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四年被省高院追责，我没辩解，回家后把冰箱贴满了孙子的画

我正给阳台上的栀子花浇水，买菜筐就挂在门把手上，老伴在厨房喊我把垃圾袋带下去。电话是十点一刻打来的，我兜里的老式诺基亚响了半天我才腾出手接。

来电显示是院里政工部门的座机号。我以为是谁要寄个什么表来，签收一下的事。

小孙在电话那头喊我陈庭长，声音客气，但客气得有点紧。“下午三点，麻烦您来院里一趟。”我说什么事，他说谈点工作交接上的事。

我说我都退了四年了，还有什么工作。他顿了顿，说您来了就知道了。我挂了电话，把浇花的壶放回窗台上，壶嘴还在滴水，我也没擦。站了一会儿，回屋把皮鞋从鞋盒里拿出来，用湿布把鞋面上的灰擦了。

我退了四年，今年六十整。退休前是县法院刑庭的庭长，管了将近十五年的审判。院里那栋楼我闭着眼都能摸上三楼的档案室，但现在要我去，我心里发虚。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小孙在门厅等着，领我到二楼那间信访接待室。屋里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戴眼镜，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小孙说这是省高院督查组的戴主任，然后就退出去了。戴主任跟我握了手，让我坐。他没怎么寒暄，直接拆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是一份判决书的首页，1999年的，案号都泛黄了。戴主任说，陈庭长，这是您当年签发的一份判决，盗窃耕牛案，被告人是某乡镇的农民，判了五年。

他说省高院这次司法责任专项复查，把这个案子抽出来了。认定当年量刑畸重，与实际案情不符，超出了同期同类案件的普遍幅度；庭审笔录里还有一处关键的证据质证程序没有记录完整，属于重大过失。

他说，按照新的条例，这个案子要启动司法责任追究程序。我盯着那页判决书看了很久，上面有我的签名，还有我当年写的旁批——“从重且从快”四个字，墨水都变浅了。

屋里安静了半分钟。我问了一句，我都退休四年了。戴主任把文件袋收回去，说，这次条例明确规定了，退休、调离、辞职、辞退、开除的，都在追责范围内。

终身负责。他说您当年是庭长，负监督管理职责，这案子您是签了字的。他把“签字”两个字说得有点重。我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出了院门，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玉米市场的广播在远处放广告，太阳白晃晃的。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揣回去了。

老周是我当年的书记员，也是这个案子的书记员。我回到家，老伴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去菜市场了。我爬上梯子，把衣柜顶上的一个纸箱抱下来。

纸箱里都是我这些年收的旧物：工作证、几本旧法条、一盒印泥，还有三十多本工作笔记。我找到1999年那一本，翻了几页，找到了那个案子的记载。

那天开庭的情况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但那页纸上有我写的记录：“庭审笔录质证环节不完整，庭后补签。”旁边还有老周画的一个圈。

我蹲在地上，把笔记合上，又打开，又合上。抽屉里头还有当年院里发的一支钢笔，笔杆上刻着“县法院”三个字，早没水了。我把它放回抽屉，纸箱又塞回衣柜顶上。

晚上七点多，老周给我打来电话。他那边像是刚吃完饭，电视开着，背景里有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他说他也接到通知了，督查组刚走。

“陈庭长，咱们那年都是按上面定的口径办的，从重且从快，全县都那样。”他说，“现在人家说咱们办错了，那就有错就认呗。”我问他那个案子的当事人后来怎么样，老周说听说刑满出来以后一直在家务农，也没闹过。

“你说他要是真冤，怎么这些年也不来上诉？”老周说完这句，自己先叹了口气，说人都不容易，那案子确实判得重了些。我听了，没接话。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灶台上，没洗。

晚上我儿子回来，他在地税局上班，进门先到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拉开，坐到我旁边。他问我下午去哪儿了，我说去院里开了个会。

他说你不是退休了吗，我说是退休了，补个材料。他大概看出来我不想说，就没再问，自顾自把啤酒喝完，回自己屋里去了。老伴第二天早上在厨房盛粥，背对着我，问我院里找你什么事。

我说以前的一个案子，复查。她没回头，说你还管那干嘛，都退了。我说人家让我管，就得管。

过了三天，戴主任又给我打电话，说程序上还要交一份书面的情况说明，另外让我把当年的办案笔记也一并提交。我答应了。

那天下午我去院里交了材料。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买了一把芹菜、一袋鸡蛋。我提着一兜菜往回走，在小区门口看见我儿媳妇领着我孙子从幼儿园回来。

孙子今年五岁，手里捏着一张纸，跑过来，塞给我，说是他今天画的美术课作业。我低头看，纸上画了一个人，方方的脑袋，旁边站着一头牛——画得歪歪扭扭的，牛角是一根根竖线。

我问画的谁，他说画的爷爷。我又问那牛是啥，他说爷爷以前看过的牛，跟爷爷站在一起。

我把画横着看了看又竖着看了看，没说话。儿媳妇站在旁边笑，我抬手想折一下放进衣兜，折到一半又停住了。我说这画得挂起来。

进了屋，我从冰箱里摸出我买菜用的旧塑料袋，把画铺平，贴在了冰箱门上，压了四角粘了胶带。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冰箱前面，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画上那个方脑袋的人旁边，那几根竖线，正正地对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