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五十二岁那年,我们赌气分房睡了八个月。谁也没想到,最后会以那样一种方式收场。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天他下班回来,鞋没换就躺沙发上刷手机,我煮好的饭凉了他也不动筷子。我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让我别管。
我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在张罗,他倒像个甩手掌柜。
因为我们结婚快三十年,他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吵了几句,他抱起枕头就往客房走。边走边说,这下清静了。
我以为他第二天就会回来。以前吵架,他最多在沙发上躺一宿,第二天照样挤到我身边打呼噜。
可这次没有。他在客房住了一周,然后是一月。
我赌气把他的旧衣服收进纸箱,塞到客房柜子里。我说,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
他真就没回来。
白天我们在一个饭桌上吃饭,晚上各睡各的。他看我眼神淡淡的,像看一个合租的室友。
头一个月,我睡得很香。没人打呼噜,没人抢被子,床宽得能打滚。
第二个月,我开始半夜醒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三个月,我发现冰箱里多了些我爱吃的菜。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因为我没买过。
问他。他说,顺路买的,不吃就扔。
我懒得理他。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有事就写在便利贴上贴冰箱门。他写,米没了。我写,你自己买。他写,水电费交了。我写,哦。
那段时间我常想,日子是不是过到头了。
我们结婚二十八年,女儿嫁到了外地,家里就剩我俩。他年轻时候开货车,常年跑长途,家里全靠我一个人支撑。后来他落下一身毛病,腰不好,膝盖也疼,转了后勤。
我嫌他没本事,挣不了大钱。他嫌我唠叨,整天一张嘴不饶人。
我们都是普通工人家庭,吵吵闹闹大半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倒分起居来。
亲戚们来家里,问我们怎么回事。我说他嫌弃我。他说她脾气大。
亲戚都笑,说老夫老妻还闹腾什么。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他不低头,我就不给他台阶下。
有次女儿视频,看见他睡客房,追问起来。他在旁边说,客房安静,睡得踏实。
我心里冷笑。踏实?我看是心里有鬼。
第四个月,我收拾客房,发现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一瓶药。我拿起来看,是安眠药。
我愣住了。他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
我把药放回去,当没看见。但他睡着时,我偷偷推开门看过几次。
他侧躺着,眉头皱着,像一个孤零零的老头。
我心里有点酸,但还是不肯原谅他。因为他从不跟我解释什么。
第五个月,小区里王姐拉我去跳广场舞。我去了,回来冲他炫耀。我说,跳舞的男的可多了,张师傅总请我喝奶茶。
他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头也没抬,说,少喝那玩意,糖分高。
我又说,李大爷今天夸我年轻,说看起来不到五十。
他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剥。他闷声说,你本来就年轻。
我一下没话接了。我们好久没这么好好说过话。
我把剥好的一小碗花生米端过来,我说,给你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碗推过来,说,你吃,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那晚我在主卧,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客房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他自己一个人,是不是很难受。
第六个月,我突然腰疼得直不起来。一个人蹲在卫生间门口,动弹不得。
他听见动静,跑过来把我抱到沙发上。那么瘦的一个人,竟有力气抱我。
他给我倒了热水,又拿了膏药,笨手笨脚地给我贴。嘴里说,让你整天逞强,这不逞不了了吧。
我疼得冒汗,没反驳他。他的大手在我后腰上揉着,那温度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也这样给我揉过脚。那时候穷,但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笑呵呵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日子越过越宽,两个人的心却越离越远。
那天晚上,他终于搬回了主卧。我心里是高兴的,但嘴上没说。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说,我还是睡客房吧,我怕打呼噜吵你。
我说,你别走了。
他顿了顿,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后背僵硬着,像一块石板。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他一缩。我又叫了声他名字。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说,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他慢慢转过身。借着月光,我见他脸上有两道湿痕。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这个硬气了一辈子的男人,竟哭了。
你怎么了。我问他。
他摇摇头,说,老了,眼窝子浅了。
我抹了抹他的脸,别过身去,也哭了起来。
那晚我们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感觉到他手心里的茧子。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还炸了我最爱吃的油饼。
他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头发白了很多。
他说,以后我天天给你做早饭。
我喝了一口粥,眼泪掉进了碗里。我说,好。
我以为我们就这样和好了。日子终于要恢复正常了。
可第七个月的一天,他突然对我说,他想回老家住一阵子。
我说,回老家?你一个人回去干嘛。
他说,老家的房子想翻修一下,以后咱们回去养老。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说,能出什么事。我还能跑了不成。
我不信。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让她问问她爸。
女儿隔天回电话说,爸的体检报告出来了,他让我别告诉你。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追问女儿,到底是什么病。
女儿说,妈,你先别慌。就是肺上有个小结节,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爸说怕你担心,不想让你知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神。
怪不得他失眠,怪不得他吃安眠药,怪不得他非要分房睡。他是怕半夜咳嗽吵醒我,也是怕我看见他难受的样子。
这个傻男人。他以为瞒着就是心疼我。
我什么都没说,去客房翻他的抽屉。终于找到那张报告单,上面写着“右肺上叶磨玻璃结节,建议随访”。
我拿着单子,手在发抖。我冲进客房,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我说,你给我滚去医院。
他见我眼睛红红的,愣住了。他说,你都知道了?
我哭着说,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他伸手把我拉到床边,替我擦眼泪。他说,死不了。就算是那个,撞上了也没办法。
我说,你放屁。你给我好好治。
他答应我,下周就去省城挂专家号。
那几天我天天跟着他,寸步不离。他笑我说,你嫁给我的时候都没这么黏人。
我说,你少贫。你以前不这样。
他说,以前的我不好,嘴硬,不会疼人。我想改。可我万一没时间改了怎么办。
我狠狠拍了他一下。我说,你有的是时间。我还要跟你吵到八十岁呢。
第八个月,我们去了省城的医院。他进诊室之前,我一直拽着他的衣角。
他说,松开吧,人家医生看见像什么样。
我说,我不松。你一进去我就六神无主。
他叹了口气,反手握住我的手,说,那你跟我一起进吧。
医生看了片子和两份报告,说结节没有长大,形态也还好,建议继续观察,半年再复查。
但医生严肃地看着他,说,你得戒烟,少熬夜,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他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整个人像瘫了一样靠在墙上。
我说,没事就好。
他说,吓着你了。
我说,何止吓着。差点把我这条老命也陪进去。
他笑了。他说,走,我请你吃顿好的。
我说,我得吃最贵的。
他说,行。给你点一桌子。
那天他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糖醋鱼,全是我爱吃的。他一个劲给我夹菜。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
我放下筷子,说,以后你别再瞒我事儿了。
他说,不了。以后连放屁都跟你报备。
我笑得喷出一口饭。
回家的路上,坐在大巴车里,他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低头看他,鬓角全是白的。
我记起年轻的时候,他开货车回来,也是这么靠着我的肩膀睡。那时候他头发黑得像墨水。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相爱,就已经老了。
到家那天晚上,他老老实实搬回了主卧。他把那瓶安眠药丢进垃圾桶,说,有你在旁边,我用不着这个。
我说,那我打呼噜吵着你怎么办。
他说,吵着也是福气。
我们像刚结婚那会儿一样,并排躺着。他伸过胳膊,让我枕着。他说,还记不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就一张窄木板。
我说,记得。你半夜翻个身能把我挤下去。
他说,现在这张床够宽了,我再也不用担心把你挤下去了。
我说,可你倒是愿意把我挤下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说,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分房睡了。就算你拿扫帚撵我,我也不走。
我说,说话算话。
他说,算话。除非我先走了。
我一脚踹过去。我说,不许说那个字。
他握住我的脚,放在怀里捂着。他说,好,不说。咱都好着呢。
我别过脸去,眼泪滑进枕头里。
他感觉到了,摸了摸我的脸。他说,别哭了,明天给你炸油饼。
我使劲点点头。
如今我们又睡在了一张床上。他依然打呼噜,依然抢被子,依然把腿搭在我身上。
可我不嫌了。
半夜醒来,听着他的呼吸声,我心里特别踏实。
有一天早晨,他还在睡,我侧过身看他。晨光照在他脸上,他忽然睁开眼,说,你瞅啥呢,像看猴一样。
我说,我看我老头子呢。好看。
他脸红了,翻过身去,说,神经病。
然后他又转回来,凑到我耳边,悄悄说,老婆,辛苦你了。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这八个月。从赌气分房,到和好如初,中间隔了多少眼泪和害怕。
我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我说,不辛苦。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嗯了一声,手臂紧了紧。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床尾那两条旧枕头上。一条是我的,一条是他的。
我们换了新床单,却还是那对老夫妻。
日子没变,变的是我们。
从那天起,我家的客房再也没人住过。那扇门常年开着,里面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
但我不准任何人把那间房叫客房了。我女儿问,不叫客房叫什么。
我说,叫杂物间。
女儿笑着问她爸,爸,你媳妇把你赶出来了?
他爸正在厨房炸油饼,头也没回,大声说,她赶不走我。我这辈子就赖在她床上不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五十二岁的老头子笨手笨脚地翻油饼,油点溅到他手背上,他哎哟一声。
我赶紧拿了湿毛巾给他擦手。
他冲我嘿嘿笑,说,还是老婆疼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八个月的赌气,其实是我们这辈子最不该虚度的光阴。
好在我们还有以后。
很多很多个早晨,他给我炸油饼,我给他泡茶。
然后一起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树发芽、落叶、再发芽。
这就是日子。
我原以为,平淡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没想到,生活又悄悄拐了一个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