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两兄弟同年高考,哥哥本科退休3500,弟弟专科退休10000
我爷在世的时候常说一句话:读书改变命运。可到我爸和我叔这儿,这句话得反着听。
1992年夏天,我爸和我叔同时从杨浦区那所破中学毕业。我爸考了485分,超本科线二十多分,填了上海工业大学机械系。我叔考了432分,刚够专科线,被上海铁道学院运输管理专业录了。
放榜那天,我爷在弄堂口摆了两桌。邻居都夸我爸争气,说老张家要出工程师了。我叔蹲在灶披间帮我奶剥毛豆,一声没吭。我奶心疼小儿子,多给他夹了两块红烧肉,被我爷一筷子敲回去:“考个大专还有脸吃肉?”
我叔没复读,背着铺盖去了铁道学院。
三年后我爸本科毕业,分到上海重型机器厂,全民所有制,干部编制。报到那天我爷特意买了串一千响的鞭炮,在弄堂里放得震天响。我叔专科毕业,分到上海铁路局南翔编组站,当调车员,三班倒,天天跟火车皮打交道。我爷提起小儿子就叹气:“一辈子就是个工人命。”
那些年,我爸确实风光。厂里发工作服、发劳保鞋、发肥皂毛巾,过年还有带鱼和苹果。我叔一个月挣三百二,我爸挣五百八。我婶嫁过来的时候,我奶拉着她的手说:“委屈你了,跟着建军受苦。”我婶笑笑没说话。
转折发生在1998年。
那年我六岁,记得我爸突然开始天天在家抽烟。厂里开会说“减员增效,下岗分流”,我爸是车间副主任,负责念名单。念到最后一批,他自己的名字也在上头。厂长拍他肩膀:“老张,你是党员,带个头。”
我爸买断工龄拿了四万八,在家躺了仨月。后来去了一家民营机械厂画图纸,一个月两千二,没社保。再后来那厂子搬到太仓,我爸嫌远没跟去,就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车铺,补胎打气换链条,顺带卖卖电动车。
我叔那边呢?铁路局2000年搞公司化改制,南翔编组站并进了上海铁路分局运输总公司。我叔从调车员干到值班员,又考了调度员证。他们单位社保一直按实际工资顶格缴,还有企业年金。我叔三班倒熬了三十年,2018年退休,工龄三十五年,养老金核算下来九千八,加上年金杂七杂八,每月到手一万零几百。
我爸2017年退休。修车铺自己按最低档交的灵活就业社保,十五年,退休金三千四百八。
去年中秋,我叔做东,在五角场一家本帮菜馆请全家吃饭。我婶给我爸倒酒,顺嘴说了句:“大哥当年可是本科,现在倒比我们少拿一大截,这世道真是……”
我妈筷子一搁:“弟妹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家老张当年不想进铁路似的。那时候铁路局来要人,谁看得上啊?三班倒,一身油泥,说出去都嫌丢人。谁能想到三十年后铁路局比厂里稳当?”
我婶也不让:“嫂子,我可没别的意思。我是说我家建军亏得当年没复读,要是听爸的话再考一年本科,说不定也分到哪个机械厂下岗了。”
这话戳到我爸痛处了。我爸闷头喝了杯酒:“我下岗那年,建军单位招仓库管理员,我去问过。人家说要铁路职工子弟优先。爸当时是铁路退休的,按理说建军算子弟,我不算。”
我叔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哥你这话没良心。那年你买断工龄,我托人给你问过南翔站的劳务派遣,你自己嫌丢人不肯去。你说‘我一个本科生去当装卸工,传出去让邻居笑话’。你宁可开修车铺也不去,现在怪我?”
我爸脸涨得通红:“我本科生去跟农民工抢活干?我丢不起那人!”
我婶冷笑:“本科生怎么了?我老公专科生,调车员干了八年,冬天零下五度爬车皮挂钩子,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丢人了吗?”
我爷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筷子一放,颤巍巍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存折,拍在桌上。
“都给我闭嘴。”
老头儿八十多了,嗓门还跟打雷似的。
“老大下岗那年,是我让建军别给你找活的。我跟建军说,你哥心气高,你给他找下力的活,他干不长,还得埋怨你。让他自己闯,闯成啥样算啥样。”
我爸愣了。
我爷又摸出另一张存折,推到我爸面前:“这是三十万。建军每年给我和你妈的钱,我们没花,都存着呢。你修车铺这些年贴补我们老两口的,我也记了账,一共八万六。这三十万里头,二十一万四算建军的,八万六还给你。从今往后,谁也别提谁沾谁的光。”
我叔急了:“爸你这是干啥……”
我爷一瞪眼:“我还没死呢,轮不着你说话。你退休金高,是你熬了三十五年夜班熬出来的。老大退休金低,是他自己选的路,怪不得旁人。但你们俩给我记住——亲兄弟,别拿退休金说事。说多了,伤的是爹妈的心。”
那顿饭吃完,我爸和我叔在饭店门口站了半天。我叔掏出烟递过去,我爸接了。我叔给他点上火,俩人谁也没说话,就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抽完一根,我爸说:“你那个企业年金,能一次性取吗?”
我叔说:“取了一部分,还剩十来万。咋?”
我爸说:“取出来借我八万。我把修车铺盘大点,卖电动车,现在换电瓶的多。”
我叔笑了:“哥,你早该干这个。修什么自行车啊,现在谁还骑自行车。”
我爸也笑了:“你懂个屁。修自行车不交税。”
今年开春,我爸的电动车行在松花江路开张了。我叔从铁路局老同事那儿淘了辆二手依维柯,帮我爸拉货用。上个月我回去,我爸跟我说:“你叔退休金一万,我修车铺一个月净挣八千,加上退休金三千五,比你叔多。”
我说:“那您还跟我叔比?”
我爸嘿嘿一笑:“不比了。我弟给我拉货呢,我比他有面儿。”
我爷要是还在,估计又得拍桌子:俩兔崽子,一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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