地方睡了,心也安了,我一觉睡到天亮,还是被周阿姨做饭的声音吵醒的。她看我睁开眼,笑着说:“醒了?快起来吃饭,你妈说要来,咱们把家里收拾利索点。”
吃过早饭,周阿姨让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她翻出一件她的外套,还有一条裤子,说是她女儿以前买的,放在家里也没人穿,让我将就一下。我穿上看了看,虽然有点大,但比我那身脏衣服好多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像个人样了。
中午十一点多,我妈到了小区门口。我下楼去接她,远远看见她站在那儿,拎着一个大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东西,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嘴里喊着:“我的囡囡,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也哭了,趴在她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松开我,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后狠狠拍了我后背一下:“你个小兔崽子,你要急死我啊!”拍完又把我搂进怀里,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带着她上楼,见了周阿姨。我妈拉着周阿姨的手,不停地道谢,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周阿姨摆摆手说:“都是做娘的,我懂。”她给我妈倒水,又留我们吃饭。我妈不好意思,说要不我们出去吃,周阿姨说什么也不肯,说在家吃自在,她今天特意多做了几个菜。
饭桌上,我妈问起我到底怎么回事。我低着头,一五一十地说了。说中介骗了我的钱,手机被偷了,证件锁在租房里,不敢跟家里联系,在公园睡了八天。我妈听着,筷子好几次停在半空。她没有骂我,眼睛红红地说:“你这个傻孩子,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就你一个女儿,你要真出了什么事,你叫我一个人怎么活?”
我听到她这句话,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下。那顿饭我吃得又慢又咸,因为眼泪一直往碗里掉。周阿姨在旁边劝:“孩子知道错了,以后肯定长记性。你也别再骂她了,她吃了这么多天的苦,也够难受的。”
吃完饭,我妈说带我回老家。我看了周阿姨一眼,心里舍不得。周阿姨笑着朝我摆摆手:“回去吧,好好跟你妈过日子。以后要还想来合肥,就来找我玩,我这儿就一个人,巴不得有人说话呢。”我说:“周阿姨,我以后一定会来看你的。”她说:“好,我等着。”
我妈带着我去派出所拿了临时身份证,又去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路上她跟我说,家里的老房子拆迁了,分了两套安置房,她留了一套住,另一套出租,虽然租金不高,但够我们娘俩生活了。她说:“你不想在老家待也行,但我告诉你,以后再遇到什么事,得先跟家里说。天底下没有哪个爹妈不想管自己孩子的。”
我嗯了一声,又说:“那个周阿姨,真的特别好心。”我妈说:“是,这世上好人多。你以后有出息了,也要学她多帮帮别人。”
回到老家以后,我休整了一个月。我妈找了个熟人,给我介绍了一家超市的收银员工作,工资不高,但日子过得安稳。我每天下了班,就回家跟我妈一起做饭,看电视。有时候晚上躺在自己床上,还会想起杏花公园那张长椅,想起周阿姨递给我的包子。
我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周阿姨打个电话。她每次都问我吃了没有,工作累不累,让我别舍不得花钱。我说周阿姨,我攒了钱,想去合肥看看你。她说你来,我做红烧肉给你吃。
那年冬天,我真的又去了合肥。下了大巴,我直奔周阿姨住的那个小区,买了两斤苹果,一箱牛奶。周阿姨开门看见我,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堆到了一起。她拉着我进屋,又说瘦了,又问我妈还好不好。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看着那盆一直没换过的绿萝,心里暖洋洋的。
后来我换了工作,在合肥学了烘焙,开了一家小小的蛋糕店。店面的第一个客人,就是周阿姨。她带着一群跳广场舞的老姐妹来捧场,说我做的奶油蛋糕好吃。我笑着笑着眼泪差点下来,想起一年多前那个蜷在公园长椅上的自己,简直像做了一场噩梦。
蛋糕店开了两年,生意越来越好。我把我妈从老家接来一起住,租了个带院子的房子。我妈和周阿姨也成了朋友,两个人经常一起买菜、逛公园。周阿姨有时候打趣我:“当初要没我在长椅上发现你,你哪能有今天。”我就笑着说:“是是是,你是我的贵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时候傍晚收店,我会特意绕到杏花公园走一圈。公园还是老样子,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兴高采烈,小孩子跑来跑去。那张长椅还在,油漆有点掉了,但是干干净净的。我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两眼,心里说不出的感慨。二十岁那年,我走投无路,以为人生已经结束了。可实际上,那只是一个开头,一个让我学会珍惜,学会不放弃的开头。
我常想,这世上有很多像我一样跌倒的人。他们可能在某个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不敢抬头。如果有人愿意停下来,递一个包子,说一句话,也许就能把他们从黑暗里拉出来。周阿姨就是那个停下脚步的人。而我,也想像她一样,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去。
今年初夏,我在店里忙的时候,进来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女孩,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我问她想要什么,她支支吾吾地说不饿,就是进来躲躲雨。外面确实下了大雨,我看着她身上半湿的衣服,忽然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又拿了一块蛋糕放在托盘里,说:“外面雨大,你坐一会儿,这个请你吃。”她愣住了,看着我说:“姐,我没钱。”我笑了笑:“不要你钱。”
她坐了一下午,雨停了才走。走之前,她小声跟我说了声谢谢。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块蛋糕不一定能改变她的人生,但至少能让她觉得,世上还有一丝暖意。
晚上回家,我跟周阿姨说起这件事。周阿姨在电话那头说:“做得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过不去的坎。”我嗯了一声,说:“周阿姨,你知道吗,我想把我们的故事告诉别人,让更多的人知道,在别人难的时候拉一把,说不准就救了人一条命。”周阿姨笑了,说:“好啊,我那点小事有什么好说的。你要真想写,就写吧。”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这个故事。合肥,二十岁的姑娘走投无路,在公园长椅上睡了八天,被陌生阿姨发现。那个姑娘是我,那个阿姨是周阿姨。我不会忘记那八天,也不会忘记长椅上那个早晨,她放在我身边的两个包子。
现在回想起来,人生就像那条公园的长椅,你以为你只能躺着,等着黑暗吞噬你。可总会有一个人走过来,坐在你旁边,给你一点吃的,说一句暖心的话,然后陪着你走回人群里。我很幸运,遇到了那个人。
以后的日子里,我也想做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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