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2日,腾讯控股股价收于382.40港元,盘中一度下探至378.4港元。年初至今,这家中国互联网最具象征意义的公司股价跌幅已扩大至35.6%,总市值回落至约3.48万亿港元,相较年内高点5.76万亿港元,蒸发掉超过2万亿。
仅仅在一年前,市场还在讨论腾讯能否站稳600港元;如今,股价已经跌回八年前的水平。一家2025年营收7517亿元、净利润2248亿元的公司,八年里营收增至2.4倍、净利润增至2.9倍,市场却给出了九年前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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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份糟糕的财报所能解释的下跌。业绩本身并没有塌。2025年全年,腾讯营收同比增长14%,Non-IFRS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17%至2596亿元,毛利提升至56%。2026年上半年,营收4012亿元,非国际准则归母净利润1363亿元,同比均增长10%。单看数字,这依然是一家日赚数亿、现金流充沛的超级巨头。
然而市场用脚投票的方式说明了一件事:投资者不再按照“腾讯赚多少钱”来定价,而是按照“腾讯在AI时代还能不能留在牌桌上”来定价。2万亿市值的蒸发,蒸发的不是利润,是一种曾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确定性。
利润没有消失,但利润的质量正在被重估
2026年二季度,腾讯Non-IFRS净利润684亿元,同比增长9%,看似平稳。但按IFRS口径,净利润仅560.2亿元,同比增幅只有0.7%,低于彭博一致预期。
裂口出在资本开支上:二季度资本开支527.84亿元,同比大增176%;上半年合计847.2亿元,已超过2025年全年水平。当季自由现金流为-138亿元。新AI产品对经营利润的净影响从一季度的约88亿元扩大到二季度的约105亿元;剔除这部分影响,Non-IFRS经营利润同比仍增19%至861亿元,计入后增速只剩9%。主业还在跑,但AI投入正在系统性地压低利润增速。
市场曾经愿意为腾讯的每一元利润支付30倍、40倍的价格,因为那些利润来自社交网络的垄断租金和游戏流水的确定性。如今,利润表上多了一项持续膨胀的“AI税”,而这项支出所购买的资产——算力、模型、人才——在会计意义上正在变成折旧,在战略意义上却尚未兑现为收入。
更深的压力来自“底座”的松动
广告是腾讯最稳定的现金流来源之一,2025年营销服务收入1450亿元,同比增长19%,视频号广告加载率仍处于中低个位数,远低于抖音的15%—20%,理论上还有数倍提升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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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广告的天花板不取决于加载率,而取决于用户愿意在腾讯的产品里停留多久。QuestMobile数据勾勒出一条清晰的曲线:2026年7月,抖音单App使用时长份额19.4%,首次超过微信的18.8%;字节系整体时长份额达到40.9%,腾讯系为29.1%。抖音不再是那个只在短视频里消耗时间的对手——红果短剧日均使用时长约125分钟,番茄系免费内容矩阵以“免费+广告”模式从侧翼包抄,字节正在用一套腾讯不熟悉的方式争夺用户时间。
微信依然是中文互联网最强大的社交基础设施,但当用户的时间分配从“社交+内容”向“算法+免费内容”迁移时,附着在时长之上的广告定价权,便不再理所当然地属于腾讯。
AI不是一道加分题,而是一张必须补考的入场券
马化腾在2026年股东周年大会上说了一句罕见的坦率话:“一年前我们以为上了船,后来发现那个船漏水了。又开始换一艘船,现在感觉站上去了,还坐不下去,还是希望船速能快一点。”“上错船”的代价在C端产品上体现得最为刺眼。
元宝App曾在2025年初靠接入DeepSeek和微信导流一度登顶应用商店免费榜,但补贴和导流带来的用户没有沉淀为壁垒。到2026年3月,元宝月活5735万,排在国内AI原生App第四位;豆包月活3.45亿,是元宝的六倍;千问1.66亿,DeepSeek 1.27亿,亿级月活的门槛元宝始终没有迈过去。
2026年9月,豆包月活进一步攀升至4.19亿,元宝则回落至3733万,与前三名已不在同一量级。腾讯并非没有动作:2025年12月撤销成立近十年的AI Lab,请来28岁的OpenAI前研究员姚顺雨出任首席AI科学家,混元Hy4 preview以770B参数的MoE架构在2026年8月开源,微信原生AI助手“小微”持续推进。方向已经校正,但时间窗口不会等人。
字节2025年资本开支超过1500亿元,其中约900亿砸向AI算力;阿里三年规划投入3800亿;腾讯2025年全年资本开支792亿元,仅微增3%。
腾讯在烧钱,但烧得不够早,也不够狠。刘炽平的解释是GPU供应链限制,“买不到卡”,但这恰恰暴露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算力成为AI时代的基础要素时,一家习惯了轻资产、高毛利模式的互联网公司,需要重新学习如何为重资产投入承担代价。
基本盘并非无懈可击,只是裂缝被增长掩盖了
游戏业务2025年收入2416亿元,同比增长22%,海外收入774亿元,首次突破百亿美元,看起来势头强劲。但拆解结构会发现,海外高增长中相当一部分来自收购工作室的并表贡献,而非内生研发的同步提升;Supercell被收购多年后仍未推出新的全球爆款,内生增长的乏力在并表红利消退后将更难遮掩。
本土市场靠《王者荣耀》《和平精英》等长青产品的高基数增长和《三角洲行动》的新品拉动,但四季度游戏收入环比下滑6.8%,下一款具备同等量级潜力的产品尚未出现在储备清单中。云业务首次实现全年规模化盈利,调整后运营利润50亿元,故事动听,但腾讯云在MaaS市场的Token调用量和营收排名中仍被归于“其他”,与火山引擎和阿里云的差距没有实质性缩小。
每一项业务都还在增长,但每一项增长的背后,都有一道需要用AI来填的沟。
估值数字本身在诉说一个分裂的故事
腾讯当前市盈率约14至15倍,扣掉庞大的投资组合后,核心业务PE只有10倍出头,处于近十年最低区间。南向资金在部分交易日仍在净流入,中金公司认为“游戏、广告等基本盘韧性突出,AI布局已出现加速迹象,微信Agent等产品有望持续推进,或带动估值重估”。
但机构的目标价正在系统性下修:摩根士丹利将目标价从650港元下调至550港元,高盛从700港元下调至670港元,摩根大通从690港元下调至625港元,海通国际则给出470港元的目标价并预期三季度经调整经营溢利同比下跌5%,理由是“AI相关折旧及产品投入进入成本端”。
没有一个主流机构在建议“卖出”,但“买入”的含金量正在被重新定义:买入的理由不再是腾讯的利润会继续以双位数增长,而是它的核心业务足够便宜,便宜到即使AI投入持续侵蚀利润,下行空间也有限。这是一种防御性的乐观,而非进攻性的信仰。
市场的惩罚对象,不是腾讯做错了什么,而是它曾经“没做什么”。2022年底OpenAI横空出世时,国内巨头的反应速度决定了此后三年的估值排序。百度连夜发布文心一言,字节把AI列为第一优先级,阿里云的算力采购翻倍;腾讯在那一年仍在消化游戏版号收紧和降本增效的余波,大模型业务被交到一位擅长广告变现的高管手中,混元的优先级在内部一度被下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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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2025年初靠接入外部模型和微信导流制造出元宝的短暂繁荣时,自研能力的缺口已经被对手拉开了不止一个身位。马化腾说“船漏水了”,漏的不是一艘小艇,而是一整套曾经让腾讯无往不利的组织惯性和战略节奏。
腾讯依然拥有中国互联网最宽的护城河:14亿月活的微信、全球第一的游戏收入体量、正在盈利的云业务、每年近千亿的自由现金流,以及一个正在以更快节奏迭代的混元模型体系。
它的问题不是生存,而是定价逻辑的切换。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腾讯的估值锚是“用户时长×变现效率”;在AI时代,市场寻找的锚是“模型能力×算力储备×AI原生收入”。
前一个锚,腾讯正在缓慢失守;后一个锚,腾讯刚刚开始建造。2万亿市值的蒸发,是市场在说:我们不再为旧船票支付溢价,而新船票的票价,比你想象的更贵,航程也比你习惯的更颠簸。
腾讯面前的大考,不是下一个季度的利润增速,而是能否在核心业务的现金流被AI投入持续稀释之前,拿出一条让市场信服的、属于AI时代的收入曲线。时间表已经摆在桌面上,而答卷的截止日期,从来不由考生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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