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1年冬天,伊犁河畔落着细雪。一支从伏尔加河方向走来的队伍停在这里,把写有蒙古文的表文呈交给清军官员。从出发到抵达,他们走了大约八个月,沿途折损数万人。对土尔扈特部来说,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迁移,而是全族在沙俄压力下做出的最后选择。
课本里常把这件事压缩成一句话:1771年,土尔扈特部由伏尔加河下游东归,归附清朝。可要弄清他们为什么走,得先看他们当年为什么离开蒙古故地,又怎样在伏尔加河立足。
01
土尔扈特原本是卫拉特蒙古四部之一。卫拉特在蒙古世界中偏西,土尔扈特曾臣属于成吉思汗,元朝灭亡后也在漠北有过强势时期。明朝土木堡之变中掳走英宗的瓦剌,便与卫拉特一系有关。
到十七世纪三十年代,卫拉特内部格局重排,准噶尔部迅速抬头,压住其他各部。土尔扈特虽强,与准噶尔正面相争却没有多少胜算。草场争夺和内部权力纠纷又叠在一起,继续留在原地已难有出路。
他们选择向西,一直走到欧亚交界的伏尔加河下游。那里是今天俄罗斯南部的草原,往南接近里海,往西便靠近欧洲。对游牧部落而言,换牧场并不稀奇,但这一次跨出了数千公里,等于从一个文明圈走进另一个文明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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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尔加河下游当时部族杂处,卡尔梅克人、诺盖人、鞑靼人和一些小部族都在这一带活动,信仰也各不相同。土尔扈特带来的是一支在草原厮杀了很久的精锐骑兵,周边部族难以与之抗衡。
他们一边征战,一边收服,又借联姻、封赏、收税等办法把附近小部落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几十年间,伏尔加河下游出现了一个以土尔扈特为核心的汗国。十七世纪下半叶,南俄草原上来回驰骋的骑兵中,土尔扈特人是一支谁都不能轻视的力量。
02
土尔扈特头顶上的压力也在长大。十七世纪起,沙俄同时向南推进草原、向西经营波罗的海、向东扫过西伯利亚。彼得大帝掌权后,沙俄军队加快西式改造,火器装备和舰队都在扩张。
双方的摩擦早在1639年就已出现。起初谁也无法彻底压住对方:土尔扈特骑兵机动灵活,沙俄步兵和炮兵火力强却不够灵活。等到彼得大帝时期,火枪密集、纪律严明的欧洲方阵加上火炮,让草原骑兵惯用的集群冲击越来越难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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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俄于是换了一种办法:先册封,把这支善战骑兵变成名义上臣属自己的武装。军事压力和政治谈判并用之下,土尔扈特汗国的阿玉奇汗接受了沙俄册封。头衔看上去是荣誉,实际却把这个草原汗国拉进了沙俄帝国的附庸体系。
接受册封后,土尔扈特内部仍保留部落自治、自选汗王等旧例,但对外征战的方向已由沙俄决定。沙俄向高加索、中亚和伏尔加河流域扩张,土尔扈特骑兵往往冲在前面。出征能带来战功和战利品,沙俄起初也在草场权利、贸易许可上给他们好处,部族因此并未立即抵触。
问题在于,这种依附关系并不平等。成年男子不断死在外面的战场上,人口结构开始失衡。土地和牲畜之外,游牧社会最要紧的适龄男性正在减少,部族的长期力量因此被一点点消耗。
1724年,阿玉奇汗去世。强有力的汗王一旦不在,汗位争夺便迅速激化,旧贵族、宗教领袖和新兴武将都想插手。沙俄用金钱、军衔和称号分别拉拢不同贵族,让各派彼此提防、竞相争取沙俄支持。土尔扈特内部被撕开缺口,反而更加依赖沙俄出面调停。
03
到叶卡捷琳娜二世时期,沙俄对帝国边缘部族的方针更为明确:削弱自治,把他们变成服从中央的一环。1762年上台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对土尔扈特同时推进几项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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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被收紧。游牧部族与农耕帝国之间的贸易原本是重要的缓冲,一旦受限,经济压力立刻传到部族内部。部落自治也被削减,内部审判、首领产生方式、对外谈判自由都越来越多地需要请示沙皇。更让土尔扈特人难以接受的是宗教政策:沙俄鼓励东正教传播,限制传统宗教活动,甚至破坏寺庙、迫害僧侣和萨满,要求把孩子送进东正教学校。
土尔扈特人一部分信藏传佛教,一部分延续萨满信仰。对这些信仰而言,改宗不是换一件衣服。经济、政治、文化三条支柱同时被抽动,留在伏尔加河下游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就在这时,东方传来消息。1757年,清军平定准噶尔。那个曾压得土尔扈特抬不起头的部族,在乾隆时期几场高强度战争后被摧毁,卫拉特蒙古故地出现权力真空。对土尔扈特来说,东边至少还有一块可能容身的草场,不必再挤在伏尔加河下游看沙俄脸色。
西边的绳索越收越紧,东边的故地却露出一道缝。首领渥巴锡由此做出决断:东归。
04
1771年1月,伏尔加草原仍是寒冬,三万多户土尔扈特人收拾行装向东出发。并非所有人都走,一部分人已在那里生活稳定,或与沙俄关系更深,或惧怕路上未知的风险,选择留下。长期战争已让人口锐减,东归队伍因此更显单薄,战斗力、物资和心理都经受着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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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卡捷琳娜二世得知后派兵追击。渥巴锡清楚,以落后武器体系的游牧部队正面迎战沙俄现代化军队是死路,只能多次改变路线,避开沙俄主力。路线一变,原定行程和补给安排全被打乱。
前方也不全是朋友。哈萨克汗国与土尔扈特早有摩擦,担心这支有战斗经验的蒙古部族穿过自己的地界、回到准噶尔故地后,会威胁自己在中亚草原的势力,于是在东归路上设下多道封锁线。绕不开,只能打。土尔扈特人多次集中精锐突击,有时以家族为单位一起冲锋,最终冲破封锁,代价是沿途留下大量尸体。
自然的阻碍更难绕开。从伏尔加到伊犁,草原、沙漠、戈壁、河流和恶劣气候接踵而至。队伍几乎不停赶路,靠有限牲畜补充给养,牲畜死了便吃肉,人走不动就掉队。几万人挤在狭小空间里,疫病传播极快,饥饿又迫使人们宰杀更多牲畜,进一步削弱往后的生计。老人、孩子和伤员最为脆弱。
从1771年1月出发到抵达伊犁,大约走了八个月。到达时,这支队伍已与出发时大不相同:人数少了很多,精壮男子损失惨重,许多家族被掏空。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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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犁一带安顿下来后,渥巴锡很快上奏清廷,请求归附。此时他们已没有退路,也再经不起一次大规模迁徙。
乾隆收到奏报后,先衡量的是利弊。土尔扈特曾在卫拉特体系中有强烈的独立倾向,又在西域之外建立过自己的汗国,突然回归,清廷不得不防它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另一方面,安抚这支带有军事传统的部族,有助于稳住西北局势,也能把它纳入清帝国边防体系。
清廷因此采取安抚为主、控制为辅的办法。对上层贵族,封官、赐田、赐物,让他们体面地进入帝国权力结构;对普通部众,则安排他们散居在习俗相近的蒙古部族附近,便于适应和融入。宗教上,乾隆不鼓励他们保留原来的混合信仰,而倾向于让他们皈依黄教,但并未像沙俄那样粗暴强制改信,也没有把宗教制度一刀切毁掉。
对刚从东正教压力下走出来的土尔扈特人来说,这至少意味着熟悉的仪式、经文和寺庙重新回到生活里。他们在一个承认自己身份的帝国框架内,重新站稳了脚跟。
回看这段迁徙,土尔扈特人曾在伏尔加河下游建立汗国,在南俄草原风光一时;面对沙俄国家机器,他们终究只是随时可能被收紧、被调整的附庸。当压力落到语言、信仰和习俗上,东归便成了现实中的退路,而不只是“想家”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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