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女儿许念第一次领工资,一沓现金,整整五千三百块,全塞进了我手里。
她一个字没多说,转身冲进房间,把门反锁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头压着嗓子的哭声。
我以为我知道她为什么哭。因为我瞒了她整整十年的事,被她撞破了。
可我把耳朵贴上那扇门,听到的话,让我手里的钱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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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8月8号,周五,晚上八点。
我在厨房擀面条。念念爱吃手擀的,说比外头买的筋道。
大门响了一声。
往常她一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今天没喊。她连鞋都没换,背着那个用了四年的帆布包,站在玄关,低着头。
“念念?”
她朝我走过来,走得很快。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塞进我手里。信封口没封,露出一叠红票子。
“妈,给你。”
“这是……”
“我的工资,第一个月的。我全取出来了,一分没留。”
“你自己留点——”
“妈,你别问。”
她说完,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砰”地关上,接着是“咔哒”一声。
反锁了。
我一手拿着擀面杖,一手拿着信封,站在原地,信封沉得发烫。
我说了一遍。五千三百块。
我们家是个两居室,老小区,六十来平,租的,一个月九百。念念那间朝南,八平米,是我特意留给她的。
家里就我们娘俩。念念她爸许建军,十一年前走的。工地上脚手架塌了,人在医院躺了两天,没醒过来。那年念年十二岁。
我娘家在山东沂蒙山里的一个村子,我妈一个人在那边过。我跟她,十一年没说过一句话。
事情说起来没别的,就是一口气。当年我要嫁建军,我妈不同意,说他家穷,说我嫁过去别回来哭。我偏嫁了。建军出事那天,我妈赶来了,站在灵堂门口,只说了一句:“我早说过。”
我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让她滚。
她就真走了,没回头。
从那以后,我没回过一趟老家,她也没来过一趟济南。我想着,等我混出个人样,手里有了钱,我再回去,让她看看,我一个人,把闺女养成了什么样。
这一等,就是十一年。
这十一年,我干过食品厂流水线,洗过碗,扫过小区。去年十一月起,我在天际中心写字楼做保洁,白班,早六点到下午三点,一个月两千九。
念念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我在一家超市仓库做理货员。
这个谎,我撒了整整十年。
念念十三岁那年,学校开家长会。我刚下夜班,来不及换衣服,穿着一身蓝色的保洁服就去了。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满手都是消毒水味儿。
散会后,我在走廊等她。她从教室出来,一眼看见我,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把我拽到楼梯拐角,压着嗓子说:“妈,你以后别来了。”
“怎么了?”
“他们都在看你的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那身衣服。
我没再说话。
后来的家长会,我再没去过。她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超市理货。她“哦”了一声,再没问过。
我心里有数:我闺女怕人知道,她妈是扫地的。
我不怪她。孩子小,要脸。
念念是个争气的孩子。考上济南的大学,四年没让我操过心,拿奖学金,打零工。我每个月给她打一千二的生活费,她总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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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二月,她开始投简历。三月,她接到一个面试通知,回家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妈,是天际中心!十八楼,星河传媒,行政助理!”
我正端着碗,手一滑,碗砸在地上,碎成三瓣。
天际中心。
我干活的那栋楼。
“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手滑。”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话我没敢跟任何人说,只跟老罗说了。老罗是我们的领班,六十出头,在天际中心干了九年,什么事都见过。
“你闺女要来咱楼里上班?”他嘴里的烟差点掉了,“那你咋办?”
“我也不知道。”
“你不告诉她?”
“我不能告诉她。”
她七月七号入职。
我和老罗商量了个办法:我的清洁区,从十五到二十层,换成五到十二层。十五到二十层,他自己带人。
他嘴上骂我,手上还是把排班表改了。
“玉梅,”他说,“你这是躲。躲得了一个月,躲不了一辈子。”
“躲一个月是一个月。”
七月七号,早上八点四十。
我拿着拖把,站在天际中心一楼大厅的立柱后面。
我看见她了。
白衬衫,是我头天晚上熨的。黑裤子,平底鞋。脖子上挂着蓝色的工牌,一晃一晃。她站在闸机前,抬头看了一眼大厅顶上那盏水晶灯,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她深吸一口气,刷卡,过闸。
我的手,一直在抖。
她忽然往我这个方向转了一下头。
我“扑通”一下蹲下去,假装擦一块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等我再抬头,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那一个月,我就这么过的。
我走消防通道,用货梯,中午不去一楼食堂,躲在后头的员工间啃自己带的馒头。下午三点交了班,我先在楼下花坛边坐着,等她下班出来,远远看上一眼,然后自己抢先坐公交回家,赶在她前头进门,把工服换下来,换上家常衣服。
每天晚上,她回来,我问:“今天累不累?”
她说:“还行。”
我说:“超市今天特别忙。”
她说:“妈,你别太累。”
我们娘俩,一个说着假话,一个听着假话。
我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一件事,我没忍住。
每天早上六点十分,我趁十八楼还没人,偷偷溜上去一趟。
我知道她的工位,靠窗第三排,桌牌上写着“许念”。我拿抹布,把她的桌面、键盘、显示器边框,一样一样擦一遍。再从包里掏出一瓶晾好的大麦茶,放在她杯子旁边,把她的杯子续满温水。
擦完,我从消防楼梯下去,赶在六点半前回到五楼。
从她入职那天起,一共二十四个早上,一天没落过。
昨天早上,是第二十四个。
那天我擦得特别慢。她键盘上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印子,我拿指甲抠了半天。擦完,我站在她的椅子后头,对着空桌子,小声说了一句:
“念念,今天别又空着肚子。”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人对着张桌子念叨。我拎起抹布,走了。
老罗知道这事。有回他撞见我提着抹布从安全通道下来,叹了口气:“你这是图啥?”
“我不图啥。”我说,“就是看着她的桌子干净,我心里踏实。”
前两天,老罗跟我说了一句怪话。
“玉梅,你闺女这两天,老往咱们保洁间那边转。”
“她转什么?”
“就在茶水间,盯着咱们的保洁车看,一看就是半天。”老罗挠挠头,“我也没多想。你说,她会不会……”
“不会。”我说,“她要是知道,早该闹了。”
老罗没再说话,把烟掐了。
今天下午,我在十楼擦玻璃,听见走廊里有人说,发工资了。
我心里算着,念念今天也该发了。我想,晚上多擀点面,再给她炒个她爱吃的肉丝。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回来的。
现在,我就站在她的房门外,手里是五千三百块钱。
她知道了。一定是她知道了。
她这么着急把钱塞给我,是觉得对不住我。她哭,是觉得她妈在她上班的楼里扫地,她没脸见人。十年前楼梯拐角的那一幕,又来了。
我嗓子眼发苦。
我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我能说什么呢?说妈不怪你?说妈本来就没想让你知道?
屋里的哭声一阵一阵的,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我听见,又像是怎么也压不住。
我把耳朵,轻轻贴在了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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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哭声停了一下。
接着,我听见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外婆,是我。”
外婆?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我十一年没跟我妈说过一句话,我女儿什么时候有了她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