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表哥在西藏干了十六年工程，去年终于说要回来了。房子都看好了，成都郫都区，一百二十平，定金交了五万。结果上个月我问他啥时候搬，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不回了，定金亏了就亏了。”
我问他为啥，他给我讲了四件事，我听完一晚上没睡着。
第一件事是他闺女。我侄女在拉萨出生，今年十四岁。前年表哥把她转回四川老家读初一，想着提前适应。结果孩子去了三个月，天天流鼻血，医生说这叫“醉氧”——在高原待惯了，突然回内地氧气太足，身体反而不适应。这还不算啥，关键是学习跟不上。老家那边初一英语都讲到下册了，她在拉萨才学到上册一半。老师打电话说“你孩子基础太差”，侄女在电话里哭着喊：“爸我要回拉萨！我同学都在拉萨！”表哥说那三个月他闺女瘦了十二斤，最后实在没办法，又给转回去了。转回去那天，孩子进教室看见同学，抱着人家哭。班主任跟表哥说了一句话：“你孩子现在是拉萨人了，你硬拽回去，她这辈子都觉得你亏欠她。”
第二件事是他媳妇。表嫂是四川人，当初跟表哥进藏的时候才二十三，现在四十了。她在拉萨开了个川菜馆，十二年老店，光老顾客微信群就六个，两千多人。每年光靠微信群订餐的流水就四十多万。前年她试着回成都开了个分店，三个月亏了十八万，为啥？她说成都的川菜馆比公厕还密，你卖回锅肉别人也卖回锅肉，你凭啥？但在拉萨不一样，表嫂的馆子有十二年了，布达拉宫旁边的导游都往她那儿带客人，说“这家老板娘实在，分量足”。她回成都那三个月，拉萨老店交给小舅子管，结果老顾客跑了一半。表嫂连夜飞回去，站店门口挨个给老顾客发烟，说“姐回来了，以后不走了”。她跟我说：“弟，我在拉萨是个人物，回成都是个啥？连铺面都租不起。”
第三件事是表哥自己的身体。他在高原干了十六年，血压常年一百五，心脏比正常人大了一圈。医生早就让他撤，说再待下去要出事。去年他下决心回成都，待了两个月，整个人蔫了，天天犯困，爬三楼喘半天。去医院一查，医生说你在高原待久了，红细胞数量比正常人多三成，血液稠得跟粥似的，猛地到低海拔，心脏泵不动，这叫“低原反应”。表哥说那两个月他啥也没干，天天在小区门口看人下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他老婆骂他“回内地就成废人了”，表哥说：“我在拉萨能扛着水泥上五楼，回成都连狗都遛不动，你说我回还是不回？”
最后一件事最扎心。表哥算了笔账。他在拉萨一年挣七八十万，开销也大，但能攒下三十多万。回成都呢？他这岁数干不了工地了，最多当个监理，一个月八千。表嫂的馆子要是搬回来，基本等于从零开始。两口子算了算，在成都一年能剩十万就算烧高香。但他闺女在拉萨上学，将来考西藏大学有政策倾斜，分数线低一大截。要是回四川考，以他闺女那成绩，本科都悬。表哥说：“我这一辈子已经这样了，总不能把我闺女也拽回坑里吧？”
上个月他给我发了个视频，他闺女在学校文艺汇演上跳藏族舞，穿着藏袍，笑得眼睛弯弯的。表哥在底下鼓掌，旁边坐着他媳妇，一家人脸都晒得黑红。视频最后他打了行字：“弟，哥这辈子可能就搁这儿了。你替我多回去看看爸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当初表哥进藏是为了挣钱，挣着挣着，钱没攒下多少，人却被西藏留下了。你说不清是西藏需要他，还是他离不开了西藏。反正现在的情况就是——他闺女觉得拉萨才是家，他媳妇的生意根扎在八廓街，他的心脏适应了缺氧，而成都那套交了定金的房子，售楼部打电话催了三回让他办贷款，他每次都说“再等等”。
等啥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前两天他跟我说，他在拉萨又接了个小工程，给一个乡里修水渠。我说你不是说要撤吗？他嘿嘿一笑：“再干两年，等闺女考上内地西藏班，到时候再说。”
我说你十六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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