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人间富贵花,今年三十九,在上海一家医院做CT技师。
我和我哥断了五年。
断的原因不大不小:我爸妈那套老房子拆迁,两套安置房的名额,我哥说他要一套,剩下一套卖了平分。我说我要留一套,将来我嫁人也好、养老也好,有个窝。
他当时拍桌子骂我:“你在上海上班,工资比我高一倍,你还回来跟哥抢?”
我那时候二十七岁,脾气也硬,说:“那套房子是爸妈的,不是你赏我的。”
就这么断了。五年,一个电话没有。我结婚他没来,他儿子上大学我也没随礼。我妈为这事哭过好几场,后来也不提了,两边都当对方不存在。
去年十一月,我大姐给我打电话。
她说:“花啊,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着拒。你侄女查出来个病,是血管瘤,位置不好,县医院不敢动,让来上海看看。你哥……他不肯给你打电话。”
我当时在科室值夜班,站在走廊里,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大姐又说了一句:“花啊,这个娃从小聪明,学习一直好,刚考上大学。”
我把电话挂了,靠在墙上抽了半小时的烟。我不抽烟,那天跟同事要了一根。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五年。五年前他说我“抢房子”,五年后他有事,让他女儿,来找我。**
那晚上我给大姐回了电话。
我说:“大姐,把片子传给我,我先看看。”
我不是圣人。我看片子的时候,心里还是有气的,可那片子一打开,我气就散了。那片子上的瘤子不算大,但位置确实刁,县医院不敢动,是有道理的。
我干这行的,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小事。而且我看的不是“我哥的女儿”,我看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第二天,我请了假。我托了我们科室的老师,是我自己花的人情。又去找了血管外科的一位主任,把片子递上去。主任说,能办,但得排队,床位紧。
我跑前跑后跑了三天。
第四天,我哥来了。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五六年没见,他穿件旧棉袄,头发白了一片,人瘦得像被抽了骨头。看见我,他站在台阶下,没上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我们俩对看了十几秒。他张了张嘴,说:“花啊,我……”
我说:“别在这儿说。进去,先说孩子。”
办住院的时候,我哥拿着一沓缴费单,手在抖。他交押金,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有零有整,搁在窗口的时候,那小姑娘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有块儿东西,松了。
那天晚上,孩子做完检查住进去,我哥把我叫到楼下。他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蛋糕,还有一包烟。
他说:“花啊,以前的事,是哥混。那套房子——”
我打断他:“哥,房子的事,先别提。孩子的事最要紧。”
他没再说。蹲在医院台阶上,抽烟,抽完了,说了一句:“我这五年,不是不想给你打电话,是张不开这个嘴。”
我问他:“你打这个电话之前,想了多久?”
他说:“三天。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来回有三四十回。”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那五年不是“不在意”,他是把脸看得比什么都重。**
后来孩子手术,我在医院跑了一个星期,托了不少人。手术做了,做完之后,孩子在恢复。
出院那天,我哥把住院这半个月的账,一分不差地跟我对了一遍,然后说:“花啊,钱的事你出了多少,我给不上,我记着。”
我说:“哥,钱的事,不提了。”
他没走,站在那儿,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花啊,那套房子,就按你当年说的办。房子你留着。”
我说:“哥,房子的事,我们回去一块儿商量,别在这儿定。”
那天送他们上火车,孩子从窗口伸出手跟我挥手,喊:“小姑,等我好了,我请你吃大闸蟹。”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哭了。
回家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这五年,一直觉得自己有理。可我这五年,一次也没打过电话。他张不开嘴,我也拉不下脸。那两个犟脾气的人,各在一边站着,谁也不肯挪半步,中间空空地去掉五年,还包括我哥最艰难的那几年。**
后来我跟我大姐说过一句话,让她转告我哥:
“**我跟他的事,是两个人的面子;侄女的事,是一条命。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算。**”
我哥听说了,回了一句:“花啊,哥这辈子没服过人,就服你这一句。”
现在我跟他又通上电话了。一个月一两个,不多。他也不太会说什么,多数时候就一个“嗯”“好”。但上个月,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侄女在食堂吃饭,吃得满嘴油,他配了两个字:“好了。”
我回了一个“嗯”。
**家人之间那道坎,不是靠谁认错翻过去的,是靠一件事:有一个人先接了电话。接了,就还有往后;不接,五年能变成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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