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食堂的蒸汽混着油烟，不锈钢饭盘被我猛地一推，哐当撞在桌沿上，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溅出来，糊了半张桌子。
朱香怡站在我对面，食指戳到我鼻尖上，声音尖得半个食堂都回了头：“你就是肖教官的小三！别装了！”
周围手机齐刷刷举起来，有人甚至站到了塑料凳上。我盯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冷笑：“他是我亲哥，你不知道？”
她脸一白，又梗着脖子：“亲哥？亲哥会半夜从女生宿舍楼出来？”
人群嗡地炸开，像热油锅里泼了水。
我没再解释。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我哥扶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
可朱香怡不知道，照片背后的人，想毁的不是她，是我哥。
01
军训第三天，我的脸已经晒得跟军训服一个色了。肖子轩站在方阵前面，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在家里一模一样。
“第三排第五个，手臂抬高。”他走到我跟前，声音公事公办，目光从我头顶越过去。
我照做。旁边袁佳悦用胳膊肘碰我：“教官是不是针对你啊，老盯着你。”
我没接话。
从报到那天起，我和肖子轩就约定好了，学校里不喊哥，不走近，不让人看出来。
他退伍回来复学，赶上新生军训缺教官，一天补贴八十块。
妈这个月的透析费还差三千，他说能挣一点是一点。
学校有规定，教官不能带直系亲属所在的连队。
他本来带的是隔壁连，可那个教官急性阑尾炎住院，临时把他调过来。
调令下来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坐了半天，最后说：“你别露馅就行。”
朱香怡站在我右后方，动作总是慢半拍。
肖子轩喊了两次“第三排右一”，她才懒洋洋地把手抬起来。
第三次的时候，肖子轩让她出列，单独站到跑道边上练摆臂。
她脸涨得通红，归队的时候把帽子往地上一摔，塑料帽檐弹了两下，滚到排水沟边上。袁佳悦弯腰帮她捡，她一把夺过去，眼睛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剜我。可能因为肖子轩纠正我动作的时候，离得比别人近了半步。
晚上回宿舍，朱香怡把脸盆摔得哐当响，牙膏沫子溅到镜子上也不擦。
袁佳悦在床上翻了个身，没吭声。
我假装看手机，余光看见她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只听见“针对”
“故意”几个词。
挂了电话，她进来就拉窗帘，动作大得把晾衣杆都带歪了。衣架掉下来砸在她脚背上，她疼得吸了口气，硬是没出声。
我闭着眼，想起下午肖子轩在操场边上喝水，拧瓶盖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不到半秒。可朱香怡看见了。
她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在看我们。
02
宿舍里四个人，袁佳悦跟我走得近些。她家是县城的，爸妈开小卖部，说话慢吞吞的，不怎么掺和事。
朱香怡家在省城，独生女，行李箱是牌子货，护肤品摆了一窗台。
她第一天就说自己高中是在省重点读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转学了。
她没说原因，别人也没问。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朱香怡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的光一直亮着。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床铺，看见她在删评论，一条一条地删，手指头划得飞快。
屏幕上是某个社交平台的页面，评论区有人发了一长串话，我只扫到半句“装什么清纯”。
她察觉到我，啪地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朝墙翻了身。
第二天中午休息，我回宿舍拿水杯。门没关严，虚掩着，我推开的时候，朱香怡正站在我床边，手里拿着我枕头下面的东西。
是我妈的照片。
去年冬天拍的，郑美芳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肖子轩蹲在她面前给她系鞋带。
我哥当时还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杠杠看得清楚。
朱香怡听到门响，手一缩，照片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还亮着相机界面。
“你翻我东西？”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找充电器。”她把照片往床上一扔，拍了拍手，语气很平，“你床底下掉出来的。”
我床底下根本没有东西。我枕头下面一共就三样：一张照片，一包纸巾，还有妈上次住院的缴费单。
我走过去，把照片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朱香怡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哥是当兵的？”
“退伍了。”
“哦。”她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挺帅的。”
那天下午军训，她态度忽然变了。
动作做得比谁都标准，休息的时候还给教官递了瓶水。
肖子轩没接，说“谢谢，不用”。
她拿着那瓶水站了两秒，拧开自己喝了。
袁佳悦凑过来跟我说：“她怎么了，中邪了？”
我说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张照片已经传到别人手机上了。
03
第四天中午，我在食堂二楼碰见曹晓菲。她端着托盘，里面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汤。她冲我笑了一下，在我对面坐下来。
“你是肖雪莹吧？我是辅导员助理曹晓菲，大三的。”她把筷子拆开，递给我一双，“教官带得怎么样？适应吗？”
我说还行。
她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忽然说：“肖教官挺负责的，就是太认真了，容易得罪人。”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她也不急，慢慢吃，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等我把盘子里的饭吃完了，她才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你们宿舍朱香怡，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还好。”
“她昨天来找我了。”曹晓菲把纸巾叠成小方块，放在托盘边上，“说教官针对她，问我能不能换连队。”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
“我跟她说军训就这样，坚持坚持就过去了。”她站起来，端起托盘，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不过你哥那个人，确实挺招人恨的。”
她走了。红烧肉的油凝在盘底，白花花一层。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朱香怡不在。
她床铺上摊着一件军训服，袖口被人用刀片划了一道口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袁佳悦说朱香怡中午回来换衣服，说袖口开线了，拿着针线缝了半天。
我打开自己柜子，里面的军训服叠得好好的。袖口也有口子，但划得很浅，像有人试了一下没敢用力。
傍晚军训集合，朱香怡走在我后面，忽然说：“你哥退伍之前是干什么的？”
“当兵。”
“我知道当兵，什么兵种？”
“步兵。”
“哦。”她加快步子走到我前面，马尾辫甩来甩去，“我妈说当兵的都脾气暴，打人。”
我没理她。她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跟他长得不像。”
“表兄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怪：“表兄妹啊。”
那天晚上，曹晓菲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食堂的饭菜，文案写着“有些人看着老实，背地里不一定干净”。
底下有人评论问怎么了，她回复：“没什么，遇到个白眼狼。”
袁佳悦刷到这条，拿给我看。我说别管了。
但我记住了“白眼狼”三个字。
肖子轩说过，他退伍前在部队里举报过一个战友私藏手机，那个战友被处分了。
后来那个战友复员回了老家，再没联系过。
04
军训第五天下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休息的时候，我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底下喝水，肖子轩从器材室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药。
他走过来，把药袋放在我旁边，没看我，眼睛盯着操场对面的旗杆。
“胃药，一天两次，饭后吃。”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蝉鸣盖过去，“妈昨天打电话说你好几天没给她回消息。”
“手机静音了。”
“别让她担心。”
他站了两分钟就走了。我打开药袋，里面除了胃药，还有五百块钱，三张一百两张五十，折得整整齐齐，夹在说明书里。
我把钱塞进口袋，抬头的时候看见朱香怡站在教学楼拐角，手机举在胸前。
她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肖子轩递药给我的动作，但听不见说话。
从她的角度看，一个男教官，一个女学生，树荫底下单独见面，递东西，还站了两分钟。
我站起来往宿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把手机往身后藏了一下，屏幕上是相机界面，刚刚拍完的照片还没来得及关。
“拍够了吗？”我说。
“拍什么？”她眼睛瞪得很大，“我自拍呢。”
我没戳穿。回到宿舍，我给肖子轩发了条消息：“朱香怡可能拍到你了。”
他回得很快：“拍到就拍到，又没干什么。”
“她不太对劲。”
“你管好自己，别跟她冲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在床上。袁佳悦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傍晚的时候，朱香怡没来集合。教官点名少一个人，肖子轩让袁佳悦去宿舍找。袁佳悦回来说她头疼，请假了。
肖子轩在点名册上画了个圈，继续训练。
晚上我回宿舍，朱香怡坐在床上，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肖子轩在器材室门口的照片，旁边还有一个人，背影很像我，但只拍到肩膀。
照片旁边配了一行字：“教官和学生，这关系正常吗？”
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有人问哪个学校的，有人说要举报，还有人@了学校的官方账号。
“你发的？”我站在她床前。
“不是我。”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别人发的，我只是看看。”
“谁发的？”
“不知道。”
她拉过被子躺下，脸朝墙。我站在那儿，听见她呼吸很轻，根本没睡着。
我拿出手机给肖子轩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别理我。”
他回了一个字：“嗯。”
05
第六天中午，食堂人最多的时候，朱香怡动手了。
她端着托盘从打饭窗口过来，走到我坐的桌子旁边，突然停住。我正低头扒饭，筷子夹着半块红烧肉，油滴在米饭上。
“肖雪莹。”她喊我全名，声音又尖又响，像在操场上喊口号。
我抬头。她把托盘往旁边桌子上一墩，土豆丝撒出来一半，然后伸出食指，指着我鼻子。
“你就是肖教官的小三！别装了！”
食堂里几百号人，瞬间安静了一半。
打饭窗口的阿姨勺子停在半空，舀汤的大叔探出头来看。
周围几桌的学生齐刷刷扭头，有人掏出手机，有人直接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小三！”她声音更高了，“教官半夜从女生宿舍楼出来，你别以为没人看见！他给你塞钱，给你送药，你们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饭盘被我猛地一推，哐当撞在桌沿上，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溅出来，糊了半张桌子，有几滴溅到她袖口上。
“他是我亲哥，你不知道？”
朱香怡脸白了一下，就一下，又立刻梗起脖子：“亲哥？亲哥会半夜从女生宿舍楼出来？亲哥会偷偷摸摸在树底下见面？你骗谁呢！”
人群嗡地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