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好鸮尊：同一只猫头鹰，三千年里被换了一次含义

2026 年春天，河南博物院的展厅里，一对长相一样的青铜猫头鹰成了焦点，它就是妇好鸮尊。时隔整整五十年出土之后，这两件国宝第一次回到河南故土，凑到了一块儿展出。

放到现在，很少有人会把猫头鹰当成吉祥的象征，可三千年前的商人，想法完全不一样。这对鸮尊在 1976 年从安阳殷墟妇好墓中出土，单件通高 46.3 厘米，重 16 千克，器物内壁还铸着“妇好”两个字，也是目前国内发现最早的鸟形青铜尊。

刚好赶上出土五十周年，从 4 月 2 日到 6 月 14 日，河南博物院联合中国国家博物馆，推出了“吉金铸史：青铜器里的古代中国”特展。收藏在国博的那一件鸮尊，借着这次展览回乡，才完成了这场跨越半世纪的重逢。

妇好鸮尊正面（图源：维基共享资源，CC BY-SA 4.0）

站在展柜前，小朋友最先留意到它圆滚滚的大眼睛，觉得这鸟儿格外可爱；年轻人凑近，细细打量器物身上层层叠叠的繁复花纹。而喜欢历史的人，能从这两件青铜尊里，读出属于商王朝曾经的荣光。简简单单一只三千年前铸造的猫头鹰，牢牢抓住了每一个驻足观众的目光。

在商代，鸮就是猫头鹰，它不是普通的飞鸟，是代表勇武与威严的图腾，商人相信它可以连通天地，镇守一方疆土。商人本就崇尚武力，猫头鹰又是夜里捕猎的猛禽。它静悄悄的靠近，出手干脆利落，自带一股神秘又凌厉的气场，刚好契合商人心里战神该有的模样。商人选择猫头鹰作为神鸟，并不是一时兴起。

整件鸮尊做成猫头鹰直立的姿态，器身布满饕餮纹、夔龙纹、蝉纹，庄重肃穆之余，又带着一点憨态，算得上青铜鼎盛时代造型艺术的上乘之作。商人把心底最郑重的信仰，全部熔铸进这只猫头鹰之中。而它的主人妇好，也担得起这份厚重的尊崇。她是商王武丁的王后，也是文字记载里，第一位能征善战的女将军。

妇好鸮尊侧面，可见兽足与尾部（图源：维基共享资源，CC BY-SA 4.0）

殷墟出土的甲骨，有两百多片卜辞都提到了妇好，记录着她领兵出征、主持祭祀，甚至还有关于生育的占卜。甲骨上留下过这样一段记载：“登妇好三千，登旅万，乎伐羌。”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妇好带领三千直属部众，再调集一万士兵，前去征讨羌方。

这也是商代史料里，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事，领兵统帅正是妇好。她带兵接连打败了土方、巴方、羌方等二十多个部族，是武丁向外开拓疆域最可靠的帮手。妇好墓里还挖出四件青铜钺，其中两件大钺，分别重达九公斤和八点五公斤，上面同样刻着她的名字。

在商代，钺代表兵权与王权，能持钺上阵，足以说明她绝非困在深宫的妇人。墓穴当中一共随葬青铜器、玉器、骨器等一千九百二十八件器物，这般规格的厚葬，也印证着她独一无二的地位。鸮尊本身的铸造工艺，同样值得细细品味。

妇好鸮尊背面，现藏河南博物院（图源：维基共享资源，CC BY-SA 4.0）

工匠用分铸法打造整件器物，纹饰密密麻麻，却层次清晰分明，代表着商代青铜铸造技艺的顶峰。三千年前没有图纸，也没有机床，古人靠着泥范，一点点打磨塑造出这尊神鸟，光是想想，就让人心生震撼。

妇好墓的规模其实并不大，墓口长 5.6 米，宽 4 米，深度 7.5 米，却是殷墟为数不多、从来没有被盗掘过的王室墓葬。也正是这份幸运，一千九百多件随葬品完好留存，我们才得以窥见三千年前，商代上层贵族真实的生活模样。打仗只是妇好的一面。

甲骨里几十条刻辞，都记录着她主持盛大祭祀的场景。在商代，祭祀是整个国家最重要的大事，一个女子能够主持祭典，这份地位不言而喻。武丁妻妾众多，一共有六十四位，妇好是他的法定配偶之一，以王后、祭司、将军三重身份，留在了历史之中。墓葬文物，也藏着她柔软细腻的一面。

妇好墓出土青铜鸮尊，河南博物院（图源：维基共享资源，CC0）

四百多件骨笄、玉饰、玉梳静静躺在墓室里，能看出来，这位驰骋沙场的女将军，闲暇时也会梳妆打扮。青铜钺见证她征战四方，骨笄藏起她的温柔，两面都是真实的妇好。妇好墓里的国宝远不止鸮尊。

司母辛大方鼎、妇好三联甗、玉凤、嵌绿松石象牙杯，一件件器物摆在眼前，不难看出，武丁送给她的陪葬，拿出了整个商王朝最好的手艺。如今这些文物大多分藏在河南博物院和国博，隔着一层玻璃，和三千年后的我们遥遥相望。

这次 2026 年的合璧展出，现场总能听见小朋友仰着头发问，好奇猫头鹰为什么会被当作神鸟；不少年轻人对着满器花纹拍照，分享给自己的朋友。一只古老的青铜鸟，就这样，把不同年龄的人，一同拉回遥远的商代。甲骨卜辞里，还藏着武丁对她绵长的牵挂。

占卜不只是询问战事吉凶，还会反复问，妇好能不能平安归来，她生孩子会不会顺利，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向神灵问询。妇好离世很早，武丁之后甚至把她奉为战神进行祭祀，每次出兵之前，都会祈求她护佑大军。妇好不是故事里柔弱依附君王的王后，她能领兵、能主祭，被武丁发自内心敬重。

她的存在，打破了很多人固有的印象，原来三千年前的女性，可以拥有这样的力量。猫头鹰之所以被奉为战神图腾，背后承载的，正是妇好这般果敢勇武的身影。有趣的是，同样一种飞鸟，它的寓意，在漫长三千年里悄悄发生了转变。商人把猫头鹰视作战神，可到了后世，它慢慢变成大家口中不祥的鸟儿。

民间常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这份忌讳，就是这种观念留下来的痕迹。至于寓意从战神转向不祥，中间完整的演变过程，现存资料大多只有结论，缺少清晰的脉络，这里不去凭空揣测，只把这份反差讲出来。一个图腾寓意的起落，本质上，也是后人不断重新解读远古历史的过程。

青铜器物会慢慢锈蚀，但附着在它身上的含义，总能被后世不断改写。2026 年这次难得的合璧，让我们有机会重新看见，那只属于商代的战神猫头鹰，原本的模样。你第一次听说猫头鹰曾经是战神图腾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