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天下分崩,南北对峙,城头大王旗换得比走马灯还要快。在这乱世之中,封侯拜爵本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光,可偏偏有一位龙阳县侯,刚接过侯印不过两三个月,便毅然抛下南朝的爵位,从涡阳投奔北魏。此人便是王朗,不是三国那名鼎鼎大名的王司徒,乃是南齐建武年间,龙阳县开国侯王朗。
翻遍正史,关于这位王朗的记载寥寥无几,《魏书》只留下短短一句:太和十九年春,也就是南齐建武二年,“(萧)鸾龙阳县开国侯王朗自涡阳来降”。寥寥数字,便记下了这桩南北易主的旧事。至于他出身何方、平生履历,史书惜墨如金,半点不曾多说,只留下一个龙阳县侯的名号,任由后人揣摩。
他这个龙阳县侯,到底是何时受封?正史没有明文交代。后世整理的《南朝开国侯列表》,判定此爵为齐明帝萧鸾始封。我们再翻看《南齐书・明帝本纪》,建武元年十月,萧鸾登基不久,便写下一笔:“大司马浔阳公王敬则等十三人爵邑各有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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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关键线索。萧鸾这人,皇位来得并不光彩。他本是齐高帝萧道成的侄子,自幼丧父,由萧道成抚养长大,待他如同亲生。可等大权在手,他便废帝自立,坐上龙椅。新君初登大宝,人心不稳,天下人都在观望,自然要拿出爵位、食邑做诱饵,笼络一班文武,帮自己稳住江山。这次一口气封赏十三人,王朗多半就在这名单之内。
这么推算下来,时间线就清楚了:建武元年十月受封,到第二年春,便从涡阳降魏。算一算,封侯不过两三个月。想来这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封侯的机会,爵位还没捂热,便索性弃之而去。到手的龙阳侯封邑说丢就丢,这桩事放在太平年间,简直匪夷所思。可放在南齐建武朝,细品当时局势,便知王朗做出这个抉择,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萧鸾这人,《南齐书》评他 “性猜忌多疑,故亟行诛戮”。胡三省读史至此,更是毫不留情,直言萧鸾与王莽、司马昭是一路心肠,并称 “国之奸贼,必有羽翼。有天下者其戒之哉!” 他夺位之后,疑心极重,把南齐宗室子弟几乎屠戮一空。萧齐皇室骨肉,接二连三身首异处,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今日还是天子近臣,明日说不定就大祸临头。满朝文武,都揣着一颗悬着的心过日子,这般朝廷,哪里留得住人心?众叛亲离,已是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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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王朗举城投魏之前,南齐境内就已经有人陆续向北魏归附。永明十七年夏天,蛮酋田益宗便带着部落四千余户,举族归附北魏,土地、人口、部曲一股脑送给北朝。太和十八年十一月,萧鸾麾下雍州刺史曹虎,占据襄阳,遣使向北魏请降。襄阳是什么地方?南北兵家必争之地,掌控荆襄,便能威慑江南。彼时萧鸾虽尚未正式登基,却早已把持朝政,搅得南齐朝堂鸡犬不宁。南边的人心,早已一点点向北倾斜。
反观北方,此时的北魏,正是孝文帝拓跋宏当政。这位君主,算得上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雄才大略的少数民族改革家,眼光长远,胸怀一统天下之志。他南下之时,一路体恤百姓,沿路亲自接见老者,询问民间疾苦。贫苦孤寡之人,都赐下粮食布帛。他特意下诏,六镇、御夷城内,八十岁以上无子孙兄弟的老人,由官府终身供给口粮;七十以上家境贫寒者,每人赐粟十斛。
就算是囚徒,也有体恤之法。北方各城之中,年过七十或是身有残疾的犯人,核查原本所犯之罪,若是按新法本当连坐,允许本人还乡,还准许留一个儿子奉养,待到身死之后,子弟才需要返回边地服刑。其余各处,凡八十岁以上的这类犯人,都准许返乡养老。孝文帝还定下恩典:百岁以上老人,可暂享县令待遇;九十以上赐爵三级,八十以上赐爵二级,七十以上赐爵一级。孤寡无依之人,发放谷帛;沿路百姓免除一年田租;地方上孝悌仁义、文武有才之士,都要举荐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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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南朝萧鸾猜忌嗜杀,宗室残杀不休,人人朝不保夕;一边是北魏孝文帝广施仁政,抚恤老弱,招揽天下人才,还立下宏愿,要平定江南,一统河山。萧鸾篡权之后,孝文帝先传檄天下声讨,随后大举南征,“车驾发京师,南伐,步骑百余万”。百万大军南下,声势震天。南北强弱、安危之势,明眼人一望便知。
乱世之中,人的选择,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王朗刚刚受封龙阳县侯,名号、食邑摆在眼前,却甘愿舍弃南齐的爵禄,从涡阳投奔北魏。若只说他一己私念,未免太过简单。南齐朝堂刀光剑影,萧鸾屠灭宗亲,谁也不知屠刀何时落到自己头上;而北魏孝文帝励精图治,大兵南下,不断接纳南来归降之人。田益宗、曹虎在前,王朗在后,一批又一批南齐文武,接连北投。
史书留给王朗的笔墨,仅仅一句话,没有家世,没有后续,不知他降魏之后,是再获任用,还是就此沉寂,湮没在乱世烟尘里。唯有 “龙阳县开国侯” 这五个字,把他和洞庭湖畔的龙阳故土紧紧系在一起。
一个短暂的侯爵,一场仓促的叛降。短短两三个月侯位,是萧鸾用来收买人心的赏赐,也是王朗看清南齐危局之后,果断抛下的包袱。风云变幻的南北朝,爵位固然诱人,但比起身家性命与乱世前途,一枚侯印,有时也就轻如尘埃。王朗这一次涡阳归魏,看似个人取舍,实则是南齐人心离散、南北大势消长的小小缩影。千年之后再读《魏书》这一句短短记载,依旧能窥见当年南北对峙,波诡云谲的时代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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