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以天一阁博物院藏钱镠、钱弘倧、钱弘俶三幅吴越王画像为研究对象,从图像形制、人物性格入手,结合钱镠画像所附追谥诰文、《表忠观碑》隶书拓片、钱氏后裔五世诗抄等多重文本,系统考察图文共生的叙事结构与家族记忆建构方式。考证后发现,钱镠画像制作时间不晚于明代嘉靖中期,追谥诰文为后人拼凑,隶书拓片对《表忠观碑》版本研究具有补证价值。研究表明,三幅画像承载着吴越钱氏“精忠节义,以民为上”的精神谱系,是吴越国历史文化传承的重要实物载体。
关键词:钱镠 钱弘倧 钱弘俶 图文叙事 文化传承
历史剧《太平年》的热播,带动了五代吴越国历史的研究与大众传播的升温。江浙地区留存大量吴越国文物,涵盖写经、造像、石刻、墨迹、遗址、塔幢、瓷器、金银器等,为相关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实物支撑。各地博物馆、图书馆亦以主题展览、学术研讨、出版等形式,进一步推动了吴越国历史文化的普及与传播。
天一阁博物院藏有钱镠、钱弘倧、钱弘俶三幅画像,它们是吴越国历史的重要图像史料,其中钱镠画像更以图文并茂的形式,构建起家族记忆与民族精神的双重历史叙事,承载着后世对“以民为上”治世理念的敬仰,也寄托着对太平盛世的深切向往。
一、图像的表达
吴越国共历七十二年(907~978);在五代乱世中,吴越一地经济发展,百姓生活安定,得益于“三世五王”的良政善治。五王即武肃王钱镠、文穆王元瓘、忠献王弘佐、忠逊王弘倧、忠懿王弘俶。天一阁所藏三幅画像中,钱镠为开国君主,以保境安民、兴修水利著称;其孙钱弘佐励精图治,延续了安定局面;钱弘俶则以“纳土归宋”的和平抉择,使吴越百姓免遭兵燹,地方经济得以持续发展。
钱镠画像(图1)为半身像,尺寸明显大于其他两幅,应为祭祀张挂之用。钱弘倧与钱弘俶为全身像,画心尺寸、纸张、形制一致,很有可能是同期绘制的成套五王像中的两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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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钱镠画像
钱镠(852~932)身历唐末、后梁、后唐九位皇帝,以盐贩起家,于乱世中平定兵乱,统一两浙十三州,并在后梁开平元年(907)受封为吴越王,定都杭州。他兴修水利、疏浚河道、便利交通、泽惠百姓,为杭州城市发展奠定稳固根基,被百姓尊奉为“海龙王”。钱镠在位二十六年,谥号“武肃”。
这幅画像为纸本,残损较重。画中钱镠头戴朝天幞头,短帽翅似兔耳上翘,冠上饰以金线绣的龙纹,并镶嵌宝石、珍珠等物,尽显尊贵的身份。人物面廓方阔,浓眉大眼,双目炯炯有神,须髯浓密,威严之中透露出沉稳与仁厚的性格。袍服遍饰云龙纹样,气势磅礴,衬托出一代雄主的非凡气象,也很好地诠释“武肃”两字的含义:刚强直理,威而不猛。
第二幅画像(图2)的像主为钱弘倧(929~971),系吴越国第四位国君,钱镠之孙,钱元瓘第七子,字隆道,十九岁嗣位。他的性格刚烈急躁,因与内牙统军使胡进思矛盾激化,在位仅六月即被胡氏所废,由其弟钱弘俶继位。被废的钱弘倧迁居越州二十余年,卒谥“忠逊”。钱弘倧工诗,著有《越中吟》二十卷,其中《登蓬莱阁怀武肃王》寄托着他对祖父钱镠的追思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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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钱弘倧画像
钱弘倧画像为洒金纸本,画中立像身着红衣,颜色多褪去。胸前有以金线勾描的图案,亦模糊不辨。人物方脸隆鼻,双眼细长上挑,线条刚劲方折,与史载“性严急”“性刚严”的气质高度契合。画心右上题识一行:“吴越忠逊□□□□□时二十一,讳弘倧,字隆佑。”首钤“吴越真□”白文长印。
第三幅画像(图3)的像主为钱弘俶(929~988),系吴越国第五位国君,钱镠之孙,钱元瓘第九子,字文德,后避宋讳改名钱俶。历后汉、后周、北宋三朝,是吴越国历史上举足轻重的君主,功业堪与钱镠比肩。北宋讨伐南唐之际,他断然拒绝李煜结盟之请,出兵助宋,后顺应统一大势,主动“纳土归宋”。北宋端拱元年(988)薨逝,追封秦国王,谥号“忠懿”。他以个人权位之让,换两浙百姓百年安宁;这种以民为本的家国大义,正是后世为其绘像纪念的核心缘由。钱弘俶雅好诗书,善吟咏,著有《政本集》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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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钱弘俶画像
画中钱弘俶为立像,头戴双翅幞头,身着朱红色圆领袍衣,腰束玉带,脚蹬黑履,双手拢于胸前,体态丰腴,面容圆润,神情安详,符合史书中对其沉稳温厚性格的记载。画心右上题识一行:“吴越忠懿王,在位二十年,寿七十一,讳俶,字文德。”引首钤“吴越真□”白文长印。
钱弘倧与钱弘俶二像在造型上均呈现“上身长、下身短”的程式化特征,服饰亦略显平板;但面部刻画(图4)完全不同。钱弘倧之像用尖角与方折的线条勾勒,目作尖凤眼,耳形尖窄,精准契合其刚愎自用的性格底色;反观钱弘俶画像,则取圆势,面部圆润饱满,眼宽圆,耳垂肥厚,更具雍容富贵之相。显而易见,这组画像并未拘泥于衣冠形制,而是紧扣“传神写照”的核心要义,通过不同的绘画手法,把两位君主截然不同的性格和命运刻在了眉眼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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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钱弘倧与钱弘俶二像的面部比较
二、文本的存忆
三幅画像中,钱镠画像的文本信息最为丰富,画像四周遍布题字,几无空隙。诗堂处裱有两篇文字,上为朱砂手书的追谥诰文,下为《表忠观碑》碑刻拓片。追谥诰文(图5)十分残破,其文字如下(残字以□代):
皇帝□□,唐室衰□,□□僭乱,□贼逢(蜂)起,□□涂炭,如□□之士,乘时□□,一旅之师,□□暴以奠安□□之黎庶者,是亦可谓豪□□矣。
尔故吴越国王钱镠,英敏而沉毅,严□□恢宏,知世道之变,乃奋起钱塘之地,首破黄巢于江淮,次诛宏、昌于吴越。不数年,国辟地千里,恩威并著,部落咸归,以安全抚御合□□,䨾各修其职□,得非□□之主乎。
兹朕□开鸿业之初,□□钱俶,□知历数之在,审于□就,独先献册以来朝,籍其土疆,不待兴师以及境,智同马援识真王,义等箕子归成周。昔窦融保五郡而事汉武,式彰推戴之忱;李勣举十州以归唐,益著忠贞之节。在当时之宠遇,越常典以褒封;□尔外藩忠于内附,朕可无异数,用阐函光。兹特封尔为镇国大将军、吴越开国王,仍谥武肃,锡之诰命,俾尔子孙世世承袭。呜呼,凤诰新颁,式□如存之宠,龙章载锡,永为不朽之称,□尔明□,尚其歆服。
大宋开宝□年正月拾伍日下。
这段文字有三层意思:其一,称颂钱镠于唐末乱世中崛起于钱塘,庇佑江南百姓,是人中豪杰。其二,记述其破黄巢,诛刘汉宏、董昌,统一两浙,抚御全境的功业,是开世之主。其三,将钱弘俶顺应时势,纳土归宋之举类比于周初箕子,东汉马援、窦融以及唐初李勣等历代忠臣归朝之义,因此追封钱镠,赐谥武肃,并作出其子孙世袭爵位的承诺:“特封尔为镇国大将军、吴越开国王,仍谥武肃,锡之诰命,俾尔子孙世世承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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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钱镠画像所附追谥诰文
这篇追谥诰文的落款时间是大宋开宝某年,此时钱镠去世已三十多年。当其病逝时,后唐朝廷为表哀悼,曾废朝七日,并赐其“武肃”谥号,诏谥文由工部尚书、一代书家杨凝式书写并刻石。文献记载:
天下兵马大元帅、尚父、尚书令、吴越国王钱,本朝元老,当代勋贤,位已极于人臣,名素高于简册。赠典既无其官爵,易名宜示其优崇,令所司定谥曰武肃,诏工部侍郎杨凝式为碑文。
大宋开宝共使用九年(968~976),据《吴越备史补遗》记载,从开宝二年到七年,每年朝廷大都会赏赐钱弘俶,如在二年、四年、六年钱弘俶生辰时,朝廷均派专人赐物。开宝二年,曾赐御衣红袍、金锁甲一副、驼马一百头。在开宝七年的秋天,朝廷诏令钱弘俶带兵攻取常州,第二年四月攻克,同年十一月李煜投降。因钱弘俶助攻金陵有功,宋太祖还赐予其彩锦八对、御衣一副、金盔一顶、金甲一副、御酒一百瓶、驼马三百匹以及褒赞信一封,同时诏其入觐。开宝九年春正月,钱弘俶动身进京,受太祖礼遇。当年十月宋太祖逝世,宋太宗即位,改元太平兴国。在太平兴国三年(978)四月,钱弘俶进表请求解罢吴越国王及天下兵马大元帅职名,五月将十三州、八十六县、五十五万户民、十一万五千名兵全献于朝廷。其后钱弘俶相继获封淮海国王、南阳国王、汉南国王、许王、邓王等。从开宝年间的历史事件来看,此时的钱弘俶还未有纳土归朝之举。因此,上述追谥诰文的时间与史实存在矛盾,它并不是官方正式颁发的文书,而是以钱镠与钱弘俶的相关文献拼凑而成,且极可能抄录自钱氏某部家谱。
诰文下方裱有一张拓片,内容为《表忠观碑》后半段的铭文。《表忠观碑》是北宋赵抃请苏轼书写的名篇。其背景是赵抃任职杭州时,见杭州与临安的钱氏族坟荒芜破败,无人管理,因此向朝廷建议,将龙山上废弃的妙因院佛祠改为道观,且由钱氏之孙、道士钱自然主持掌管。朝廷批准此项提议,并为妙因院赐名表忠观,意在表彰钱氏一族的忠义气节。苏轼成为当时书写碑文的最佳人选,这不仅因为他与赵抃是知交,吴越钱氏后裔的钱勰也是他的密友。此外,苏轼也与主持道观的钱道士相识,曾写赠《送表忠观钱道士归杭》一诗。
《表忠观碑》书于元丰元年(1078)八月,分前后两部分内容,前部分记述表忠观的由来,盛赞钱氏有德于民、有功于朝的事迹,并兼及道观管理规制。后部分为四字一句的铭文,共五十二句,总结钱氏创业开基、平乱守土、治绩斐然的三代功业,并指出朝廷立祠“匪私于钱,惟以劝忠”的目的。这篇文章兼具史笔与文采,加之大字楷书用笔方整严峻,书风遒劲雄浑,是苏轼文书俱佳的名碑之一,流传甚广,后世多有翻刻。
《表忠观碑》原石已佚,据钱氏三十世孙、清代金石学家钱泳所记,有四种翻刻:其一为《宣和书谱》著录的,有北宋书家张有篆书题额的一种,已不存。其二为南宋绍兴二十九年(1159)三月由工部侍郎杨偰重刻,立于表忠观旧址,后观废。明正德十二年(1517)御史宋廷佐曾将碑石移入郡庠,后不知下落。至乾隆四年(1739),赵石函得到此碑残石(缺下半截),置于名宦祠中,一时名士赋诗纪其事。乾隆五十九年(1794),钱泳监修表忠观,该观落成,将此二块残石移至观中,立于御书堂左庑。碑石上增刻钱泳隶书题记数行:
吴越武肃王三十世孙泳,字立群,以乾隆甲寅五月自梁溪来杭监修表忠观,至八月廿四日告成,计宋熙宁始建时,盖七百十有七年矣,因题石纪之。
可见,钱泳重修此观花费了三个多月时间。其三为涌金门外重建的钱王祠御书堂前有此碑,为两面刻,是杭州府知府陈柯在嘉靖三十九年(1560)重模上石。据翁方纲考证,此碑曾在雍正初年由总督李卫补缺二十六字。其四为杭州府学中的二石,但字体不同,为小字行书,钱泳所见,内容已不全。
可见,后世曾以不同字体翻刻过《表忠观碑》。这件钱镠画像上方的拓片(图6),书体是隶书,内容是碑文后半段的铭文,全文如下(□为残字):
天□(目)之山,茗□□(水出)焉。龙飞凤□(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绝类离群。奋挺大呼,从者如云。仰茰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蛮。岁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毬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五朝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获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祚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巍然斯宫。匪私于钱,惟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有宋熙宁丁巳仲冬之望,资政殿大学士、三衢赵抃题,□(翰)林院学士□山□□□书。
与苏轼原文比对,文字有数处不同,如原文“仰天”,在此处为“仰茰”;“落”为“络”;“峦”为“蛮”;“胙”为“祚”;“岿焉新宫”为“巍然斯宫”;“唯”为“惟”。与《吴越钱氏凤林派宗谱》所载文相校,亦有数字不同,如上文中的“待”字,《宗谱》为“符”;“篚”字,《宗谱》为“筐”;“巍然斯宫”,《宗谱》为“岿焉斯宫”。可见,文本在后世流传中,个别文字存在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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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钱镠画像所附碑刻拓片
此拓片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字体为隶书,迥异于常见的楷书版本。惜落款残损,书家无法辨识,仅知其身份是翰林院学士。从拓片第一行残存“越武肃”三字推测,这一行应是独立的标题行,也就是说,这篇铭文曾被单独模刻上石,这对于《表忠观碑》的翻刻与版本流变研究具有重要的补证价值。
三、子孙的追慕
钱镠画像裱边,留有钱氏二十一世至二十五世后裔的手迹,共抄录钱镠诗作十三首,左右裱边各五首,下裱边三首,其大体情况见上表(表1)所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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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三首诗虽残损严重,但在《全唐诗》及其《续补遗》中均可找到全文,其中《全唐诗》一首,《全唐诗续补遗》十二首。诗作内容丰富,涵盖治国安邦、保境安民、感颂祥瑞、宴赐功臣、荣归故里、咏物抒怀、登高赏景等。钱镠的遗诗极少,目前所知在《全唐诗》及补遗中共十六首,而裱边抄录的这些占到八成之多,其史料价值不言而喻。
将裱边的抄诗顺序与文本比对,似也可发现一些有趣的细节,如《全唐诗》仅录《巡衣锦军制还乡歌》,裱边最早抄录的也是这首诗,可见,在当时它应该是最早被人熟知的一首。其后钱镠遗诗陆续有增补,从裱边抄诗的顺序与《全唐诗续补遗》诗作中的排序大体相当,似也可反映出这种时间差。这表明,钱氏下一代的抄录含有对上一代的补录与完善,而这样的接力经历了五世、一百余年。
抄诗者的姓名,文本上已不尽然能辨,但可知共十二人,其中二十一世一人,二十二世三人,二十三世五人,二十四世二人,到二十五世时,或受裱边空间所限,仅有一人。左右裱边最上者为同一人,即“二十一世孙□秦”,他也是抄录钱镠遗诗的发起者。可以看到,在一百余年的接力抄录中,到二十三世时,最为活跃,有五人共抄写了五首诗。他们将家族记忆与文化认同凝固于这些笔墨中,虽然今天这些墨迹已残损模糊,但后世对先祖的虔敬追慕之情却未减分毫。
四、制作的时间
天一阁博物院将这三幅画像定为明代,当为正确。尤其在钱镠画像中,其冠帽样式就是典型的明代乌纱翼善冠,前低后高分层结构,包括二龙戏珠的金纹和珠饰镶边都体现出明代帝王冠服的审美。与此同时,我们还可以通过裱边钱氏子孙的代际时间,来对钱镠画像的制作时间作进一步的推测。
众所周知,明代心学大师钱德洪(1496~1574)是钱镠的第十九世孙。曾整修多处钱氏祖墓,编辑钱氏谱牒,为钱氏一族作出重要贡献,他主要活动于嘉靖年间。此外,《吴越备史》中有钱氏二十五世孙钱岱的序,落款时间为“万历己亥仲夏”,即万历二十七年(1599)。裱边的抄诗者从二十一世到二十五世,所以,大致可知在明代嘉靖至万历年间。如以代际差为二十年作计,二十一世大致在嘉靖中期。因此,这幅钱镠画像的制作时间也当不晚于此时,它应该是现存较早的钱镠画像之一。画像在长期的悬挂中受到了磨损,裱边文字尤为残缺,它们被重新装裱过,右裱边第四首《秋景》诗的部分残片,甚至还被错裱到第一首中,且裱边世系数字多有添笔,当也是重裱时所为。
通过分析画像上方拓片的隶书书写,可推测其摹拓时间与画像相当。这些隶书并不是清人书写汉隶的典型面貌,在一些笔画中时有夹杂篆笔,如“笃”“仰”“节”“易”等字。一些结字甚至为篆体,如“荒”“马”字。此外,蚕头燕尾以及一些波磔用笔较含蓄,有些字书写较为随意,如“诛”字的言字旁,“蒙”和“龙”字。以上的这些特点在明人的隶书中时有存在。因此,这件隶书拓片的制作时间与画像当为相近,其上追谥诰文的抄写时间也相当。
五、画像的意义
这三幅明代所绘的吴越王画像,早已超出一般书画的艺术范畴,是吴越钱氏家族记忆与民族精神的文化载体。
其一,它们是钱氏忠义家风的具象载体。历代画像,是钱氏子孙铭记先祖功德的物质载体。自钱弘俶第七子钱惟演开始,钱氏便形成请人摹写家庙祖宗画像、为像作传,并图文合璧的传统。后世子孙更以抄录遗诗、叙事功绩、摘录诰文等方式追念先祖,将“精忠节义”的家风代代相传。
其二,后世对钱镠一族文物的重视与保存,已超出家族范畴。古往今来,上至帝王将相,下至文人布衣,无不以各自的方式表达对钱氏的尊崇。在宋代除赵抃、苏轼外,米芾曾作《武肃王像赞》;宋理宗曾命真德秀为五位吴越王作像赞;明太祖曾命钱氏子孙进呈钱镠铁券与五王遗像以观瞻……
这三件吴越王的画像是集体情感的历史印记。尤其钱镠画像,由画像本体、拼凑而成的文本、铭记摹拓,五世十二位钱氏后裔的手迹、十三首诗作,共同构建起图与文,像与史的立体叙事:图像是忠义形象的视觉呈现,文字是历史功绩的生动注脚,二者互为表里,承载着吴越钱氏“精忠节义,以民为上”的精神内核。这份珍贵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品格,成为中华民族精神谱系中最鲜活的部分,历久弥新,熠熠生辉。
本文原刊于《收藏家》2026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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