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陈晨是医学博士,在北京三甲医院心外科上班,有房有车,房贷是他自己还的,车是他自己买的。三十三了,没对象。我跟他爸急得嘴上起泡,托人介绍了七八个,有老师、有公务员、有银行柜员,他见完面回来都说“不合适”。我问他哪儿不合适,他说“没感觉”。
去年秋天,他忽然跟我说“妈,我有对象了”。我问哪儿的,他说“农村的”。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农村哪儿的?”
“苏北。家里种地的。”
“种地的?什么学历?”
“大专。在县医院当护士,后来来了北京,在一家养老机构做护理主管。”
我把茶杯放下了。“陈晨,你一个医学博士,找一个大专的护士?”
他看了我一眼。“妈,你当年不也是大专?我爸还是本科呢。”
“我跟你爸是那个年代!你爸没嫌我,你倒嫌起来了?”
“我没嫌。我就是跟你说,她学历不高,但人好。”
我让他带回来看看。他说“行”,约了个周末。
那姑娘叫周小敏,来那天穿了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扎着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干干净净的。拎了一兜子水果,进门叫了声“阿姨好”。我让她坐,她坐了,但没坐实在,半个屁股搁在沙发边上。我打量了她一眼,长得确实好看,眼睛大,皮肤白,笑起来嘴角往上翘。但我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我给她倒了杯茶,跟她聊了几句。问她家里几口人,她说“爸妈、奶奶、一个弟弟”。问她弟弟干什么,她说“在念大学,明年毕业”。问她爸妈种什么,她说“种水稻,也养点鸡”。问她奶奶身体,她说“奶奶瘫了三年了,我妈在家伺候”。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话不多,但答得实在。陈晨在旁边坐着,一会儿给她递水果,一会儿给她续茶,眼睛没离开过她。
那顿饭是周小敏做的。我说“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做饭”。她说“阿姨您歇着,我手艺还行”。她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叮叮当当忙了一个多钟头,端出来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排骨炖得烂烂的,鱼蒸得正好,青菜绿油油的。
我尝了一口排骨,火候确实好。我夸了一句,她笑了一下,说“我奶奶教的,她以前在村里办红白喜事帮厨”。
吃完饭她收了碗,洗了锅,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拦都拦不住。走的时候,她把垃圾袋拎下楼扔了。
那天晚上陈晨问我“妈,怎么样”。我说“人倒是勤快,但你想清楚了?她家里那个条件,以后负担不轻”。陈晨说“我知道。她弟弟上大学的钱是她出的,她奶奶的医药费也是她出的。她一个月挣八千,寄回去五千,自己留三千在北京过日子。就这样,她没跟我要过一分钱”。
我没说话。
“妈,我找的是媳妇,不是找学历。”
我跟他爸商量了一宿。他爸说“儿子的事,儿子自己做主”。我说“你就不怕人家是冲着咱家条件来的?”他爸说“冲着条件来的,早晚露馅。冲着人来的,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后来周小敏又来了几回。每回来都不空手,有时候带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候带一兜子水果,有时候带两盒膏药——我腰不好,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说“阿姨这个膏药效果好,我奶奶用着管用”。她来了就干活,陪我说说话,听我说陈晨小时候的事,笑得挺开心。
有一回我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陈晨在医院值班回不来。周小敏下了班跑过来,买了退烧药、体温计、梨,进门给我熬了锅梨汤,又拿了湿毛巾给我敷额头。那天晚上她没走,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宿,隔两个钟头进来给我量一回体温。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拌黄瓜。
“小敏,你坐下。”
她坐下了。
“你在养老机构干得好好的,怎么跑北京来了?”
“那边挣得少。我想多挣点钱,把奶奶接到县城的康复医院去。养老机构那边条件不行,我干着心里难受。”
“那你现在一个月寄回去五千,自己够花?”
“够。我住机构宿舍,一个月交五百。吃饭在食堂,一个月七八百。剩下的一千多留着应急。”
“你没想过给自己攒点钱?”
“想过。但奶奶等不了。”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
“小敏,我跟你说个事。陈晨他爸跟我,当年也是从穷日子过来的。我嫁给他的时候,他家里就一间半房,他工资四十二块,我三十八块。我们俩攒了三年,才买得起一台电视机。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扛出来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奶奶的事,你跟陈晨商量过吗?”
“商量过。他说他帮我出一部分。”
“那你让他出了吗?”
她低下头。“没让。那是我的事。”
“你嫁给他,就是你的事了。你把他推在外面,他难受。”
她眼圈红了。
后来陈晨跟她领了证。没办婚礼,两个人去了一趟苏北,把她爸妈奶奶弟弟接来北京玩了一个礼拜。她奶奶坐在轮椅上,陈晨推着去了天安门、颐和园。她奶奶攥着陈晨的手说“晨晨,我家小敏命苦,你多担待”。陈晨说“奶奶您放心”。
她爸妈在北京待了三天,哪儿都不肯去,说“花那钱干什么”。陈晨给他们定了酒店,他们嫌贵,偷偷换成了小旅馆。后来陈晨把旅馆退了,硬把他们拉回了酒店。她爸说“这床太软了,睡不着”。她妈说“这房间一晚上够我们种半年地的”。
周小敏在旁边说“爸,你们就住着吧。这是陈晨的心意”。她爸叹了口气,住了。
今年开春,周小敏把奶奶接到了北京。陈晨托人找了康复医院,一个月费用八千多,陈晨出了一半,周小敏出一半。我跟他爸周末过去搭把手,推着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太太说话不利索,但脑子清楚。有一回她拉着我的手说“亲家,你们养了个好儿子”。
我说“您养了个好孙女”。
她笑了一下,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周小敏赶紧拿纸巾给她擦。
上个月我过生日,周小敏做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陈晨买了蛋糕,插了六根蜡烛——我六十了。吹蜡烛的时候我许了个愿,没说出来。周小敏问我“妈,你许的什么愿”。我说“不告诉你”。
其实我许的是——让她跟陈晨好好过日子。这个儿媳,我认了。
学历不学历的,日子过起来就知道。会干活、心实、对老人好、不图钱,这四条占全了,比什么博士硕士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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