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日头毒得人睁不开眼。
我攥着户口本等罗承德,他接了一个电话,脸色煞白,说“惠子孩子查出白血病,只有我能救”,转身就跑。
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没人接。
台阶上人来人往,有人看我,有人笑。
我没哭。
一个穿军装的小伙站到我身边,递来一瓶冰水。
他看了我很久,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产检监控截图,罗承德扶着贾惠子,时间显示三个月前。
他说:“我叫沈修杰,罗承德配不上你,要不咱俩结吧。”
我盯着那张截图,把手机塞回包里。
他摘下军帽扇了扇风,没有催我。
民政局的门开着,里面叫号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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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承德和我恋爱五年,领证的日子定在月初八。
外婆翻了三遍黄历,说这天宜嫁娶,旺夫家。
我没告诉她,罗承德他妈叶丽红前天打电话来,提了两个条件。
第一,婚前财产公证,各自名下的归各自。第二,婚后我辞掉幼儿园的工作,在家备孕。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十几秒。
叶丽红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黑板:“天瑜啊,你也不小了,三十二了,再拖下去生孩子都困难。承德现在是销售经理,养得起你。”
我没应声。
叶丽红又说:“你那套小房子,是你爸妈留的,公证归你,我们不要。但承德的公司刚起步,你手里那点存款,结婚后就是共同财产了,这你得想清楚。”
那点存款是我从二十三岁攒到现在的,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两千,加上父母留下的一点积蓄,拢共三十七万。罗承德知道这个数。
晚上罗承德来找我,带了一盒草莓。他坐在沙发上,草莓一颗一颗往嘴里塞,也不提公证的事。我问他:“你妈说的,是你的意思吗?”
他把草莓蒂扔进烟灰缸,拍了拍手:“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公证就公证呗,咱俩过日子,又不图你那点钱。”
他说“那点钱”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没再追问。
这些年我习惯了。
罗承德这个人,你说他坏吧,他不坏。
逢年过节该送的礼一样不少,我生病了也会端水递药。
可你要说他好,他又总差着那么一口气。
他像一团温水,不烫手,也烧不开。
第二天上班,马思颖趁午休把我拽到楼梯间。她压着嗓子:“你知不知道贾惠子回来了?”
贾惠子。罗承德的前女友。我知道这个人,他们分手是因为贾惠子嫌罗承德没本事,跟一个做外贸的跑了。走了三年,音讯全无。
“回来就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拧开保温杯喝水。
马思颖急了:“你傻呀!她一回来就找罗承德,我同事在万达看见他们一起吃饭,还带着个孩子。”
水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我说:“那是她孩子,跟罗承德没关系。”
马思颖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天瑜,你别自己骗自己。”
我没骗自己。我只是觉得,婚都要结了,过去的事翻来覆去地查,没意思。
可那天晚上罗承德洗澡的时候,他外套口袋里掉出一张照片。我捡起来,是个男孩,两三岁的样子,眼睛圆圆的,抿着嘴笑。
罗承德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照片,愣了一下。
“同事的孩子,托我帮忙找幼儿园。”他把照片抽走,塞进钱包夹层,“你不是在幼儿园上班嘛,我想着你能不能打听打听。”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肩膀上,洇湿了一小块。
我说:“好。”
02
外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她拉过我的手,套上去,镯子凉丝丝的,贴着皮肤慢慢热起来。
“你妈当年结婚,我就给了她这对镯子。”外婆的眼睛不好,看我的时候要眯着,“她走得早,现在轮到你了。”
我鼻子一酸,没让眼泪掉下来。外婆七十多了,心脏不好,不能激动。我说:“外婆,等我结完婚,接你去新房子住。”
外婆摆摆手:“不去不去,我住老房子自在。你们小两口过好日子就行。”
临走时,外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硬塞给我。我打开一看,三万块。她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多,这三万不知道攒了多久。
“外婆,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外婆攥紧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承德那孩子,我看着总觉得不太踏实。你手里多攥点钱,心里有底。”
我没说话。外婆看人一向准。当年我爸妈出事,亲戚们推来推去没人肯养我,是外婆站出来说“我养”。她这辈子没看走眼过几回。
那三万块我收下了,和我的三十七万放在一起。四十万。
过了两天,罗承德来找我,说公司资金周转不开,供应商催得急,想借二十万,下个月回款就还。
他在厨房帮我洗碗,泡沫沾了一手,转过头来看我。水龙头哗哗地流,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天瑜,就当帮帮我。”
我关掉水龙头。厨房一下子安静了。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公司到底什么情况?”
“就是临时周转,真的。”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想抱我,“下个月肯定还你。”
我退了一步:“借你可以,写借条。”
他的笑僵在脸上,很快又恢复了:“行行行,写借条,应该的。”
借条写了,二十万转过去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罗承德手机亮了一下。我没想看的,可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太扎眼。
贾惠子:“孩子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罗承德:“领完证再说。”
我站在客厅里,水杯攥在手里,水凉透了也没喝。领完证再说。说什么?孩子什么事?
我想把他摇醒问清楚。可我只是把水杯放下,回了卧室。他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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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那天是周四,我请了假。早上出门前给罗承德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声音含糊,像没睡醒。
“你到哪了?九点民政局开门。”
“马上马上,你先去,我拿个东西就过来。”
我先到了。民政局门口排了七八对,有年轻的小两口,也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我站在台阶上,太阳很大,没遮没挡的,晒得胳膊发烫。
九点过了,罗承德没来。九点半,还没来。我打他电话,通了,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台阶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拿着红本本出来,笑得合不拢嘴。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一对刚领完证的小夫妻让路。
十点零三分,罗承德终于接了电话。
“天瑜,惠子那边出了点事,孩子查出白血病,医生说只有我能救。我得过去一趟。”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白血病,很急。惠子一个人扛不住,我得去。”他的声音急促,背景里有人在哭,“你先回去,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电话挂了。我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户口本。
我又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按掉。再拨,再按。我一连拨了三十七次,最后一次,他关机了。
台阶上人来人往,有人看我,有人笑。有个大姐走过来问:“姑娘,你是不是被放鸽子了?”
我没吭声。她又说:“这种男人不能要,我跟你说,趁早分了。”
我还是没吭声。太阳照得我头皮发麻,可我不觉得热。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风从那个洞穿过去,凉飕飕的。
我没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滴泪都没有。可能眼泪早就在过去的五年里流干了,也可能是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坐到台阶最边上,把户口本收进包里。
包里还有两张两寸的合照,是上周拍的,罗承德穿着白衬衫,我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两个人笑得都挺好看。
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塞回包里。
十一点半,叶丽红打电话来了。
“许天瑜你什么意思?承德说你去民政局闹了?我告诉你,惠子那孩子病得不轻,承德去帮个忙怎么了?你还没过门呢,管得倒宽。”
我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忽然觉得很累。我说:“阿姨,我没闹。”
“没闹就好。你也是,三十二的人了,一点都不懂事。承德忙事业,你得体谅他,别一天到晚拿领证这种事烦他。”
我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是马思颖。
“你在哪?”
“民政局。”
“你等着,我马上来。”
“别来了。”我说,“我没事。”
马思颖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说:“你等着,我请个假,二十分钟就到。”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台阶上的影子越来越短,中午了。我的手机安安静静的,罗承德没有再打来。
04
我没等马思颖。一点钟的时候,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栏杆缓了缓。
准备走的时候,一瓶冰水递到我面前。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凉气扑面而来。
我抬头。一个穿军装的小伙站在我面前,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军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他把水又往前递了递。
“喝点水。”
我没接。他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我只好接过来,瓶身冰得手指一缩。
他摘下军帽,露出板寸头,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我看着他,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许天瑜。”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稳,“我是沈修杰。”
沈修杰。我想起来了。初中同学,坐我后排,话不多,成绩一般,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
初二那年冬天,学校组织捐款,他奶奶生病住院,他交不起下学期的学费。
班主任在班上说了这事,我回家跟外婆讲了,外婆从柜子里拿了一千二,让我带去学校。
第二天我把钱塞给他的时候,他脸涨得通红,说了句“我一定还你”。后来他当兵走了,就再没了音信。
“你……”
“我转业了,分到区武装部。”他把军帽重新戴上,帽檐压了压,“今天过来办点事,看见你坐这儿。”
他顿了一下:“从九点四十就看见了。”
九点四十。那会儿我刚打完第三通电话。
“我没事。”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我知道。”他点头,“你一直没哭。”
我没说话。他也没走,就站在我旁边,像一堵墙,把旁边好奇的目光挡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递到我面前。
监控画面,时间是三个月前,罗承德扶着一个女人从医院门口出来,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女人是贾惠子,罗承德的手搂着她的腰。
我盯着屏幕。画面上的时间戳清清楚楚,三个月前,那时候罗承德跟我说的是出差。
“我战友在妇幼保健院上班,偶然拍到的。”沈修杰收回手机,“许天瑜,罗承德配不上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起那张男孩的照片,想起贾惠子的消息,想起那二十万的借条。
原来所有的事早就有了答案,只是我不肯看。
“你外婆还好吗?”他忽然问。
“挺好。”
“那就好。”他看着我,目光直直的,不闪不躲,“许天瑜,要不咱俩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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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太阳把台阶晒得发白,他的军装在光里晃眼。
“你说什么?”
“我说,咱俩结婚。”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翻开,是他的户口本和转业证明,“我认真的。”
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
一个十年没见的人,站在民政局门口跟我求婚,换作谁都会觉得这人疯了。
“沈修杰,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他合上户口本,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