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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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红烛未灭人已散
我叫宋念安,这辈子最难忘的夜晚,就是我结婚那天。
2018年腊月初八,黄历上写着“宜嫁娶”。我在娘家的小房间里换上婚纱,我妈帮我系背后的扣子,手一直在抖。她没说什么吉利话,只是反复念叨着“好好的,好好的”。
我爸站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他是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但那天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憋了半天说了句:“闺女,要是受委屈了,就回家。”
我当时还笑他,说爸你这是干嘛,大喜的日子。
现在想来,老人家的预感,有时候准得可怕。
婚礼在我们县城最好的酒店办的,摆了二十桌。陆景深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温和得体。他比我大五岁,是我们县一中的语文老师,长得斯斯文文的,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我妈说他看着踏实,我爸说他工作稳定,亲戚们都说我找了个好人家。
我也觉得是。
我和陆景深是相亲认识的,处了一年多才结婚。他这个人吧,说不上多浪漫,但体贴是真体贴。记得有一次我感冒发烧,他大半夜骑着电动车去给我买药,回来的时候淋了一身雨,药却裹在怀里一点没湿。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就是他了。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司仪是个能说会道的胖子,把气氛调动得很好。敬酒的时候,陆景深替我挡了好几杯,脸都喝红了。他爸妈坐在主桌上,他妈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儿媳妇”叫着,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九点多,宾客散尽,我们回到新房。
新房是陆景深家早年买的二手房,重新装修了一下,墙上贴着大红喜字,床上铺着龙凤被。我坐在床边,看着陆景深关上门,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轻声说:“念安,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我低着头笑,脸红得跟床上的被子似的。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那铃声很普通,就是苹果手机默认的来电铃声,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旋律。因为从那之后,每次听到类似的铃声,我都会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陆景深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从他紧绷的背影能看出来,事情不对劲。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那是一种混杂着焦急、慌乱和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的神情。
“念安,”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得出去一趟。”
“现在?”我愣住了,“去哪儿?”
“深圳。”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什么事这么急?明天不行吗?”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他没回答,转身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我看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景深,到底怎么了?”我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你跟我说清楚啊。”
他停下动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就这样走了,穿着结婚那天的白衬衫,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我追到楼道口,看着他急匆匆下楼的背影,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身上还穿着敬酒时换的红旗袍,冷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抖。楼上传来谁家看电视的声音,嘻嘻哈哈的笑声,衬得这个夜晚格外安静。
回到屋里,我看着满屋子的喜字和红蜡烛,突然觉得特别讽刺。床头柜上还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给陆景深打电话,关机。给他妈打电话,他妈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让我别着急。可我怎么不急?新婚之夜,新郎跑了,这事儿搁谁身上能不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电话始终打不通。
我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查他有没有出事,查有没有什么新闻。我还跑到县公安局去问,人家说成年人失联不到24小时不受理,更何况他已经打过电话报平安了——他走的那天晚上,给他妈发了条短信,说到了。
只有他妈知道他的消息,而我这个做妻子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星期后,他妈终于松口了。她把我叫到她家,坐在沙发上,支支吾吾地说:“念安啊,景深他……他去深圳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他前妻……去世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陆景深结过婚这件事,我知道。他跟我说过,前妻叫周敏,两人结婚三年,后来离婚了。至于为什么离,他没细说,我也没追问。谁还没点过去呢,我不在乎。
但他从来没告诉我,他前妻有个孩子。
“他前妻留下个女儿,今年六岁了,”陆景深的妈继续说,“孩子没人管,景深得去处理。”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我站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新婚之夜扔下我跑去找前妻的女儿,这叫怕我多想?”
他妈没说话,低着头抹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深圳哪儿?我要去找他。”
“念安,你别冲动……”
“我不是冲动,我是他老婆!”
他妈犹豫了半天,给了我一个地址。
当天下午我就买了火车票,坐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硬座,一路颠簸到了深圳。按照地址找到地方,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我敲开门,开门的是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操着一口湖南口音问我找谁。我说找陆景深,她说这里没这个人。
我又打了一遍陆景深的电话,还是关机。
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举目无亲,兜里只剩三百块钱,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地址是假的。陆景深的妈骗了我,她根本不想让我找到她儿子。
我在深圳待了三天,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无所获。最后钱花光了,不得不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回去之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第二章 一个人的孕期
验孕棒上那两条杠,让我在厕所里蹲了半个小时。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公不知所踪,肚子里却有了他的孩子。我拿着验孕棒的手一直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妈知道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指着我的肚子骂:“宋念安你是不是傻?他都把你扔下了你还给他生孩子?”
我爸坐在一旁抽闷烟,一句话没说。但我看见他夹烟的手在抖。
“妈,孩子是无辜的。”我摸着肚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无辜?你就不无辜?这孩子生下来没爹,你让他怎么活?”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其实我心里也在挣扎。理智告诉我应该打掉这个孩子,重新开始。但感情上,我真的舍不得。这是个小生命,是我的骨肉,我怎么能亲手杀了他?
而且,我心里还有一丝侥幸——也许陆景深会回来的,也许他看到孩子就会回来的。
女人的执念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
最终我还是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公婆那边,我去找过他们几次。公公倒是还算通情达理,说景深做得不对,等他回来了让他跟我道歉。婆婆则一直躲着我,要么不开门,要么说不在家。
村里人的闲话更难听。有人说陆景深是被我克跑的,有人说我命硬,还有人说我肯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好好的男人怎么会新婚夜就跑。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但我只能忍着。我能怎么办?跟人吵架?吵赢了又能怎样?
怀孕初期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妈心疼我,每天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但我吃不下。我爸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给我做产检,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有一次产检回来,我看见我爸坐在院子里喝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的,那天却喝了大半瓶二锅头。看见我回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闺女,爸对不起你,当初不该让你嫁给那个人。”
我鼻子一酸,蹲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膝盖哭了起来。
我爸粗糙的大手摸着我的头发,什么都没再说。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胎动。那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有一条小鱼在肚子里轻轻游动。我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存在,突然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了。
我开始给孩子准备东西。小衣服、小鞋子、奶瓶、尿布,一件一件地买。我妈说别买太多,到时候用不完浪费,但我控制不住。我把孩子的房间布置得漂漂亮亮的,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床头挂着小风铃。
我希望等孩子出生的时候,一切都能好起来。
预产期是九月中旬。八月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陆景深的电话。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念安,是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在哪?”我终于挤出三个字。
“还在深圳。”他顿了顿,“听说你怀孕了?”
我没回答,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对不起,”他说,“我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好,暂时回不去。等我处理完了,一定回去找你。”
“什么事情?”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连家都不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敏死了,”他终于开口,“她得了癌症,临死前把女儿托付给我。孩子才六岁,没有其他亲人,我不能不管。”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怕你不理解……”
“我不理解?”我冷笑,“你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理解?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别人怎么说我吗?”
“念安,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擦了一把眼泪,“你现在在哪?我要去找你。”
“你别来,”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这边情况很复杂,你来了也帮不上忙。等我处理好了,一定回去。”
“那孩子呢?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你先把孩子生下来,我会负责的。”
“你怎么负责?你在哪?你连面都不露!”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会给你打钱的,”他说,“每个月我都会往你卡里打钱。”
然后他挂了。
我站在院子里,握着手机,浑身发抖。夕阳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但我只觉得冷。
从那以后,每个月我的银行卡里确实会多出两千块钱。不多不少,刚好两千。有时候早几天,有时候晚几天,但从来没有断过。
我用这笔钱买了奶粉和尿布,剩下的都存着,想着等孩子大一点用。
九月中旬,我生下了一个女儿,七斤二两,白白净净的,长得很像陆景深。我妈抱着外孙女,眼眶红红的,说这孩子真好看,可惜没爹疼。
我给孩子取名叫陆念,小名念念。
念念很乖,很少哭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大眼睛看我。我常常抱着她,看着她的小脸,想象着她爸爸的样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累得像条狗。我妈帮我搭把手,但也帮不了太多,她自己身体也不好。
念念一岁的时候,学会叫妈妈了。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她坐在婴儿车里,朝我伸出小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妈妈”。我抱起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陆景深每个月按时打钱,偶尔也会打个电话过来,问问念念的情况。但从来不提什么时候回来,也不说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我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邻居们也不再议论我了,毕竟三年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那天下午。
第三章 他突然回来了
2022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店里整理货架。
我在镇上开了家小超市,规模不大,但东西齐全,生意还算不错。靠着这家店,加上陆景深每月寄来的钱,我和念念的日子总算能维持下去。
那天是周六,幼儿园放假,念念就在店里玩。她蹲在门口的地上,拿粉笔画画,画得满手都是颜色。
“妈妈你看,这是我画的房子!”她举起画板,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三角形屋顶的房子,旁边还有两个小人。
“画得真好,”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念念对不对?”
“对!还有一个是爸爸。”她指着第三个小人,那个小人画得特别大,占了半个画面。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笑着说:“念念想爸爸了?”
“嗯!”她用力点头,“小朋友都有爸爸,就我没有。妈妈,爸爸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三年来,我一直告诉念念,爸爸在外面工作,等她长大了就回来了。但这个谎言越来越站不住脚,因为她已经四岁了,开始懂事了。
“爸爸……”我刚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余光瞥见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但那张脸,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陆景深。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呀?”念念拉了拉我的裤腿。
我没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人。
三年零十一个月。
整整一千四百多天。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了,眉宇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像个陌生人一样打量着这家小店。
“念安。”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回来了?”
“嗯。”他点点头,目光落在念念身上,“这是……念念?”
念念躲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眼睛里满是好奇和警惕。
“念念,”我蹲下来,把她拉到身前,“叫爸爸。”
念念仰着头看他,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半天没说话。
陆景深蹲下来,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念念,我是爸爸。”
念念往后缩了一步,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念念,”我轻声哄她,“你不是一直想见爸爸吗?这就是爸爸呀。”
她看看我,又看看陆景深,最后摇了摇头:“他不是爸爸。”
“怎么不是呢?你看,他长得是不是跟照片里的爸爸一样?”
“不一样。”念念固执地摇头,“爸爸不会这么久不来看念念。”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陆景深的表情僵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叹了口气,把念念抱起来:“先进屋吧,外面冷。”
店里有个隔间,放着一张沙发和一个小茶几,平时我累了就在那儿歇会儿。我把念念放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又转头看向陆景深。
他站在店门口,像是在打量着什么。目光扫过货架上摆放整齐的商品,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价目表,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开店了?”他问。
“嗯,去年开的。”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吧。”
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接过水杯,却没有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念窝在我怀里,时不时偷瞄他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念念几岁了?”他问。
“四岁零三个月。”我说。
“长得真快。”他苦笑了一下,“我走的时候,你才刚刚显怀。”
我没接话,低头摸了摸念念的头发。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还行,”我说,“反正都过来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却重如千斤。
我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当年那个在婚礼上信誓旦旦说要对我好的陆景深吗?
“那个孩子呢?”我问,“你前妻的女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她在深圳上学,我给她请了个保姆照顾。”
“所以你这次是一个人回来的?”
“嗯。”
“打算待多久?”
他沉默了。
“还是说,”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这次回来,是想办离婚手续的?”
“不是!”他猛地抬头,眼神急切,“念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回来就是想弥补你们娘俩,真的。”
“弥补?”我忍不住笑了,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你怎么弥补?三年多的时间,你能弥补回来吗?”
“我知道我做错了,”他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泛白,“但当时的情况真的很特殊。周敏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我,我不能不管。那孩子才六岁,父母都没了,除了我,她没有别的亲人了。”
“那你就不能带上我吗?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面对?”
“我当时……”他揉了揉太阳穴,“我当时太乱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你会生气,会不理解……”
“你什么都不说,我当然不理解!”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怀着孕一个人去医院做产检,一个人在产房里生孩子,一个人带娃到半夜三点都睡不着觉!你每个月就打两千块钱回来,你以为这样就够了吗?”
念念被我吓到了,缩在我怀里小声喊妈妈。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算了,”我说,“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陆景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我,“念安,我知道我混蛋,我不配做丈夫,也不配做父亲。但我真的想弥补,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张充满歉意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的委屈、怨恨、心酸,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但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先吃饭吧,”我站起身,“你还没吃饭吧?我去做饭。”
“我帮你。”
“不用,你陪念念玩会儿。”
说完我就后悔了。念念根本不认识他,怎么可能跟他玩?
果然,我走进厨房没多久,就听见念念的声音:“我不要你抱!我要妈妈!”
紧接着是陆景深尴尬的解释:“念念乖,爸爸不是坏人……”
“你不是我爸爸!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妈妈说他会回来的!”
“我就是你爸爸呀,你看……”
“你不是!你走开!”
然后是一阵哭声。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念念站在角落里,背对着陆景深,肩膀一耸一耸的。陆景深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想靠近又不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点解气。
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太残忍了。不管怎么说,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我不该让孩子对他产生敌意。
“念念,”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别哭了,妈妈在这儿呢。”
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抽噎着说:“妈妈,我不要这个叔叔,让他走好不好?”
陆景深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四章 陌生的父亲
晚饭的气氛很尴尬。
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鸡蛋汤,还有一个凉拌黄瓜。都是家常菜,但陆景深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也没吃几口。
念念坐在儿童椅上,自己用小勺子舀饭吃。她吃饭很乖,不挑食,这一点随我。
“念念吃饭真乖,”陆景深试图找话题,“比她姐姐小时候强多了。”
“她姐姐?”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周敏的女儿,“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周婷。”他说,“跟着她妈姓。”
“她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上小学三年级了,成绩不错。”说到那个孩子,陆景深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就是性格有点内向,不太爱说话。”
我低下头扒饭,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对别人的孩子那么好,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却……
算了,不想了。
吃完饭,陆景深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客厅里陪念念看动画片,电视里放着《小猪佩奇》,念念看得咯咯笑。
陆景深洗完碗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们娘俩,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羡慕和渴望。
“念念,”他试探性地走过去,“爸爸陪你一起看动画片好不好?”
念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往我身边挪了挪。
陆景深识趣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电视。但他的目光明显不在屏幕上,而是一直偷偷看着念念。
我看到他好几次想伸手去摸念念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九点钟,我给念念洗完澡,哄她睡觉。她躺在小床上,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妈妈陪我睡。”
“好,妈妈陪你。”
“那个叔叔呢?”
“叔叔睡客房。”
“他明天还会在吗?”
“会的。”
“我不想他在这里。”念念嘟着嘴,“他好奇怪。”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念念睡着了,我轻轻关上房门,回到客厅。陆景深还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出来,站了起来。
“睡了?”
“嗯。”
“那我也……”
“等一下,”我打断他,“我们谈谈。”
他重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你这几年在深圳到底干什么?”我问。
“在一家公司做行政主管,”他说,“工资还行,就是忙。”
“那周婷呢?你把她一个人留在深圳?”
“请了保姆,周末我会回去看她。”他顿了顿,“其实我这次回来,也是想把念念接过去的。”
“接过去?”我皱眉,“接去哪儿?”
“深圳。我在那边租了一套两居室,你和念念都可以过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关了店,跟你去深圳?”
“我可以养你们。”
“凭什么?”我看着他,“凭什么你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现在又说要我们跟你走?”
“念安,我知道我错了,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
“我给你机会,谁给我机会?”我的眼眶又红了,“你知道念念第一次叫爸爸是什么时候吗?是她一岁两个月的时候,对着电视里的一个男主持人叫爸爸。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心酸吗?”
陆景深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欠你们的,”他的声音哽咽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是念安,我真的想弥补,哪怕你给我一年的时间也好,让我证明给你看,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三年的等待,三年的委屈,三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你先休息吧,”我站起来,“明天再说。”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新婚夜他离开时的背影,想到一个人在医院产房里的无助,想到念念第一次叫爸爸时的情景。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但同时,我又想起当初谈恋爱时他对我的好。想起他冒着雨给我买药,想起他牵着我的手说会对我好,想起他在婚礼上看着我的眼神。
这个男人,到底是爱我的,还是不爱?
如果爱,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
如果不爱,为什么又要回来?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我可以跟你去深圳,”第二天早上,我对陆景深说,“但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为了念念。”我看着正在院子里玩玩具的女儿,“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但如果你再敢辜负我们,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陆景深的眼睛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把超市盘了出去,收拾行李,退了房租。临走那天,我妈哭得稀里哗啦,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闺女,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
“知道了妈,您放心。”
“还有你,”我妈转向陆景深,语气严厉,“你要是再敢欺负我闺女,我饶不了你!”
“妈,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她们娘俩的。”陆景深郑重其事地保证。
我爸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是拍了拍陆景深的肩膀,点了点头。
男人的交流,有时候不需要语言。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县城,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地方,我生活了二十八年,有过欢笑,有过泪水,有过希望,也有过绝望。现在我要离开了,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但至少,我还有念念。
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陆景深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小区。小区环境还不错,绿化很好,楼下还有个儿童游乐场。
“就是这儿,”陆景深掏出钥匙打开门,“地方不大,但够住了。”
两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几本书。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过的时候飘来洗衣液的清香。
“念念的房间在这边,”陆景深推开一扇门,“我特意布置了一下。”
那是一间粉色系的儿童房,墙上贴着迪士尼公主的壁纸,床上放着毛绒玩具,书桌上摆着彩色铅笔和图画本。
念念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哇,好漂亮!”
“喜欢吗?”陆景深蹲下来问她。
念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爸爸带你进去看看好不好?”
念念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鼓励地点了点头。她这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房间,摸了摸床上的小熊玩偶。
“这是送给你的,”陆景深说,“你看看喜不喜欢。”
念念抱着小熊,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第五章 陌生的家庭
在深圳的第一周,我过得小心翼翼。
每天早上我送念念去幼儿园,然后回家收拾屋子,买菜做饭。陆景深去上班,晚上六点多回来,吃过晚饭后会陪着念念玩一会儿。
但念念始终跟他保持着距离。
他不主动叫她,她就绝对不会主动找他。他跟她说话,她会回答,但回答得都很简短,能用一个字解决绝不用两个字。
有一天晚上,陆景深拿着一本故事书,想给念念讲睡前故事。念念躺在床上,抱着她的小熊,眼睛看着天花板。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有一顶红色的帽子……”陆景深翻开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亲切。
“妈妈讲过这个故事了。”念念打断他。
“那爸爸换个故事好不好?”
“我想听妈妈讲。”
陆景深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接过书:“我来吧。”
他默默退出房间,我坐在床边,给念念讲故事。讲到一半,我发现她根本没在听,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
“怎么了念念?”
“妈妈,”她小声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这里就是家呀。”
“不是,”她摇摇头,“这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在姥姥那里。”
我心里一酸,把她搂进怀里:“念念,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爸爸在这里,妈妈也在这里,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不好?”
“可是我不喜欢他。”念念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为什么?”
“因为他让妈妈哭。”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原来她都记得。那些我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哭的夜晚,那些我抱着她发呆的午后,那些我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刻,她都看在眼里。
“妈妈没有哭,”我强撑着笑脸,“妈妈只是眼睛不舒服。”
“你骗人,”念念认真地看着我,“我都看见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妈妈不哭,”念念伸出小手帮我擦眼泪,“念念保护妈妈。”
那天晚上,我抱着念念哭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六,陆景深说带我们去见个人。
“谁?”
“周婷。”他说,“我想让你们认识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中午,我们在一个商场里的餐厅见到了周婷。那是个九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扎着马尾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坐在餐桌旁,手里捧着一本书,看见我们来了,站起来叫了一声“陆叔叔”。
“婷婷,”陆景深笑着介绍,“这是宋阿姨,这是念念妹妹。”
“宋阿姨好。”周婷很有礼貌地打招呼,然后又看向念念,“妹妹好。”
念念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念念,叫姐姐。”我推了推她。
“姐姐好。”念念的声音蚊子似的。
“坐吧,”陆景深拉开椅子,“想吃什么随便点。”
整顿饭的气氛很奇怪。
陆景深一直在照顾周婷,给她夹菜,帮她倒饮料,问她学校的事情。周婷也很依赖他,一口一个“陆叔叔”叫着,两个人的互动自然得像真正的父女。
而念念坐在我旁边,默默地吃着饭,一句话也不说。
我注意到陆景深给周婷夹了好几次菜,却一次也没有给念念夹过。虽然他可能不是故意的,但这种差别待遇,还是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婷婷学习成绩很好,”陆景深自豪地说,“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全班第一。”
“真厉害,”我勉强笑了笑,“念念你要向姐姐学习哦。”
念念低着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有回应。
吃完饭,陆景深提议去旁边的游乐场玩。周婷很开心,拉着陆景深的手就往里面跑。念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妈妈,我们也去吧。”她小声说。
“好。”
游乐场里,周婷玩得很疯,滑滑梯、荡秋千、蹦蹦床,什么都玩。陆景深一直跟在后面,生怕她摔着。
念念也想玩滑滑梯,但她胆子小,爬到一半就不敢动了。
“妈妈,我不敢下来。”她坐在滑梯顶端,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没事的,妈妈在下面接着你。”
她还是不敢。
陆景深注意到了,走过来:“念念,爸爸抱你下来好不好?”
念念摇头。
“别怕,爸爸在下面接着你,不会摔到的。”
念念还是摇头,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爬上去抱她,周婷突然跑过来:“妹妹,我教你玩!”
她爬上滑梯,坐在念念后面:“你看,像我这样,手扶着两边,身体往前倾,嗖的一下就下去了!”
说完她示范了一遍,从滑梯上滑了下去,稳稳地落在沙坑里。
念念看着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试试看?”周婷在下面鼓励她。
念念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学着周婷的样子,手扶着滑梯两边,身体往前一倾——
“啊——”
她尖叫着滑了下来,我赶紧伸手接住她,她扑进我怀里,咯咯笑了起来。
“好玩吗?”周婷问。
“好玩!”念念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还要玩!”
两个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周婷带着念念玩各种项目,教她怎么爬攀岩墙,怎么荡秋千,怎么玩跷跷板。念念笑得很大声,我好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
陆景深站在我旁边,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嘴角带着笑。
“你看,她们相处得多好。”他说。
“是啊,”我点点头,“念念难得这么开心。”
“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带她们一起出来玩。”
我没有回答。
说实话,看到周婷,我心里挺复杂的。一方面,她只是个孩子,失去了母亲,很可怜。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她,陆景深就不会在新婚夜离开,我也不用受那么多苦。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知道这不怪周婷,她也是受害者。
回家的路上,念念在车上睡着了。她玩得太累,靠在我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笑。
“今天开心吗?”陆景深一边开车一边问。
“还行。”我说。
“念念看起来很高兴。”
“嗯。”
“念安,”他顿了顿,“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但我会努力的。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没有说话。
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但有些伤疤,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愈合。
第六章 旧账与新伤
在深圳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服装店做导购,工资不高,但胜在时间灵活,方便接送念念。陆景深每天早出晚归,周末偶尔会带我们出去玩。
表面上看起来,我们像一个正常的家庭。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家里藏着多少暗流。
最大的问题是念念。
她对陆景深的排斥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减弱,反而越来越明显。她不再叫他“叔叔”,但也从不叫他“爸爸”,每次需要跟他说话的时候,就用“喂”或者“那个”来代替。
有一次,陆景深给她买了一盒巧克力,她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然后就把巧克力放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有碰过。
“她不喜欢我。”有一天晚上,陆景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
“她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我安慰他。
“三年了,”他苦笑,“她都快五岁了,还是不认我这个爸爸。”
“你自己种的因,就要承受这个果。”我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沉默了。
另一个问题是周婷。
那个孩子每个周末都会来我们家住两天。陆景深对她特别好,好到让我觉得刺眼。
他会提前问她想吃什么,然后专门去买。他会陪她写作业,帮她检查功课。他会带她去图书馆借书,去公园散步,去看电影。
而对念念,他虽然也会关心,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可能是那份发自内心的亲近感吧。
有一次,周婷在客厅里画画,陆景深坐在旁边指导她。念念也想画,就拿着自己的画本凑过去。
“爸爸,你看我画的蝴蝶!”周婷举起画纸,上面画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
“画得真棒!”陆景深由衷地夸奖,“婷婷的画技越来越好了。”
“爸爸,我也画了。”念念把自己的画本递过去,上面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陆景深接过来看了看,说:“嗯,不错,继续加油。”
然后就放下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跟刚才夸周婷时的热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念念低着头,把画本拿了回来,没有再说话。
我看到了这一切,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那天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我跟陆景深摊牌了。
“你对念念能不能上点心?”我尽量压低声音,不想吵醒孩子。
“我怎么不上心了?”他一脸无辜。
“你自己想想,你今天是怎么对周婷的,又是怎么对念念的?”
“婷婷她从小就没了妈,我多关心她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那念念呢?念念就有爸爸了?”
他被我问住了。
“陆景深,”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觉得亏欠周婷,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也亏欠念念?她不是你前妻的女儿,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对她好一点会死吗?”
“我没有对她不好……”
“你是没有对她不好,但你也没有对她好!”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她今天有多难过?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叫你一声爸爸,你却连一句真心的夸奖都不肯给她!”
陆景深沉默了。
“你摸着良心说,”我指着他的心口,“在你心里,到底是周婷重要,还是念念重要?”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那个沉默,比任何答案都伤人。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我背对着他躺着,眼泪浸湿了枕头。他也一直没有睡着,翻来覆去的,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我刻意减少了周婷来家里的次数。不是我不近人情,而是我觉得,在陆景深学会公平对待两个孩子之前,这样的见面只会让念念受到更多伤害。
但事情并没有因此好转。
有一天,我无意中在陆景深的手机上看到了他和周婷班主任的聊天记录。班主任说周婷最近状态不太好,上课走神,成绩下滑,建议家长多关注一下孩子的心理状况。
陆景深回复说:“好的老师,我会多陪陪她的。这孩子从小没了妈,性格比较敏感,麻烦老师多费心了。”
看完这条消息,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为周婷操心,担心她的心理健康,关心她的学习成绩。而对念念,他甚至连她上幼儿园哪个班都记不清楚。
有一次念念发烧,我打电话给他,他说在开会,让我先带孩子去医院。结果我在医院等了两个小时,他才姗姗来迟,说是会议延长了。
而周婷有一次只是轻微咳嗽,他就请假带她去看医生,还专门熬了冰糖雪梨给她喝。
这种区别对待,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得我浑身疼。
我开始怀疑,当初决定来深圳,是不是一个错误。
第七章 暴风雨来临
矛盾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彻底爆发了。
那天是念念五岁的生日。我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了,订了蛋糕,买了气球,还特意请了一天假,想给念念过一个开心的生日。
陆景深说公司有事,可能要加班。我说没关系,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过也行。
下午四点,我接念念放学回家,开始布置客厅。念念穿着新裙子,头上戴着生日帽,开心得又蹦又跳。
“妈妈,爸爸会回来陪我过生日吗?”她问我,眼睛里满是期待。
“爸爸说他要加班,不过妈妈陪你也是一样的呀。”
“哦。”她低下头,明显有些失落。
五点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一看,是周婷。
她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怯生生地说:“宋阿姨,陆叔叔让我今天过来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陆景深事先完全没有跟我说过这事。今天是念念的生日,他却把他前妻的女儿叫了过来。
“进来吧。”我勉强笑了笑。
周婷进屋后,看到客厅里的布置,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念念生日。”我说。
“哦,”她点点头,“生日快乐,念念妹妹。”
“谢谢姐姐。”念念说,但语气里没什么热情。
六点半,陆景深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进门就说:“婷婷来了吗?”
“来了。”周婷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就好,”他笑着把蛋糕放在桌上,“今天正好是念念生日,我们一起给她庆祝。”
我看了看他买的蛋糕,上面写着“祝念念生日快乐”,但旁边还插着一朵小花,写着“婷婷”两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那朵花。
“哦,我顺便也给婷婷买了一个小蛋糕,”他说,“免得她看着馋。”
“今天是念念的生日。”我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但婷婷也是孩子嘛……”
“陆景深,”我打断他,“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念念的生日啊。”
“那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念念的生日,不是周婷的生日?”
“我知道,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觉得念念不重要,对吧?”
“念安,你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到底是谁无理取闹?你女儿过生日,你把她前妻的女儿叫过来,还给她也买了个蛋糕!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阿姨,对不起……”周婷被吓到了,眼眶红红的。
“不关你的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婷婷,阿姨不是在说你。”
“念安,你别在孩子面前这样,”陆景深皱着眉头,“有话我们私下说。”
“私下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我说你对念念不公平,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会改!结果呢?结果你连她生日都要搞成这样!”
念念站在角落里,看着我们吵架,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妈妈,不要吵架……”她哭着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抱住她,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念念乖,妈妈不吵了。”
陆景深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那天晚上的生日宴,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念念切蛋糕的时候,周婷站在旁边,手足无措。陆景深试图活跃气氛,唱生日歌的时候声音最大,但没有人附和。
吃完蛋糕,念念拆礼物。陆景深给她买了一个芭比娃娃,她说了声谢谢,就放在了旁边。
“念念,你不喜欢吗?”陆景深问。
“喜欢。”她说,但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
“那你为什么不玩?”
“我想留着跟妈妈一起玩。”
陆景深的表情僵住了。
晚上十点,孩子们都睡了。我和陆景深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有说话。
“我们离婚吧。”我先开口。
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这样下去,对我们三个人都不好。”
“念安,我知道我今天做错了……”
“不是今天的问题,”我打断他,“是你从来就没有把念念当成你的女儿。在你心里,周婷永远排在第一位。念念算什么?她只是你名义上的女儿,对吧?”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你告诉我,是怎样的?”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知不知道念念有多想你?她每天晚上都要问一遍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画的全家福里,永远都有一个爸爸。可是你呢?你连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陆景深低下头,双手插在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爸爸,”他的声音嘶哑,“但我真的在努力……”
“你的努力我看不到,”我擦了擦眼泪,“我只看到念念一天比一天不开心。她还那么小,就要承受这些。我不想让她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我站起来,“从你新婚夜离开的那一刻起,你就在不停地消耗我对你的信任。现在,我已经没有信任可以给你了。”
我转身走向卧室,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那念念怎么办?”
“我会带她走,”我没有回头,“就像过去五年一样。”
那一夜,我失眠到天亮。
我想了很多。想到了新婚夜的那个电话,想到了一个人在医院生孩子的痛,想到了念念第一次叫爸爸时的模样,想到了这五年来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抱有幻想。
有些人,注定不会改变。
第八章 意外转机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
陆景深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眼睛红肿。他看着我把念念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念念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
“我们回姥姥家。”
“那爸爸呢?”
我顿了顿:“爸爸要留在这里工作。”
“哦。”念念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走到陆景深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叔叔,”她说,“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陆景深愣住了。
念念叫他“叔叔”,而不是“爸爸”。这个称呼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念念……”他的声音在颤抖。
“妈妈说你要工作,不能跟我们回去,”念念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她转身走回房间,留下陆景深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
我看到他的手在抖,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一刻,我差点心软。
但我想起了昨晚的一切,想起了这五年来的种种,最终还是狠下心来。
“机票我已经订好了,”我说,“下午两点。”
“念安……”他站起来,声音沙哑,“能不能不走?”
“不能。”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吗?”我看着他,“你每次都说你知道错了,但你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陆景深,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婷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宋阿姨,”她吸了吸鼻子,“你不要怪陆叔叔,都是我不好。”
“不关你的事,婷婷。”
“是我的错,”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我知道陆叔叔对我好,对念念妹妹不够好。但是宋阿姨,陆叔叔他也很为难的。他总觉得对不起我妈妈,所以才想多补偿我一点。”
我愣住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周婷低下头,“妈妈生病的时候,陆叔叔来看过她。妈妈跟他说,让他一定要照顾好我。陆叔叔答应了,所以他才会在我妈妈去世后,第一时间赶到深圳来接我。”
“婷婷……”
“我知道陆叔叔结婚了,知道他有一个女儿,”周婷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我也知道他不应该在新婚夜离开。但是宋阿姨,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想完成我妈妈的遗愿了。”
我看向陆景深,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昨天晚上,陆叔叔跟我谈了很久,”周婷继续说,“他说他很后悔,说他对不起你和念念妹妹。他说他想做一个好爸爸,但不知道怎么做。他让我以后不要再叫他爸爸了,说这样会让念念妹妹难过。”
我的心猛地一颤。